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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襁褓刺字名阿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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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意外那位帝的处事方式,明抢才是其该有的风格,她没来得及跟上他火一般的步子亲眼去看看,只听说锦墨兰御刀出了鞘,劈了那锁链不说,还差点连带着劈了那守监。
“陛下对他们讲,是他要与我打赌,赌我不敢去偷掌膳的八宝罐,我偷了,他输了。”
小十托着双腮坐在刑司外的台阶上,白袍脏得满身都是黑褶,尖瘦的小脸蛋上描着猫儿的小胡子。
她探手摸了摸小十的脑袋,长长地舒了口气,比道,‘师父那也这么回,别说岔了。’
“九哥。”小十泪眼汪汪地对着她瞧,瞧着瞧着又哭了,“林二说,我们十人中,除了继位太司,其他人都要死,这是,这是真的吗九哥?”
那一瞬,她确实想回,‘傻瓜这不是真的’,但,奈何这真的是事实。
她目前尚且不知道林二是如何得晓这个消息的,而就她自己而言,两年前在明月台,描着金鸾鸟的屏风后,她亲耳听孝纯说,‘太司位者留命,无余。’
没错,她清清楚楚记得那两字,无余。
“这几年你要我拼命学,是想让我继任太司是不是?九哥,你为什么要瞒我,他们是死是活我一点都不在乎,反正都是些豺狼虎豹没一个好的,可是,可是我就只有一个你啊,你没了我要怎么活,倒不如打今儿就死了,黄泉路上好歹能给你点盏灯笼……”
这孩子……
她头疼,抬手,‘说的什么傻话,什么死不死,林二的话你也信?你是真傻?她是见你近来长进大,心里慌便害你一把,可笑你个傻瓜还真上了当,差点没把小命搭上!’
小十一愣,眨巴眨巴眼蔫蔫道,“真是这样吗?”
‘你信林二还是信九哥?’
“九哥。”
唉,她起身拉起小十,‘你先回去,林二的话往后一个字都不准信,太司那规规矩矩认个错,有陛下那番话她不会拿你怎样。明月台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嗯?’
“知道了。”
在桥廊与小十分头而走,可她弯弯转转,去的并非明月台。
红墙瓦砖,木匾额,名浣衣局。
一眼望不见墙角的大院子,处处都是石砌的大池子,这里的宫人往往一待就是一辈子,因为,这里的奴婢,活得最卑微。
驼背老嬷从井边慢吞吞地转过身子来,瞧见她的那一瞬丝毫不犹疑地拘身便行礼,“少司大人里面请。”
她轻轻颔首,合着步子缓缓随在其身后。
屋中透着股霉味,便是这等和丽的天也散不掉那团团直往鼻子里钻的烂气味。
“阿嬷你往南院搬去吧,这里不能再住了!”
她伸手关合了那两扇笨重的厚门板,没错,她,说话了。
老嬷瘦的像捆干柴,深陷的眼窝有种病入膏肓的感觉,那满头乱糟糟的枯发从来就没整齐过,转眼十多年,阿嬷,是真的老了。
“阿嬷年纪大了,去哪都是等死,末了,不想再折腾。”
“是啊,你总忍心折磨我嘛,就忍心瞧我担心夜夜觉都睡不好。”
老嬷捏着衣角正要往那矮凳上坐去,被她这句话一说,霎时就红了眼,“改了你这菩萨心,老棺材瓤子没日就要往那乱葬岗里去了,挂心我是做什么!”
“你去我也随你去!”
“阿允!”
老嬷恼得一哆嗦,紫白的嘴唇一阵颤一阵抖,灌了石灰水般的眸子里满是荒凉。
“阿嬷跟你说过什么?旁人可以拿你的命不当命,万不能你自己个儿也嫌自己个儿的命晦气,这叫不争气!阿嬷当了一辈子的奴才,姓甚名谁都晓不得,日后就是死了到那阴间也没祖宗认!你不同,你才十五岁,至多十六岁,他日若能出了这宫墙,尚有大把时间认祖归宗去,日子便是再苦好歹有个盼头,糊涂话梦里不能说,青天白日那就更加说不得!”
遑谈贵富,命贱不如,草席一挂,来生不走尘世路。
吃过人间的苦,下辈子宁愿做牲畜。
纵是一刀宰,却也来的痛快。
她知道老嬷吃过多少苦,明白她那佝偻到地里的腰也曾有笔直的时候,苦难不会随着日子而消失,恰恰,它将伴着日子而长久,没有被习惯的痛苦,只有因痛苦而日渐麻木的人。
老嬷养她到五岁,虽说没能护她半点不挨伤,却是真的掏心掏肺待她好。
十年前新帝登基日,举宫皆穿得极漂亮,她缩着小小的身子站在井边小凳上为老嬷梳着头,也就是那时,那个穿得极华丽的女人慌了一脸妆从院门口跑来,而后。
而后她的生活,远离了老嬷。
那个女人捡了她,随行的老嬷养了她,五年后那女人需要一个替身,故又想起她。
朝拜新帝时,太卜称新帝岁九,遇九则吉,故她戴上了面具,和众多与‘九’挂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同跪在祭台上,那刻的体面无法言说,不论先前谁尊谁卑,在那刻,个个都是陪祭品,她眨巴着眼以为头顶这片天更美,殊不知,厄难如陨星般砸得她面目全非。
当晚,那女人说,‘往后你叫小九,你是男孩,我的徒弟。记得,你的命就是浣衣嬷的命,说错话,那可是要死人的,死人,懂吗?’
她乖乖点头。
于是……
那间屋很小,着了火便很快烧了四面墙,那女人用烛台烫坏她的脸,随后烧了窗帘布,很快烧了整间屋,加之那夜有风,火势绵延了整个太罗殿及周遭六宫。她的命被保住了,可是脸坏了,更糟糕的是,次日统计之下,夜里那场火共烧死一百三十一人,而这一百三十一人,皆站过白天那祭台。
太后大怒,太卜被指妄言天命,罢了职不说,脑袋也搬了家,而白日里的那群陪祭,则一一沦为吉凶不详的东西,没错,是东西。
她,自是其中之一。
若非丞相死谏新帝登基不宜过操血光,也或许是那女人存了那么些许的恻隐之心,更或许,老天爷布下的厄难才刚开始,那女人保住了她,不同于其他被强行剃度于外称为新帝求福之人,她仍旧是太罗太司大人的徒弟,自此后,成为九少司。
而也正因那件事,有关新帝的传闻愈加不稽,究竟是如传闻所说新帝命非真龙,或是巧合,或是有心之人有意图之,皆,无人敢揣测。
几日后的深夜,老嬷偷偷爬了狗洞来看她,带着几帖臭不可闻的狗皮膏药,磕磕绊绊缩在她床前。
那时候的老嬷可怜得像刚从地狱里头扒出来的鬼,浑身裹着件发了馊的脏袍子,整个人瘦到只剩一挂皮。
床上的她睁着眼睛不讲话,而老嬷一直哭,一直抹眼泪,那双褪了皮的柴骨手一直抖个不歇,遍遍问,‘丫儿,疼吗,疼吗?’
‘疼。’
就为这一个字,老嬷跪在地上蜷着哭,她伸着小手揪起老嬷的衣裳,说,‘阿嬷在,丫儿不死。’
也就在那夜,老嬷从脏袍里摸出一方干净的绢布来,而那布上的字,两人皆不认识。
‘这布藏在丫儿的襁褓里,阿嬷剪开棉絮瞧见的。’老嬷捏着她的小手,一一指向那两字说,‘阿嬷用黑炭描下来,寻了局里最有学问的人问过,这念允,允诺应城的允。’
‘丫儿有名字,这就是你的名字,丫儿不是没爹没娘的孩子,爹娘给你起了名,他们不是不疼你,爹娘有苦衷,爹娘在等丫儿长大好回家,丫儿要努力活,努力长大,长大了就能回家。’
没有姓,好歹有个名,总之阿嬷无比相信那个字便是她的名。
许是天真,许是幼稚,许是因为那口气,她挣扎再挣扎,终于没死成。
阿嬷说,‘从今往后人前别张口,没人保护你,做个哑巴自己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