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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九明生死朱雀宫 活得没有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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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那便快要日中了啊,况且,她这身上现下依旧不好受呢。
“那行吧,我自己看着办吧。”
她四处瞅了瞅,寻思着还是拾着那根白骨防防身吧。
他看得一滞,失笑道,“姑娘家的,你的胆儿也不是玩笑的。”
她扬起那白骨举在他眼前,道,“我家得有整一仓储的骷髅,打小摸惯了,害怕不起来。”
可不真?太罗殿的仓库格外多,物储格外杂,而当中便有那单独的一大间,里头,全是骷髅。有整副的,有散了架的,有黑的,有白的,还有,各种色道的。
“医家?”
他轻轻问,微微凑过了身子来。
她往后退了退,点头,“昂。”
“针穴术懂么?”
“《针灸甲乙经》必学。”
话音顿下的那一刻,他忽然就笑了,恰似,那清风朗月,“看来老天这回真的开了眼,送来个大夫,好,好极。”
“你,什么意思?”
他抱着胳膊往身后的树上靠了去,闲闲道,“赤朱知道么?”
赤朱?
她点头,“三大奇草之首珍,极南沙地熔边赤色绿朱,能解百毒愈百疾,是为传说中的,不死仙药。”
说完这话,她隐约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果不其然。
“东承尚德,鬼凫魔林,地朱雀卦位,鬼宿即朱雀头眼处有一中央积尸地,那处,生有不亚于赤朱功效的另一味奇植,茶陀花。”
所以,他这是,冲那味药来的?
可,谁也没见过不是?
“那是株活植。”他偏头望向了这林中深处,“食肉活植,我需要个通晓针穴之术的人,定住它,割片肉就成。”
她听得头大,哭笑不得,“给株花儿扎针?走穴位?花儿有穴位?”
这不开玩笑么。
“我认真的,所能探查到的消息的确就是这么说的,具体那地儿什么情况,确不确实还要等找到积尸地再说。如何,帮忙么?”
“来之前你怎没打算携个大夫来呢?”
“有打算,不过一听说来的是这,便没了愿意的,唯独那么一个答应的,奈何还临阵脱逃了。”他举起手里的布条,黑漆漆地写着,‘生死游戏,恕不奉陪’。
“……”她摇头,“不是不帮,是帮不了,没听说还能给花儿定穴扎针的,况且那里头有毒障,一路上找找探探,若天黑之前出不去,岂不得死在里头了。”
“放心。”他扬起唇角轻轻笑,弯着身子与她齐视道,“我当尽责保你无恙,绝对。茶陀对我来说很重要,此行必须拿到,活着带回去。”
活得没有念想,故时常好奇旁人的念想,那些金色银色抑或彩虹色的梦,于她而言皆在旁人的世界里过海漂洋无比精彩,等死的日子太灰白。
“你要那花儿做什么?”她仰起面问,“还只要一片?”
许是那刻亲眼瞧见他的喉结处吞着丝同上红了眼眶的‘哽咽’感觉,于是,就在那倏而,她心软了。
“我就一个妹妹,我相信茶陀能救她。”他平平静静地抖开一方帕子,“绯染,她叫绯染,我……叫长风。”
白帕子,金绣线,小楷两字,‘绯染’。
瞧那缎布的质地,当真是极好的。
“她,她是……。”想问什么其实连阿允自己也不好说,许是一张口就忘了,许是心里在犹豫于是嘴上拖延着时间,故支吾着支吾着就没了后话,后索性‘豁出去了’般,道,“行吧那走吧,反正方才我这命也是你救的。”
这干脆的转折似也是诧异到了他,只见其松松捏着拳头于唇下微微两声轻咳,道,“大恩不言谢,深恩几于仇。”
她僵着唇角摇头笑,“走了。”
的确有毒障,甚至浓度大的地处入眼便是薄青色,似蒸腾的雾气却干巴得没有丝毫水汽。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两枚赤色丹丸各自吞了一枚。
她每一步皆走得很仔细,无论脚下还是头顶都有可能随时要人命。
“那是什么?”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她眯着眼睛对着前头两米处那一坨半人高的方方正正样的东西瞧,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到底辨不出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来。
他也停下了步子,顿顿道,“是块碑。”
“也好。”她将目光移到他身上,道,“方才走的这一路有太多奇怪的地方我们且先理清楚。”
“你说。”
“这林中本无路,我见你一直兜罗着袖里的小司南寻路,且将其侧置,是因为这土里埋了碎铁屑的缘故?”
那只小司南不过掌心大小,一路上被他握于手心侧置着,以此作为路引。
“怎么说呢,这座山千百年前可不是这模样,非天灾,乃人为,既是人为那便留了活路在,并且,确实有人打这活了下来,劫后余生留下的几条经验,跟着司南走,十成九安全。”
照此说,若非那老头说得随意且略有夸大其词,那便是其的的确确含了些糊弄人的意图在吧?
“未必的。”面具下她轻轻蹙了眉,“我不知你是否留意过,照司南所走的路,大致是个弧形,也就是说,方才我们大致走了个弯弧,小弯弧。而我特意观察过,照此路走,隐约可以发现路的左右两侧不论树木还是花草,出土的地方泥土色不同,左手边透着苔青,右手边透着靛蓝,唯独中央这道没有,还有就是……”
她弓着身子绕过挡在额前的树枝凑向那石碑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碎念道,“有个字。”
他也探过了身去,可随即便皱了眉,“这是字?”
如同两片羽毛并在了一处,刻得很深,的确认不出是哪个字,却也不似符号与图腾。
她偏着脑袋揉起了太阳穴,“好像是……柳字。”
“什么?”
“没错是柳字。”她顾自点头,“朱雀七宿三吉四凶,柳为吉,故方才那一路除了毒障便没见别的东西。”
老嬷剪开了她的婴儿被,除了那方白绢子,还有两本贴合得极薄,翻来却有百来页儿的软册子,她在床榻下挖了个洞,每到夜里探手够来偷摸着翻几页,春去秋来十多年早已烂熟,而那当中所写所载的东西,可要比藏书殿里的志异奇谭还精彩。
可她口中那柳字他却不认得,毕竟当今这四国在文字上并无太大差异,前有千年前的郢国,后有六百年前的宸国,天下四分值今四百来年,在语言及文字上,着实有着大一统后的归和。
故他心生奇怪也不无道理,“何以是柳字?”
“卞黎生你可认得?”
“千年机关圣,活在传说中。”
“对,传说。”她拾起一小木枝轻轻扫去了那石碑上头的一层腐叶,道,“家中曾有一本古书,当中有提到前郢某极其神秘的无名部落,部分文字有注解,这个‘柳’字,曾有做门户出现,而书中还曾提到,这个部落的最后一代子孙里,有个男童七岁出家随高僧云游因此躲过灭族之祸,佛名祭柳,俗名,卞黎生。”
他伸指扶了扶面具,后两掌摊开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此处,极可能是个机关阵法?”
“谁知道呢,毕竟时过千年,谁也不知道这片林子最初是个什么模样不是。”她双手撑着膝头起了身,左右望望道,“以中央阵点为圆心,距离不等地向外扩圆,扩九道,即九圆环,通常为正圆,不过也有极少数的椭扁圆,所扩距离向外延伸三至五米便是阵法的完全掌控范围,布障也好,设陷也罢,此均为第一重。第二重,复以中央阵点为散射圆心,将九圆环分为九个部分,即九宫,单看阵图还稍有些蛛网的意思,在此九宫基础上设生死路,本是百种走法,千万种走法,乃至无数种走法,而当中,必只有一条走法是生路,此阵名为九明生死宫……”
那本软册上,详详细细将那阵法的头尾写了个清清楚楚,可她却在纠结着不知这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的错觉?
然他也是个奇怪的人,换做寻常人搁这问题好歹要问上几句吧,他不然,仿佛完全听懂并完全信任,微微点着脑袋半句也没问。
她呼了口气,见他不说话便接着道,“你方才又说此处为地朱雀卦位,所以可能这便是阵法第三重。赤橙黄绿青蓝紫粉白,九环九色,如今左青右蓝,我们应该介于第五环与第六环之间,而问题在于,从进这片魔林起,我们并没走多远,不可能深入五六环,所以我想……”
“此处阵法不完整,且以朱雀卦位为首要。”他笑看向她,“可对?”
“我想是,对叠上第三重朱雀卦位,削减一二重不能与之重叠的部分,故此处应当是幅朱雀卦图内填九明生死宫,如果是这样,那想继续走下去就更难了,因为路径是破碎的,想找生路必然更费劲,我不知道你……”
“非去不可。”他一语相截,斩钉截铁。
相比之前,眼下他的气息呼吐得似有些不对劲儿,她抬手拾起他的腕,略作一探便发现,脉息混沌虚浮,忽轻忽重,显然与之前大为不同。
“你怎么了?因为这毒障?”
脉虚之象,旁的探不出来。
他抽回手,并未在意的样子,道,“无碍,这才哪到哪。”
她将手收回袖中,略有些无奈,“那就继续走吧,最好天黑前能出去。”
那样好看的发,相较女子都将绝胜之,如墨如砚,灿灿光华,只是不知面具下的那张脸,又是怎样的一笔仙墨?
他忽然垂着脑袋凑在她眼前,两张面具眼对眼,“深恩几于仇,出了这片林子,我定好好还你。”
那眼太漂亮,一瞬间令她觉得自己直视不了。
“言重了……走吧。”
她转身去了石碑旁,捏了捏手心里莫名顿生的湿汗,蹲下身子前后两面看了看,道,“如若这柳字代表着朱雀柳宿,那么,鬼宿应当离这不远,该在东北方向的位置,所以现在,我们有两个问题,一,方向有无错,二,生路未必通往中央积尸地……并且,如果此处真是九明生死宫,柳吉,五六环夹道处既是生路那便应当是阳路,所谓阴死阳活,在这里又该如何分辨吗?”
林中尽是些软泥,有地儿空了大片,也有地儿长满高草,一眼望去根本没有路,即便照着正常的泥土色走,也终究无法辨别生死路啊。
“草……”她打量半晌,这才发现软泥那矮得只剩半截儿小指高的草儿有些不对劲,“你来瞧瞧,这两边的低草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他听言便过去了,垂首两边细瞧一番后却道,“一模一样,没什么差别,怎么?”
“不对。”她抱着膝盖糯糯道,“方才我以为这土里埋着碎铁屑,现在看来怕不尽然,此处湿潮铁屑存不了多久,除非这地里同时还埋了某种隔绝水汽的东西,而你瞧,这左边的草名唤灵絮草,靠右边那叫乌花,两药几乎没分别,只不过灵絮草少见,故鲜少有将两者混淆的药例。能植灵絮草,必是北域蓝土,而能植阳性植物乌花,这土里必埋红沙,灵絮草性寒,故这左边为阴路,乌花性阳,则右侧为阳路,我估摸着方才我们走的那一路正靠阳路边沿,地下红沙裹着碎铁屑,所以,我们照着乌花的植迹走,应该还能平安走上一截路。”
话至此处他方有些奇怪道,“这也是你家那本书上提到的?依我看这两边的草并没分别。”
“乌花性阳且药性极强,其根部极具腐蚀性,故它的植株间隙相较灵絮草会稍大些,这并非书上的东西,我确确实实见过挖过,错不了。”
太罗殿的东西新奇的实在太多,旁人几辈子都见不着的,在太司眼里却时常不过是瓶以做试验的捣料。
“你瞧。”她跑去偏右那低草旁顺手便拔了一搓,带出了沙沙的红土,“你大可以再拔拔左边的试试,绝对没这么容易。”
“嘘。”就在那一瞬他忽然一个噤声的动作,“什么声音?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