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阴花尽开逆阳路 六年前宫里 ...
-
什么东西破土的声音……
还似乎有些像,破壳的动静。
“你……别动!”她僵着脑袋指向他身后,目光停驻的,是……
那些树啊茎啊藤啊,凡是其出土处那一圈泥缝里皆在往外冒着芽,火红色甚至已经烧着了,那模样便好似志怪论里头的喇叭虫,舞起来如蛇,令人顿生满身鸡皮疙瘩,至于大小,那东西似乎能屈能伸啊……
“是……是祝融花吗?”
相传远古大地某部落在燧人氏钻木取火前惯以毒障沼泽中的某花点火照明,后在乡野传说中,此花被名祝融花,也唤,灯烛草。
一如燎原之火,瞬间满岸彤红,如妖如魔,如奈何往生之路。
那高花起起伏伏似飘带般柔韧,齿口红光最潋目,据说沾衣不见火却能瞬间灰化整件衣袍,能将干木变红碳,故可顶烧火用。
活人碰着会怎样?不死怕也要褪好几层的皮。
“走!”他猛地一把拽起她,搂过她的腰纵身跃向了枝头,稳稳停住,“小心扶住。”
可是,有什么用呢?
“这地底定另有稀奇,这不是祝融花,至少,不是寻常的祝融花!你瞧那齿口里,便与熔浆一般无二了,并且,并且……”
她闭了口,因为那东西,裂瓣开花了。
六年前宫里来了位批命禅师,据说为南国皇家国寺的不二圣僧,法号灵灯。七月半宫中举盂兰大典,民间祭中元,那僧人曾在歇了宫灯后独自于流觞河畔默经点灯,她随老嬷抱着满盆宫衣路过,恰听那僧人说,‘长于阴间之花,开于阳间之路,灯烛泣血方回头……’
“灯烛泣血方回头……”
后边说的什么她已记不得了,只霎时眼前这场景仿佛便是当年的重影,格外相似,自那以后河对岸的北宫不再闹鬼,那灵灯,一夕之间便也成了整个东承皇宫人人口耳相传的,神僧。
她摸出那把小匕首举着便要割腕,被他一手截住,“你确定这花见血便退?”
她蹙眉,“试试不就知道了。”
下一刻,他二话没说割了自己的掌心,半捏着拳头任那鲜血往下流。
一滴又一滴,正对着那花儿的齿口。
“没用。”
他抬起手来又放了下去,显然有些该不该继续的纠结。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脏的可以的衣裳,迟疑片刻后从怀里掏出一方白绢来,卷两番藏起那两字,轻轻扎于他掌心的伤口处。
“这绢布拿药浸过,能止血。”
将尾布压好,她抽出他手里的小匕首,紧接着便掀起了自己的袖子。
“你……”
见她忽然割开了自己的腕脉,他浅浅地皱了眉。
可是,她也照着他先前那模样将手臂微微抬起任鲜血滴滴往下流,然结果却与他截然不同!
只见,当第一滴血落于那某株祝融花的齿口时,刹那,那整条袅袅摆摆的飘带小喇叭如同跑了气的大布囊说扁就扁,即刻便由红到黑枯成了一截儿烧灰般的碎屑。
他面露惊讶,“为何?”
即便是落于泥土里,同样也能在眨眼之速间令大片花儿枯如烧灰,并且分毫不曾影响其它林木抑或是花草,这又是为什么?
那一瞬她在想,果真是老头那药起了效用?还是说,老头从那处将她丢了进来也是别有用意在?或因就近这块地,以及这块地上的七头蛇与祝融花?
“谁在那……”
她一手捏着他的袖子,一手紧捏着手腕,方才偏头往下看的那一瞬,她隐约觉得看见了那方石碑后有一角赤红色,随即便见那角赤红赫然飘起于石碑后俨然成一瘦削人形,扬着满头快要及地的黑发如神鬼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回想下来便只剩一道红影子,如闪电般的红影子。
他偏过脸去,“见着什么了?”
她舒了眉,“一道影子,像是个人,可……太快了。”
树下右手边已‘熄了火’,而那片还未曾沾染鲜血的花儿竟也全部撤了个干净,如何来便如何去,好似那条路上从未开过那片花,自然,除了那几条已成烧灰的黑尾巴。
“你说的不错。”他环着她的身子从枝头轻轻落下,“同气连枝得如此厉害,这地底下,必有东西在。”
回到了原点,又该考虑该往哪边走了不是。
她听着点头,却道,“若按阳路走,看这弯弧的方向是要偏离东北方了,可若不按阳路走,便是自己往死路上撞了。”
可是,不知为何在此刻,她明显觉得他面露笑意在。
只见其从袖里又掏出一方帕子来,夜色蓝,绸面泛着光,极好看。
她以为着是那帕里有东西,哪知,他撩开她的袖子,拿开她紧握于腕上的手,又不知打哪掏出一瓶药粉来洒洒盖在她的伤口上,还稍稍欠下了身子轻轻吹了吹,简直……就像老嬷待她那样好。
最后,他还将那蓝帕子扎在了她的手腕上。
倏而。
“这又是什么声音?”
她有些后怕地赶紧望向方才冒着祝融草的那圈圈林植出土处的泥土缝隙里,只见耀天红光灿灿升来,艳比朝霞,红胜烈火,紧接着便见从那土缝里袅袅攀起了条条纵纵的赤色长藤,纤如细柳,灵巧柔韧,绕着周边那些个强枝强干不断攀爬,而那细藤上一眼望去结了不少的小黑果,起初她尚以为不过是些不养眼的黑疙瘩,哪知……
而与先前不同的是,方才那未曾长出祝融花的左手边现下也同样冒了藤出来,且就在那藤清清楚楚分爬于两侧并因此隔开了一条清晰的路来时,那点点黑果如同破了茧的血蝴蝶般散着翩跹的花翅停于细藤之上,远望近观皆还透着烁目的金红之光,那场景,实在美得妖艳。
“从现在起,跟着我走。”
那唇角勾着笑,他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顿时格外精神。
她没旁的反应,倒是在那几十来步间将里头的缘由想了个清楚,于是问,“这花儿可引路?”
“不错。”他道,“这花便叫茶陀,而我们要找的,则是中央积尸地里最大的那株。”
“这么容易!”
“容易?”他笑着摇头,“你可知能活着走到这一步的人千百年来有几个?单说方才你吞下的那颗药,举世,也不过仅剩这两颗。”
“……”
“不过也奇怪,即便服了药,这林中瘴气仍旧灼心灼肺得厉害,我以内力压制都尚有些喘不上气,你倒自在全无不适竟是为何?”
的确,就在为他号脉时,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过,照理说以她这身子该是顶扛不过的那个才是,怎会反倒自己没事,他却脉虚得厉害?
后来想想,她仍旧觉得原因在老头那药。
“你知道这林中的尸骨大多去了哪吗?”他折过半张脸来换了个话题问。
对呀,被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老头说此处的白骨都能另起一座山了不是?哪儿呢?除了方才她撂下的那根,其它哪去了?
他笑,“来之前我做了六年准备,四年在外,大江南北为找个名叫粜追的老头。江湖三怪,首怪蓝血医神秋明子,小怪平谷夜蝙蝠哑僧,排行老二乃一赤发老头,灵山雾崖药王千人屠,粜追。能进此山之人皆非等闲,尤这片魔林,一枝一叶皆带致命剧毒,碰也碰不得,所以,你可知我后两年做了什么去?”
她也是诧异到了,怔怔道,“所以,你如今是百毒不侵的身子?”
“非也,两年药浴也不过保我流连此处一十二个时辰,时限内出不去便只有死。加之这山中毒瘴吸附于地表湿气之中,名雾透,毒气自双足浸向人体,若再遇林中夜间才有的霜瘴,必将令人血肉湿溶,化为一堆粉尘,以做这山中,往复循环的,肥料……”
她又将觉得,老头那药实在神奇,若这林中枝叶碰上一碰便能要人性命,那,此处乃绝对的死亡魔林。
“我倒觉得你百毒不侵……”他平声平气地说。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尴尬地笑笑,“所以,我们入夜前必须出去是吗?”
“对……还有就是,我只知祝融不开花,茶陀不现身,至于这两者具体存在着何样的条件关系这就很难说了,总之,粜追老头说,千百年来从没人能活着从此处将茶陀带出去,而当中如我们这样能见到茶陀开花的,加上死人怕也不超十个,你说,容易么?”
说得如此丧心病狂直令她心底发寒,便好似是如今俩人这命都是莫名捡回来的。
凡是挡在头顶或眼前的树枝与树叶皆被他抬手一一拦去,举袖拂袖间,总有股清雪的气息。
“你对陌生人,为何没有设防的意思?”
转弯处,他顺势转过脸来问。
她乍听这句话头先一愣,后自然而然便笑了,“我一无所有,是该担心谁来算计我,还是该担心自己有的什么值得谁来算计?”
“哦?”他听着也不觉得奇怪,且道,“旁人怎知你有的什么,没的什么?”
她轻笑笑,却并非自嘲,无比诚实道,“我一无样貌,二无家世钱财,做不了旁人的登天梯,也做不了谁的踏脚石,且问何人如此得空,会费此心思算计我?”
他轻声一‘啧’,好似全然不信,当即便顿下了步子举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起她来,貌似万分不解道,“看身形你也不差啊,高挑纤瘦的,嗯,就是有些瘦,眼极漂亮,没见哪不好,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哪处不比旁人?”
哪处?活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心思去想自己哪处不比旁人?
“没比过,况且我这人不懂什么叫介意,盲得很,心没窍。”她抽下手腕,顾自往前去了,“入夜前要出去,你不赶紧?”
他在后头笑,春风卷飞雪的声音,“样貌这东西,见仁见智,倒真没必要过于上心,人活一辈子,不见得一辈子为脸,更不见得一辈子只为脸,你说话我爱听,有意思。”
“我说什么了。”
“我爱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