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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逼差宫外善根生 ‘那些无辜 ...

  •   后来,她折回了明月台,不为谢恩,只为午后太司交办的事尚未完成。
      回殿时,天边月都挂上了。
      “跪下。”
      高座上那姿态于她眼中已尊贵了整十年,那女人永远这般高傲,这般,藐视众生。
      而自己,至今仍是任由其踩于脚底下的小蝼蚁。
      “小二说,陛下是你搬去的救兵,是吗?”
      高座旁,林二斜着嘴巴笑。
      阿允平静地对着地毯上的五彩花面瞧,抬手比了个,‘不是,没这本事。’
      太司手里捧了个盏,描金的,孔雀蓝,“也对,就凭你。”
      林二听着一怔,“师父,您不是相信徒儿的吗?小九从刑司慌慌张张跑了出去,没过片刻陛下就来了,这不摆明他……”
      “行了。”太司沉沉地瞧了她一眼,随即又望向了堂下,“小十打小与你亲近,闯了祸你自逃不得干系。与天子玩笑,若叫太后知道,起码折了半条命去。这么说,你可明白?”
      话完,她摆手将林二遣了下去。
      阿允一声嗤笑,毫不掩饰,‘有事您吩咐就是。’
      “出宫一趟,城南鬼凫山,到了山脚直往上,碰见刺朵丛右拐,直至瞧见山中草庐停下,其余的事,草庐里的人会告诉你。”
      出宫?
      太司自然瞧出了她的惊讶,极尽优雅地抚着裙摆道,“明日一早去,本座不是在与你商量,之所以提了提小十那件事,为的是让你更加情愿些。毕竟,为师也不想令你一再以为我就只会拿个浣衣嬷来威胁你,明白吗。”
      她心里一声嘲,苦笑,‘是。’

      东方鱼肚白,清晨的风极凉快。
      宫门前,她捏着手里的令牌迟迟不敢往前迈,被禁锢的日子过活得太久,以至眼前那片小小的出口都已不再是自由,
      踏出那扇金灿灿的门,这片宽阔到没有密度的广场好似一个新世界。
      她方知道,这世上有种有别于歌舞声乐的热闹,叫繁华。
      走下广场的石阶,算是真正离开了那座金牢笼,身后乃是旧,眼前这叫新,新鲜。
      宫里人但凡是个有地位的,大多穿得负累,衣饰讲究,仪态讲究,吃喝皆要分出级别来,而这宫外头的人看起来大多都没那般计较,穿着轻便,干净得体,关键还在于,许多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那种宫里头极难见到的笑。
      那是条好长的街,因为人多故十分拥挤,道旁皆是些高楼,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门庭高阔,有的低矮且鲜人问津。还有那许许多多木质与铁质的带着棚顶的小台子,个个台子后头还都站着吆喝来去的人,而那台面上摊摆的物件儿各式各样,大的小的,吃的用的,还有她从没见过的。
      好奇归好奇,她也没忘事,分别拦了四人问了路,确定方向路线半点没弄错这才继续往前走。

      哪哪都新鲜,走在山路上她都觉得格外有意思,这外头的天格外高,花儿格外香,山树上的果子格外红,鸟儿格外吵闹,这满身心的舒适与安宁,当真是那宫墙内所没有的。
      鬼凫山。
      她只听说过,自然从未来过,而传闻里,这是座鬼山不是?
      听说山脚好风景,可越往上走越阴森,阴寒之气重,便是炎夏也湿气不减,的确,她这一路往上爬,愈加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遇见刺朵往右拐,越拐越阴冷,那荆棘丛里的刺藤越拐长势越见凌厉,好家伙,大的能有整小指粗细!
      时至此刻,她方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不仅因为至此高度林子密得仰头不见天,周遭一片青黑色,仿若笼着雾,还有那最怪异的……这里的一丛一木,根本,根本……不是寻常样啊!
      眼前那丛蔷薇,半山腰上她见过,只是,只是那大小!那骨朵儿得有斗笠的体型吧?那叶儿,那叶儿也该有她一整个脑袋大了吧!她能清楚地看到那叶片上最细小的脉络,那叠了老厚几层的花瓣更像张半开半合的口,那花茎比她手腕还要圆阔,就连那若隐若现藏于花芯里的根根蕊儿也比她的手指还要粗!
      变化不是猛然间的,只是于此处最为突出罢了,便好似是满田的稻苗,前半面伏矮,独后半面长得极壮极精神,便是那高度上的参差差距也是一眼便能瞧出来的,更何况是鸡蛋到南瓜的差距?
      所谓鬼山,说的就是这个吗?
      她没敢再往前,毕竟那些东西看起来一副随时能吃人的模样,好歹先冷静冷静,想好路再走。
      “吓着了?”
      这忽然冒出来的声音还真吓着了她,扭头一看,竟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灰衣瘦老头。
      老头瞧起来颇有些怪异,秃了前额至顶心的大片发,剩下那几把稀得可怜的白毛于脑后捏了个小小的团子,灰白络腮胡占去了半边脸,不仔细瞧压根找不见嘴,单眼皮耷拉得很厉害,远望不仅显得眼睛格外小,且呈小八字状,而最最奇怪的是,这人没有眉毛,故一眼看去,不免让人觉得他那脑门儿太敞亮。
      还有便是,他太瘦了!个儿虽高,但那肩膀的宽度怕都及不上她吧?这是什么人哪?
      老头摆摆朝她走来,“箫岚说的就是你?”
      箫岚……她心头一顿,是那女人的名字。
      “说来了个哑巴。”
      近看,这老头的脸上满是黑疙瘩,好在精气神很足,倒没那么像鬼怪。
      她比划,‘那您是?’
      老头不耐烦地挥起了袖子,“别划拉了,老头看不懂,是箫岚使你来的那就跟着老头走,草庐远着呢,走岔道丢了命可不能赖老头。”
      这脾气也不是很好呢。
      她想了想,还是跟上了他。
      “那片地儿不能去,再往前去个几十米,里头的毒障都能吞了你,更别说那七头蛇与八尾蜈蚣了。原是刺朵绕右走没错,奈何那片魔林蔓延太快,道被封了,只得绕路走。老头就知道那女人这些年来没了心思管外头,差点,你那小命就要送在那里头咯。想这百来年,死在这山里的白骨都能另起一座山了,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出来的,老头也不知那里头有的是什么,越老越怕死,你可懂?”
      魔林?
      她又回头望了眼那大得吓人的植株,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片土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像獠牙巨鬼般满荡着死亡的诅咒?白骨堆山,这里?
      “看着路,分神也是会丢命的。”
      老头在前头吆喝着,于这湿林里一副来去自如的模样,说得可怕,他自己倒分毫不害怕。
      走至那草庐约莫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一路上仍旧阴暗暗,湿漉漉的,少有阳光能透缝而入,阿允拎起腰摆那块布,简直已能滴出水来。
      三间小草房,虽没到四面透风的程度,但也着实寒碜,老头于外辟了圈地出来,定了几根木头桩子,再围上几根黑铁丝,所谓草庐,大抵也就这模样了。
      “进来。”
      老头推门进了屋,她左右望望,跟了上去。
      初入鼻一股子药膏味,而后缓缓淡开成某种极奇特的香味,那种浮在空气里的悠悠香,既非花草味,更非脂粉味,倒还透着股凉意,冰凉冰凉的彻寒之意。
      屋里看似拮据,但整体过分得整洁!
      桌椅凳摆得像列阵,就连间隙也是肉眼瞧去不差分毫的,长桌上一堆瓶罐,大小高矮如同一路比量着踱下来的,甚至,半蹲平视望去,三排并一排,半点重影都没有,这得多整齐?还有那矮桌上的茶壶嘴,罐里瓢勺的柄一律对着窗面的方向,齐齐的一字,没有一个歪的偏的,这老头是多讲究啊?
      “别愣着,坐,袖管撸起来。”
      老头背着身子站在窗边的书架前,欠着脑袋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阿允略有茫然地望着他,话是听见了,但没照做。
      没等来动静,老头横眼扭过头来,“箫岚没跟你说一切都得听我的吗?”
      其实,她不过想问几个情不自禁想问的字,‘您要做什么’,奈何,老头压根看不懂她的比划。
      他在手里掂了个瓶子,巴掌大的水滴状,转身朝她道,“她怎么使唤你的我不管,但既然来了就得规规矩矩做老头的药人,放心,死不了。”
      药人?
      试药人?
      非但没觉得害怕,她反倒觉得有些可笑起来,自己这身子,也能做药人?
      她撩开腕上的袖子,将手臂伸至老头面前,脸上带着笑,自嘲的苦笑。
      老头搭上她的脉,那赫然皱起的额前深纹昭示着他对她的体征已是瞬间了然。
      “心疾天生,得过且过,哼,难怪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毛病!”
      是啊,生来带着疼,大发小发不同程度耗着她的命,她想吧,总有日,这病是要彻底发了个干净的。
      “算了,凑合吧。”老头嘟嘟囔囔地从书页儿里抽出一把匕首来,仍旧满脸不高兴,“不过,说句实在话,老头这药效力尚不清楚,吃死人也不一定,正好你迟早都是死,老头送你一遭不图报,可别算是我的罪过就好。”
      她听着郁闷,直感叹这老头心态真是好的够可以,这不仅打算着要给她药死,还期盼着不能算是他的罪过,这算什么理儿?
      她习惯性地抬手要比划,无奈又惹来那老头的嫌弃,“说了看不懂!旁的就别想了,胳膊伸过来!”
      她没动,往后退了退,坐去了椅子上。
      老头一下子蹦了起来,眉飞色舞道,“嘿!老头武功天下第一,动起手来那才真的伤性命,再说,留命给箫岚使唤,不如交给老头为医家做点贡献,你说是不是?况且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没个几年耗不了你的命,怕什么?”
      她偏头望向窗外,轻轻舒了一口气,算了,不愿意又能怎样,迟早都是死。来都来了,何必留个把柄回去后徒徒被那女人找茬。
      的确,她活得懦弱,反抗报仇什么的最多这刻想想下刻便放弃了,那座宫城太阴冷,某些人的手段能比妖魔更残酷,她的模样像只鬼,可她不想活得像只鬼,这世上没有什么对得起与对不起,埋怨恶人终究还是因为自己不比恶人狠不是?
      况且,如果受伤的只是自己,那便真的无所谓了,她受过太多苦,太多罪,再糟糕无非死,真的不要紧。她不想为自己的伤痛牵连身边人一同坠往地狱里,这样,好歹死后她能问阎君一句,‘那些无辜,那些苦,可否换我来世不为人?那些伤痛,那些罪,可否换我牵挂之人来生无伤病,一世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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