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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断袖帝皇君慕以 文尚捡起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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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回跑的什么劲儿?难道你以为,朕对你……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那第二个‘你’字,音调咬得格外怪,微微笑意极明亮,不用瞧那脸,也能猜到他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屏风里他披着件大红宽袍闲闲走了出来,抬眼间,眉睫上还落着小雾珠。
是副天赐的帝王相没错,毕竟,一眼便能给人一种霸道张狂不草莽,一身贵气脚踩天地绝对满腹阴诡感的人,并不多。
气概肯定有,单瞧那傲蔑冷沉的眼神便能自行体会了,眉常蹙,笑起来也不单纯,话不多,一有动静那必是举国皆晓。
国姓君,名扬,字慕以。
“更衣。”
没错,他说的是更衣,那件刚披出来的红袍子就那么潇潇洒洒落了地。
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日子,隔三差五被派遣来的总是她,说是为着太罗殿的各种琐事,事实上,每趟回去太司都得要个一字不落的回话,而这究竟是太司自己的意思,还是什么地位十分不寻常能差遣得了太司之人的意思,她也只在心里清楚明白地忖度过。
故,她见他见的次数还真不少,且,还当属于‘里外不是人’的角色。
不过,好在她也明白,不论从哪边儿来说,她的人,她的话皆没分量可言,毕竟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线,而她这明面儿的,究竟算是哪种角色两方都清楚,故,只要中规中矩不跳事,保命自有余。
还有就是……她跟这位帝吧,偶尔还是能说几句话的。毕竟拿她当男子,‘袒胸露背’也真的是平常事,一回两回受不了,三回以上就已不是事儿,尤其这十多年来,常替其捏肩搓背都是有的,还能怎么别扭着?
能躲定躲,躲不掉认了。
他半眼不瞥她,张着胳膊于镜前站得笔直,闻声不见唇动,“怎么说?”
能怎么说,隔三差五躲不掉的差事,免不了回的闲话罢了……况且她正忙着打理他的领子,没空比划。
他‘瞪’下目光来,又将眉头蹙起了大半,“药九?”
药九……
的确,因为没有名字,药九这俩字早已被他叫了十来年。
她抬手,‘向文主子讨要些红果回去交差,另外,为钦主子请个脉,转告其得空亲往太罗殿一趟,就这些。’
他问得少,十回里有一两回的样子吧。
廊外入耳一阵脚步声,就那轻缓的步调来说,应是那位文主子无疑。
青衫墨竹的白面郎君,从无不温雅的时候,眉眼弯弯总在笑,性子确实好,就是有一点,喜欢闲凑热闹。
只听他进来便道,“小九听说没,方才十少司被拘着了,听说要入刑司罚鞭刑,我顺道帮你问了句,得,又是偷东西,且这回偷的,还是掌膳的罐里货呢,啧啧。”
什么?
她顿时心头一紧,当即便要出了这门去,跑至门口无奈回了个头,得那位帝抬手以示同意方颠颠下了楼。
所谓举宫无人敢得罪的太罗殿,其究竟有多招人恨她是再明白不过的。
美其名曰遵药王菩萨佛旨,破旧立新创医家盛世之新局则纯属胡说八道,淬毒乃至害命才是太罗殿当前正在做且一直都在做的事,奈何,太后风雷手段,纵有百张口却不敢出道一句流言,这才是事实。
而她隐约听说,太罗殿的秘密远不止于此,两年前全族被屠的戚国公死前曾说,‘不忠不孝,不善不纯,如此才是你孝纯!满朝文武当初谁没看走眼?错拿嗜血当雷霆,竟把你这毒心肠的妖妇,当成了个好东西!’
故,下场凄惨。
同样她也知道,待过了明年那第十六年,选定下任继位太司后,那另外九人的下场,除了死,别无生路可走,这就是至今不外说的规则。
而在去年的药祭资质排行中,莫名竟写着往年垫底且性子稚懵的小十资质最高,旁人皆当个笑话看,太司后来也曾更正表示位序有错,但就如今来看,她隐隐觉得乃是自己太大意,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认可这是个错。
刑司。
这岂是人待的地方?
“别往近处挤,你是新来的!”
守监的态度并不令她意外,况且,她的心思只在铁锁上的小十身上。
围观之人不少,原因不在谁谁比较得空比较闲,杀鸡儆猴的把戏,恰恰由不得你不来。
可奇怪的是,绑在铁柱上的小十为何那般安静?
并且从她来,小十的目光便定在了她身上,那眼中,透着软哀哀的伤心?
“好奇她为何这么听话吧?”
声音打自身畔来,并不恶毒的面貌,却绝非什么好人,林二。
十几年,但凡有个不安生,十有六七都是拜其所赐。
凭这人的天分,排个一二也有余,不过,说实在的,论长相本该是好人模样,女儿家圆脸圆眼瞧起来极是可爱,可恰恰,笑时嘴角吊起右斜得很厉害,加之有些对眼,那便好不起来了。
林二凑来她身边,咬耳道,“我跟她说,小十啊,你可得好好努力呢,你九哥一心盼着我们死,只要你能选上继位太司,那我们这些个剩下来的人,都得去给药王菩萨捶肩捏背呢……你猜她什么反应?素日里说她傻,其实也没那么傻,这么一说就全都明白了,也不知究竟为的什么,现如今一心求死呢。”
倒不是说这鞭刑一旦责完人就难保性命,而是,挨完这顿鞭子,不躺上一两月绝对恢复不了,而这一两月里,还有场三年一行的典祭。
故,林二打的什么主意她清楚得很,而眼下,只能先想办法将小十救下来。
迫在眉睫,且毫无人情能讲,这个节骨眼上她能怎么办?
怎么办?
蓦地!
她似忽然想起什么当即拨开人群拔腿就跑,转角时还差点撞到红柱上。
明月台。
书桌前执笔描画的文尚挑眉道,“赌吗?”
窗前小案,君扬披着身鲜亮的火红迆地长袍,内衬玄黑浅交领,袒露着大半胸膛。
墨黛竹叶眉,颇有一气呵成的气势,午后泡了个澡,故而现下瞧起来格外精神,那目中透着光与亮,半张脸稀稀映着窗外的浅淡日光于那高鼻旁斜落着一层薄薄的侧影,他不动不说话,手里的竹简也不知捏了多久,一眼望去气质安然,分外平静。
竟好似收了爪的豹,通身散着祥和的芬芳,实在是,难得。
文尚抬头瞥向他,摊手以示无奈,“赌不赌给句话?”
依旧没见其动,但听其开了口,“实在闲得慌试着把嘴堵上,这对你来说是件值得尝试的事。”
文尚翻了个鲜亮亮的白眼,直摆手,“得,爷,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要再以这脾性自残下去,改明儿咱都成全你,你自戕也没人管,由得你。”
话音刚落没多久,只听得廊外几声‘咚咚’!
再是,‘噗通’!
她进来就跪了,对着案前的君扬。
的确有些风风火火不成体统,但是很显然,这两位主都没半点意外的样子 。
尤其对面那人,根本没有要搭理的意思,别说看她一眼,简直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动过。
口不能张,而他不抬头自己无论如何比划也无用不是?
她回头看向文尚,只见其一副哭笑不得‘奴家惶恐做不得主,君上在你前头’的委屈模样,明显是个巴不得有热闹瞧的。
怎么办?
现如今除了这尊神她还能去求谁?
太司?这个想法纯属想来搞笑的。
没有太司点头,刑司敢抓太罗殿的人?偷摸个鸡腿馒头曾是小十常干的事,除了罚禁闭还从没严重到要审刑的地步,所以,这究竟是刑司的意思还是太司自己的意思其实很好分辨不是?
而除了太司这宫里的其他贵人她一应求不得,因为不会有人去趟这浑水,除了这位帝,没人敢与太后作对。
她定定的盯着他手里的竹简瞧,一瞬间心一横,挪着膝盖冲到他案前,抬手张起两巴掌举至头顶,后,狠狠向下拍在了案面上!
‘嘭’!
那一刻,他脸上那表情她想她这整一辈子怕也决计忘不掉了,目瞪口呆傻了眼,本安安静静和和气气坐成一尊神像的人,竟在那瞬间整个人恍惚得身子猛一颤,原还亮闪闪的眸子里现已尽是些古怪神色,忽上忽下,忽明忽暗,波涛汹涌,精彩绝伦!
而身后的文尚同样因为吓得一哆嗦而甩了手里的墨笔去,大张着口,瞪着对随时可能飞出去的大眼珠,已经石化。
对于这两位的‘夸张表演’,她表示分毫不在意,反正自己不怕死,本来就是活一日且算一日。
就趁这会儿子她抬手比了起来,‘只有陛下能救她。’
可,这才缓过来的君扬依旧一副‘后遗症’作祟的模样,拧着眉头道,“药九,你是疯了么?”
身后,文尚‘傻二愣’地竟还竖起大拇指来,“小九,从今天起我服你,举宫就只服你,怎样,手疼不疼?”
疼,胳膊都震麻了能不疼吗。
她僵了一刻没动静,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半抬的手指动了动,‘事急从权,陛下宽谅。’
君扬弃了手里的竹简,轻摇头,转眸看向了雕窗外的天,“说说,理由呢,朕救个奴才做什么?”
文尚跑来插了句,“哎,这话可不中听,奴才就不是你的子民了?”
‘陛下已有半月不曾荒唐。’
她不紧不慢比了这一句,比完拢起白袖,恭恭敬敬垂下了头。
“这……”
文尚笑,转身回了书桌旁。
而那位帝缓缓正过脸来,沉默半晌后蓦地也笑了,扶着桌案从容起了身,携着满袖龙涎香,顷刻间一身‘不羁加浪荡’,潇洒而去。
文尚捡起那只笔,笑得极像只狐狸,“九啊,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