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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无边杏色无尽衷 佛经里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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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儿开了整一路,且越往下走越见开得绚烂,而林中本就光色黯淡,故就此场景,还真叫她好几度忘神,以为着自己魂魄离了体,而今正走在通往奈何的黄泉路上。
佛经里头说,冥界有花,名唤曼珠沙华,开于通往奈何的黄泉之路,一如鲜血铺成的妖艳红毯,既引渡着死亡,也引渡着重生,花叶象征着分离,象征着生生相错,世世分离的诅咒。
许是那花色过于绚烂,久而她甚觉眼疼且渐觉迷糊起来,加之身上有种更胜先前的极为不自在的不舒服,她总觉得自己下一步怕就得跌下去。
“怎么了?”
他探过身子问。
她的身子晃了晃,竟歪歪倒进了他怀里,“晕,浑身的血搅着漩涡疼,扎得慌,这花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刺得我眼疼,骨子都疼……”
他墨眉微皱,缓缓地搀着她走。
她的唇微微张了张,可终究还是选择闭上了,她没告诉他,那花儿于她而言有种犯冲的感觉,花香闻来虽幽淡,但着实奇怪,毫无疑问那气味是美的,并且极美极美,便是自小长在皇宫里的她,也自问从没嗅到过如此好闻的香气。
它透着股清雪的凉意,扑面的透彻感,如同混沌中的掌心水,迷林里的白梅花,只消嗅着一次,便再也释怀不了那惊绝尘世的味道,六分冷,三分雅致,一分平淡,可是……她总觉得这股香气有种棉里藏刀的本事,犹如颇带劲儿的秋风冬风一般,隔着衣裙与皮肉便能直往人的骨子里头钻,这是为什么?
“到了。”
步子顿下了,耳边他轻轻一句。
她闻此睁开眼,缓缓地,睁开了眼。
每晚的夜空都总有一颗最亮最亮的星,它的光华最璀璨,它所托寄的人间相思也最多,她不知自己眼前所瞧见的这团光亮是什么,只觉得,那便是人间星辰之所在。
这里的林子密得透不过风来,除了身后来时那条路,周遭已被高树围成了一片小小的苍穹,这片苍穹正值夜晚,伸手难见五指的黑撞眼而来,那开了整一路的茶陀花于此处绝了迹,化为了这片小小苍穹里的长廊与花门,此处若于图纸上,该是个细柄汤勺的形状吧。
“那是……星星吗?”
硕大的一团银黄色的光,周遭飘着许许多多泡沫样儿的小光点,刺眼,比之外头那茶陀,更要刺眼百倍与千倍。
“别看。”他伸手盖在她的眼处的面具上,蹙着眉温温说,“朱雀之眼,就是这。”
“花儿在哪?”
乌漆墨黑的一片,除了中央那星团,哪还有旁的?
他也纳了闷,摇头,“不知,但此地应当就是粜追说的中央积尸地,那片强光极伤眼,切莫盯着瞧。”
她点头,一面拿下他的手,侧过身子前后左右望了望,奈何什么也没见着,“按理说如此光亮可媲日月,周遭不该如此漆黑才是,这片地儿又没多大,没有照不亮的道理啊。”
他朝后头走了去,背着身子道,“你站着别动,老头说右面有块诛杀石,我找找。”
便好似是个虚无之境,令人手不敢伸,足不敢迈,上下左右哪处都是个空,且站在那的时间越久,眼前所能看见的景象就越模糊。
她也不知那一瞬间自己哪里来的胆儿,提着衣摆半眯着眼便朝那强光去了,并且还是大跨步跑过去的,以至于,吓坏了身后的他。
“你干什么!”
他撤了原先的步子掉头便往她身边跑了去。
可,她还是将手伸进了那团硕大的光晕里。
紧接着,他终究迟了一步,就那么亲眼瞧着她于那团强光边缘消失不见,仅那瞬间,挨着了,便消失了。
“阿允!”
没有回音,也没有回应,不假思索,他也朝那光团跃了去。
外头一个世界,仿佛这里头便是另外一个世界。
进来时有段往下坠的过程,他没来得及运起轻功,奈何入了这里头便又没了攀附的着力点。
纯白的颜色微微透着些霞红,好似铺了叠叠几层的云彩点缀起了眼前这片早晴的清空,而这苍穹似乎又没那么高,落着落着,不久便又着了地。
淡青色的软泥地,踩于脚下如同踩在了雪里,他草草打量了眼周遭,不见她人影。
“阿允!”
这一张口他发现,自己这一声喊压根儿听不见声儿哪!
“阿允!”
明明发了声儿却听不见声儿,为何?
一片没有出口与尽头的林子,干墨一笔带出的苍劲枝干,有梅树的姿态,也有桃枝的色彩,那剪纸般的白花衬着春茶般的小绿芽,颇似美人发髻间的白玉簪。
玉雨花开三月天,可现下这时候,分明乃是七月里啊。
一瓣儿落花不见,满地碎玉翡翠,抬头漫天彩云,盈袖间微有清风。
而在那棵最大的梨花树下,他见到……
飘飘落发及腰长,单薄的身形宛若水墨里的一笔墨白水莲花,她背着身子靠在那,左手紧紧捏在右臂肘弯上。
无奈张口无声,他提步跑了过去。
长发散了满头,此时方才像个女儿家,她见他沉着眸子抿起了唇,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最后定定地望着她的肘处瞧,于是,也知此地古怪听不见声,便抬手比道,‘树枝刮了发带,胳膊蹭破了点皮,不碍事,你呢,伤着没?’
她不知他是否看得懂,纯粹因为没办法,可是,他竟然点了头,并且同样抬起手来比划道,‘没事就好,我无恙。’
会手语并不稀奇,巧的是此情此境对面那人恰好也会。
‘上头伸手不见五指,下头这般亮堂,方才那一落,奇怪的是并未下坠得厉害,你说呢?’
‘此处是个阵,阵眼必有消音石,若猜想不错,这里的声音想是皆被散成了风样的气流,以,织造幻境。’
这番话他说得极笃定,而她也听得明白,‘所以你的意思,我们需先找消音石破了这幻境,然后找茶陀花,最后再出去?’
他一面点头,一面却道,‘可我担心的是,林子过大,想找不知藏于何处的消音石委实困难,如若布阵师挖空了大半座山,那我们,即便迷不了路,也起码得找上一两天。’
这话倒不错,她也想过,此处于整座山来说,或许正是个瓶儿状的空洞,瓶颈多深尚还是次要的,至于这瓶肚究竟有多大,那就要看久年前的布阵师是如何计算的了,最大大不过一座山,可要说小,似乎也不太可能。
‘走走看吧。’
他隔着她的衣袖拉过了她的手腕,于左右定定瞧了一小会儿,后选那棵大梨树的右边路去了。
这地儿无风,空气也正常得可以,她想怀疑这里哪处是否存在通风口,可再转念一想,若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岂不冲撞了这洞里的气流?可再想,如若此地当真密不透风,他们现下又是如何吸得了气的?顶上那光团若如他所说仅为这幻境的‘瓶盖儿’,那,人能进来,空气呢?
而所谓消音石她也听说过,墓志里头写着它是用来随葬的,有令亡灵安息长眠的意思,可此处若有消音石,又当作何用处?同样是随葬,还是?另有它用?
除了梨树便是草,抬头不知天高,层层飘着云,倒不能说飘,应说挂,挂在头顶了呢。
飘?
她蓦地顿住了步子,当即便凝起目光环望向了周遭,仿佛越瞧越不对劲,拽过他便比道,‘你也发现了对不对,这里的东西便跟画儿似的,一动也不动,地上软泥踩了没痕迹,足下有磕绊却望不见挡路的东西,千树梨花一个瓣也不落,天上云不动,没有风,这里根本就是……早一开始便已布置好了的风景。倘若照你所说乃是消音石将此地的所有声响皆散做了织造幻境的气流,那么,道理应该是,幻境未成之前,此地是有声儿的,幻境织成后便没了。但,织造幻境需要由声音转化的气流,那是不是同样意味着,只要此处有声便能继续织造幻境,或是改变当前这幻境?可恰恰当前此地平静得如同一幅山水图,所以说,此处应当已被封禁许久,不是我们听不见,而是,人兽声,风声,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听了一番忖度,后点头,唇角扬笑,‘对,你说的没错,只要有声,有消音石,这片幻境就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就当前情景看,此处分明绝了声,故才保得景物不改。所以,我们只管唱喝好了,哪处景物头先有变,哪处就是消音石方位之所在。’
唱喝?她可不会,做惯了哑巴能开口说话便已算好,哪里会唱喝?
‘就我们这点儿大的声音能改变什么呢?喊破嗓子也未必能掉下一片叶子吧?’
他笑,方才分明是有玩笑的意思,接着两下点头,抬起袖子摸出了好几把的小飞刀来,随之两指挑起一把射向空中,转瞬再是第二把,第三把,最后竟是六把飞刀于那空中头尾相抵成了把滋滋儿冒火星的飞轮,并且,也便是在那时,这林子,终于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