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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奈何桥头三生石 “河宽八百 ...


  •   那片白花飞落得如同一旋龙卷风,于那没有路的不远处,好歹舞出了没有声响的动静。
      他拉过她便往那方向去了,岂料看着近,实际上便好似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
      她不知那飞轮样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只知道打那东西转起来这片林子便才有了动静,而这一路上,掐着指头算怕也走了一个多时辰有余。
      ‘这片幻境以何作方向呢?当初生成时以何作模子,如果有更变又当更变成何样呢?’
      她担心的是,若将这片幻境的当前景象更变,那么,它又将往哪个方向更变发展?毕竟她不清楚这片梨林当初是用怎样的法子织造起来的,因为它过于真实,一眼望去毫无瑕疵几近以假乱真。而普通的阵法大多用的不过是个障眼的道理,此地不同,打个并不恰当的比喻,普通的阵法是个虚影,如同一个披着衣裳的稻草人,只有混沌中可见,而此处的阵法则是个有血有肉的身子,除了呼吸,几近以假乱真。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过看起来,他是半点不担心的。
      终于,破皮出现了。
      如同两幅破了边的画,两边贴合处还娓娓透着光,像雾瘴。
      而……那幅新画也是迥异得很哪。
      一岸白日,一岸黑夜,分界得格外明显,而那脚下的路则断在了两人面前那条约莫十来丈来宽的架桥长河,看似时年极久甚至还颇有些老旧,没有雕花没有其它任何稍稍精巧的饰物,风雨里千年之久的模样,便只差结几道蛛网了。
      再抛开石桥说那长河,赤红色的底儿结着块块朱黑色的小碎石,血黄色的河水浓稠得如同一瓢汤,这颇有些亘古长远的幽邃感还不乏那么些阴冷的鬼意,尤其是那河彼岸,那开了大片没尽头的,红荼的花。
      桥那头,婆子眯着一脸千年不改的深褶,佝偻着腰,黑土色的大掌捧着个磕了瓷的碗。
      她如弥勒般笑着,慈蔼悲悯,缺了三俩牙,静静地对着这岸瞧。
      “奈何桥?孟婆?”她这情不自禁一开口,哪知,竟有声儿了?
      他偏过脸来有一瞬的沉顿,目光里毫无担忧与惊奇,道,“消音石在这附近,或是说,幻境结界有破损,这两处截然不同,许是因为,对面是幻境第二层的开始。”
      “可此处有声儿,又是为什么?”
      “不知,过去看看才知道。”
      世人哪知黄泉什么样?又哪知奈何桥与忘川河是什么样?那通天彻地的阴暗不似没有月色的夜晚,这里,好似歇了烛火的小村落,村头勾着盏引路的油灯,汤色的昏黄掺杂着细碎的泥沙,有风过微微一阵迎鼻的花香,那条不知横向何处的长河,无舟无船,无人摆渡,它叫忘川。
      那石桥冰冷没温度,她伸手触上去竟觉得与寻常石桥无异,全不似身后那片梨林,光那枝干摸起来便怪得慌,干沙沙的却光得很,一股一股的。
      活人上了奈何桥可真不是寻常事,即便知道是假的,也免不了心中一阵感触。
      她道,“河宽八百,桥长一千,七寸宽,万丈高,于此处果然是不坐实的,不过这小奈何,意境倒是有。”
      他有轻笑声,“忘川河边三生石,过往的一世全都写在那上头,瞧,那儿呢。”
      鬼门关里黄泉路,尽头有条忘川河,河上奈何桥头,左手边孟婆,右手边,便是那三生石。
      可她听了却笑,“都说是幻境了,立块石头也只是摆设,你当真?”
      婆子捧着汤,盈盈笑,对面大石敛着光,浅浅如烛火荡漾。
      “有字儿。”她探着身子望了过去,摇头念,“一世浮屠千秋冢,两世相思梦落花,花开花落有时尽,长恨长情无始休……这算你的我的?”
      “十里红豆添衣,万年黄土皈依,金樽苦酒自酿,梦回昨夜长林。”念完,他摇头而笑。
      两人倒也皆没拿这几行字当回事,瞧了一遍便扭头朝捧汤的婆子那儿去了。
      “过,路,的,客,人,喝,汤,吗?”
      婆子歪起脑袋笑,眼尾三道褶,而她那声音,仿佛刚从嘴里出来便于山谷中绕了好几圈回来,直往人耳膜里头钻,随后再往人脑袋里头震。
      两人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为着此情此景,实为瘆人。
      那婆子瞧来乐颠得很,站那汤锅前还左颠右颠的,苍发结了球,乱得极是可以。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前后望望觉得有些古怪,道,“按民俗来讲,孟婆站的是桥头,我们方才则是过了桥才到这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闷,并指着那开满红花的黑路沉沉回道,“意思是,身后是地府,这条,则是通往鬼门阳间的黄泉路,消音石不用找了,我们,找到茶陀花了。”
      她不免觉得奇怪,也不知为何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也倏而有了种顿觉之感,只是,稍有那么些犹疑,“消音石……不会就是,这座,奈何桥吧?”
      触手冰寒,且,确确实实是石头。
      那一刻,他的嘴唇又蓦地变得紫白一片,双目紧闭,再是点头。
      “你怎么了?”她拾起他的腕,一探,“我们已避开毒障多时,怎么你的脉息反而更乱了?”
      瞧他如今这模样,不用说也知他有多难受,就差头点地了。
      “把它定住。”他掏出一卷针包递于她手中,一手微微抚在心口上,紧抿着唇,“别让它晃荡,半点,半点不能动。”
      她一懵,木木地接过那针包,然后……再顺着他的目光打量了过去。
      那种由脚心直往头皮顶冒的毛骨悚然的寒意刺得她猛一个哆嗦,因为,他的眸子盯向的,是那自始至终咧着一挂皮在笑的,那婆子。
      这阴暗的地儿原也没这般吓人,只不过在那一瞬,她的心着实狠命一抽。
      “你说……那是,她,是茶陀?”
      他亮出了匕首,且,戴上了一双黑纱手套,“我吞了药蛊,能感应到它。”
      “难怪之前小茶陀开花,你的脉息乱成那样,原……并不完全因为那毒瘴。”她背起发颤的手,僵笑道,“妹妹好福气,有你这样肯舍命的兄长。”
      他扬起唇角一声笑,一手仍死死捂在心口上,“奈何我不懂医,学起来也并非一日能成的事,这东西,若定不住它,恐将有大麻烦,所以,唯有拜托你。”
      话已说到这份上,且已陪他走到这境地,现在,便是前头一片深渊悬崖也不得不跳不得了不是?
      她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抬着步子冲了过去。
      身后他急急一句,“当心!”
      太罗殿教的针穴术,并不完全照着《针灸甲乙经》来,甚至可以说,甲乙经不过是个入门的基础,她清楚地记得初学针穴术是在新帝登基第三年,那时她八岁,太司每日领来十七八个代替铜人的宫侍,当中生生被扎死的,一半也不止,故这扎针,便是她不愿伤人而学得最为扎实的。
      她照他的意思来揣测,依旧不明白他为何一直重复强调要定住那株花,更不明白眼前这‘婆子’定与不定区别在哪,毕竟,‘婆子’左颠右颠动作并不大,便是真要割片肉,于会武之人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啊?
      身后他又一声儿,“快来不及了,幻境一破就没机会了!”
      她也随之一急,绕去‘婆子’身后对着上脊椎处旋进一针,‘婆子’一震,两手紧着哆嗦,稀奇的是掌中汤盏却没有分毫泼洒,果是幻象!
      下腰又一针,‘婆子’整个一挺梗得格外直,待她绕来身前,却见‘婆子’那张脸依旧笑得没完。
      腹下膝上各两针,‘婆子’抖了抖,僵住不动了。
      她扭头转身背着袖子跑,半点也不想看到下一步他要怎么做,“成了,你来。”
      风雷之速说的便是他,闪得影子都不见,眨眼回来时……小小匣中一片熟芋色的糕点大的看似颇像削了皮的甜瓜。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眼那‘婆子’,哪知……
      如同这铺天盖地的画卷正于须臾间沙化,掩埋于精致景色下的,原本又是一张怎样的面貌?
      桥那岸,本是萋萋芳草,玉雨连天,彩云盘吉,无关乎烟火二字,可如今,这眼前!
      遍地白骨掩赤土而埋,原梨林道旁抑或非路处,堆堆骨山嶙峋森森,苍秀梨枝原是节节白骨捆扎起来的桩,原那枝头白花,仙洁无瑕,此番此刻竟成了……早已干巴了的,片片绑于骨桩上的,人舌!
      黑漆漆的洞底,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边壁,处处腾袅着火红的煞气,在那右前方竟还有条灌底的瀑布,背倚着那面石壁,涛涛滚下灌入地底的却不是蓝白蓝青的流波,那是……祝融花口中吞吐紧慢宛似熔浆般的东西,那处……满壁的赤色祝融花。
      她不敢相信自己先前那一路是打眼前那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而那里,根本就是人间炼狱,修罗地府啊!
      这儿,究竟死了多少人?淌干了多少血?埋葬了多少根白骨?堆积了多少具残骸?
      忘川,奈何,这岸,是超度轮回的意思吗?
      那座石桥黑得像座砚,那条忘川不过是个不见底的深壑,那遍野的红花便是小茶陀,而那原守在桥头笑得止不住的‘婆子’,已然变成了一株巨大的放着光的红花!
      时至此刻她才明白他为何格外强调定住它,因为,那喇叭花状的大红花如今正像一阵龙卷风般牵着土里的根儿转得格外凶猛,别说割片肉,便是稍稍靠近些,怕都得被它那圈沿豁口给削成好几段!而就割肉那瞬间,转起圈来的大茶陀,便是再快的身手,也没那可能霎时间全身而退,这,才是顶要紧的。
      她打心底泛起一阵恶心,整个脑袋嗡嗡响,张口就吐,吐了一身白裙,大团大团的红。
      再后来,身子一仰,后事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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