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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狼月故人不期逢 提灯夜照雪 ...


  •   “不了。”
      她往后望了望,下了木阶往院中的木凳上坐了去。
      房上那人咽了口酒,望着天边月,懒懒闲闲道,“女儿家对着秋千与矮凳,通常不该择了秋千去么。”
      是啊,这木桩矮凳坐下便能打顺抱膝头了,而那一旁系于老槐下的木秋千对比而言便显得好看太多,木条藤结着花,虽是红搭绿,却实在漂亮。
      她收回目光抱起了膝盖,温温平平地说,“大可不必拿我当个女儿家。”
      “哦?”他缓缓撇过脸来,悠悠投下目光,“老头说,你底子不大好,身子虚,奈何他懂药不精医,倒诊不出究竟是何毛病。”
      “前辈有心了。”她拈起地上一片碎花瓣,凑在鼻下轻嗅嗅,平静地笑道,“我这身子就这样,勿用劳心。”
      头先万般害怕被人瞧见自己这张脸,现下也不知为什么,竟没了多少顾虑,满头长发松松散散,不能入眼看的右脸蛋袒露在夜风里格外舒坦。
      大火灼烧的痕迹自额头蔓延至耳下腮边,不正常的红色肉疤如同拍在墙面上的泥巴糊,瞧在眼里便觉得硌手,外人第一眼,难免不觉得恶心。
      他翻身从房顶上轻轻落了下来,发如飞墨,却堪比月色柔淡。
      “我想,茶陀既能愈百疾,对家妹能够,对你,应当也不例外。”
      那眸子透着水,透着波,透着无底深潭的不可测,漂亮极了,却也,惑人极了。
      她松了束膝的双臂,定在那半晌方才想起要问,“你要给我茶陀?”
      那刻,他如白莲□□般绽了个无比清雅的笑,俯身蹲于她身前的刹那,竟抬手似宠孩子般无比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脑袋,“为何是我给你,为何不觉得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这回她倒没怔,接着便笑了,“打一开始我就不晓得那茶陀是什么,也没想过它能医好我的病,我跟着你并不完全出于好心在帮你,因为凭我自己想也出不去。所以,取东西的是你,与我并无多少干系,你不算占我便宜,我也不用想着如何报答你,两两相抵便是。”
      他敛下弯长的睫毛,眨了眨眼,收起手搭置于膝头,扬着唇角道,“本是我欠你,如今也是,相助之恩自当另算,你住哪,五月后药成,我亲自送过去,或者,你也可以在这住下。”
      “不必了。”她拖过一小矮凳给他,清清冷冷地抽着嘴角道,“我的东西都在你那,我住哪你清楚,即便再不愿意,那地儿我终得回去。我们不是一路人,打明儿拿到面具,就当千人万人里,过肩的缘分随风便散,毋庸再有牵扯。”
      正因如此,她一直不曾问他,日前二人是如何回来的,因为,无关往后的回忆,毫无意义。
      他的神色颇有些意外,不过,待缓缓化开那层惊讶后,他扬眉笑说,“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这恩情得快些还你才是,若待你走了,下回再见想必你要当我路人不识,如此,我便紧着这两日,好生报答你,如何?”
      她口一塞,刚说一字儿,“我……”
      后话便立即被他截了去,“甚好,就这么定了,走,这就去。”
      “什么?哎!”
      被他拽着手腕便走,也不管现下这天色,可正值夜半哪。

      路过白日里的长桥她仍有些心有余悸,尤在这光色朦胧的夜里,更叫人不得不小心。
      可这回他走在了后头,慢步不远不近地随着,走到白日落水那处时,他道,“这桥牢固,放心走,白天村长已差人返修加固过,断不会再生意外。至于那害你落水的,明儿我提他来与你赔礼道歉,不必给他好脸色。”
      “那会儿迷糊时,我听前辈说,这湖中鱼乃村中圣物,我搅浑了湖中水,怕是给你们,添了麻烦吧。”
      那会儿子她尚有些神智在,只不过奇怪得很,自打沾上那湖中水,整个人便迷糊了起来,浑身皮肉火灼般得疼,依稀能听见声儿,却就是醒不了,后晕乎着晕乎着便就真晕了,再一睡醒已经夜半。
      “倒没有。”下桥时他伸手扶了她一把,隔着衣袖拉住了她的手腕,“老头有几分面子,这点事,他还是能摆平的。”
      入了片丛林,五十米一盏勾挂的黄油灯,脚下细碎石子路,道旁是些高丛,黑漆漆的。
      “好香……”
      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左手边有个岔口,约摸通了条更窄的路,而那路上有花香。
      并不远,她嗅着那气味拐向了那条路,身后,陌云知也随着她,三步的距离跟着。
      百米到头,那处,开满了白如雪的大瓣昙花。
      提灯夜照雪,足下揽梅枝,与这地儿的意境怕是一般无二了。
      朵朵如点烛的花灯,霜色冷光如晨雾,衬得这幽森之地格外有灵气。
      “主子们,给这世上所有的白花起名为丧花,我在宫里十多年,从没见谁敢养白丧花,举宫里,除了太罗殿,白色,是禁忌。”
      月色下,她的影子格外瘦,格外单薄,仿佛轻风一阵便能给她吹散了。
      看不到样貌的那道背影,如他先前半打趣半认真所说的,她的样子并不差,除了有些瘦,其实,便如清皎皎的梨枝般挺好看。
      “谁天生就该是谁的主子,没有这一说。”他悄无声息地绕来她身前,探下来的那双眼此刻竟低沉得有些哀伤,“出了那座城,便将城中事忘罢,嗯?”
      不清明的感觉,如同这不清明的夜,那一刻她在心里轻念,‘的确,你说得对,可惜拥有那种洒脱与骄傲的人,不会是我。千疮百孔的朽木,风过一堆粉尘’。
      “知道了。”
      她还回了他一个笑,弯着弧度的笑。
      “怎样,狼婆子的白丧花好看吗?”
      这阴阳怪气的声音,如同被人掐着嗓子在说话。
      阿允回了个头,见,那巫妖般尖到能锄地的脸上,一双鼓鼓圆的冒着精光的眼,许是夜太黑,倒令她觉得这婆子……好不面善。

      由婆子引着,沿着原来的路,走到头是处茅草屋。
      “老规矩。”婆子边转身,边抖索着脑袋,咧嘴笑时满口黑牙,“明早来接人,要么你搁门口等天亮。”
      说完,她拄着拐便进了屋,一串干咳。
      阿允不明所以,偏头问郁明轩,“什么意思?”
      他转眸对上她的眼,弯弯嘴角笑得很轻暖,夜色里极是柔和,“狼婆,白日里眼神不好,夜间才能瞧见东西。能帮你把伤疤去了,不留痕迹。”
      祛,疤?
      自己脸上这块,结了快十年的疤?
      那一瞬,她的目光由疑惑到平静,当中那短短刹那竟无分毫诧异与旁的情绪。
      “知道了。”
      并未笑得多勉强,那笑容极寡淡,仿佛那是旁人的事而与自己并无相干,故那时,他怕觉得她是有些不高兴的。
      “阿允。”门槛前,他叫住了她,那语气,温温慢慢,着了甜也着了咸,“你若不愿意,我们便回去。”
      她回过半张脸来,轻摇头,道,“因为那块帕子,你才知道我叫阿允,就是这样,我没想多,你也别多想。”
      那扇门,似乎自己合上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仿若是他自言自语,可在那昏黄灯色下,自他身后抱着长剑走来一人,样貌看不清,通身紫袍透着黑。
      哨戈说,“我哪懂?”

      屋里黄亮得很,低矮得像个小山洞。
      狼婆说什么阿允便照着做什么,半句不问,闲话也半句不说,从头到尾,口就没张过。
      “怎的了丫头,哎呦呦,瞧瞧瞧瞧。”婆子拨开她遮于眼前的额发,一脸惋惜地蹙着眉头,“多大点儿的孩子,这相破的,告诉婆子这是怎么弄的,怎的就烧了这大半的脸儿呢!瞧这眉眼,尤是漂亮,倒可惜了埋没这么些年。”
      躺于那一块布也没给垫着的石板上,她深觉硌得腰板子疼,偏狼婆这话问的没法答,故弄的她这一时分外后悔没能继续装哑巴。
      “小时候爱趴桌上睡觉,有那么一回夜半倒了烛台无人知,就那么,那么烧坏了脸。陈年旧疤,阿婆,能医好吗?”
      那狼婆似已忘了上句话的茬儿,这会儿子便又笑起她这后半句话来,“你这丫头不是不大乐意婆子给你祛疤嘛,怎的也知道问了?”
      她望着房梁轻眨眼,面色温和却也不在笑,“若他觉得去掉我的疤能让他安心,那我便随了他去,况且如此也甚好,日后既不见,眼下莫相欠,萍水相逢,怎好搅了他人的安宁。”
      狼婆听了乐咯咯地笑,那半张的口显然是当即便有话要说了,可,那赫然一顿又是怎么了?
      恰那时,屋外一声烟花砰砰绽开的声音,再紧接着好似是阵蹬蹬下阶声,再然后,狼婆勾着身子缓缓蹲在石床前,如同中了邪一般拈着兰花指掀开了阿允的袖口。
      “他走了。”狼婆探出一指搭在她的腕脉上,那双精鼓鼓的眼眯成了两条缝儿,右斜高高瞄着她,“他有个妹子你可知道?漂亮着呢,瞅着跟幅画儿似的,鼻是鼻,眼是眼,就是身子不大好,打小就是个药罐子,格外惹人疼。”
      “知道。”
      狼婆又笑,“那,有件事儿你指定不知道,他与他那妹子,可不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妹呢……据婆子所知呀,那丫头是南帝的私生女,好像还是个外族人生的,也不知怎么的,那外族人的身份怕是有些见不得光,故这好好的皇公主,这不,托付给自个儿的亲弟弟养去了。依婆子看哪,这‘兄妹俩’迟早是要结连理的,你是没瞧见,那丫头恨不得就长在世子身上,啧啧,反正婆子瞧着不待见。女儿家家的,可得懂点闺阁里的礼数不是,成日里放个烟花炮仗就算是个信儿号了,人家还就得立马给她飞过去,瞧见没,这不就走了?”
      半个胸脯一咯噔,没来由就那一瞬,她‘哦’了一声,“这,确实没听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哎!”狼婆一个闪灵凑到她眼前,充鼻一股子馊味,“你见着粜追了?见着了吧?那死鬼嘴巴大,在我这什么话都倒,咯咯咯。听说你们跑鬼凫山去了?才下到第二层吧?哎,那里头的门道大了去了,你们这才哪到哪呢,怎样,还打算去吗?”
      才?第二层?这都差点没丢命,还去?
      阿允蹙着眉头侧转开脸,“不去了。”
      狼婆摇头笑,背身去了书架旁顾自翻书去了。
      直至半根蜡烛燃尽,狼婆才慢悠悠地从书架旁转过了身来,接着一屁股坐在了石床上,抬着双指甲与手指共长的手搭在胸前互相摩挲,道,“丫头,听说,你的血能浇灭祝融花?还能……定住茶陀?”
      她那眼神怪得很,霎时整张脸都尖成了刻刀碎瓷片,较之宫里最恶狠的嬷嬷,更要多几分想吃人的阴诡感,眸子一转不转,硕大的乌紫色的嘴抿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阿允不自觉地捏起了拳头,往石床那侧移了移,“并没有。”
      “你往哪儿去?”婆子摸着床沿又往上坐了坐,咧开了嘴巴笑,一口青黑色的牙,“丫头,你可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在寻你哪?婆子就想喝你一口血,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
      “你说……啊!”
      婆子霎时便疯了,哆哆嗦嗦如同抽了筋,猛的扑上去揪开阿允的领口对着她的脖颈咬得猝不及防,那利牙可真不比狼牙钝啊!
      门外的哨戈抱着长剑靠在木柱上,对里头的动静也算习以为常,毕竟,祛疤如同活生生割肉,叫唤得比这惨烈百倍的都有。
      “陌云知!”
      疼到发搐,被人咬破皮肉唆着血,便好似浑身经脉瞬间都拧到了一处,血在往下流,往外滴。
      唤他有何用?那人早已走了不是?
      眼角的泪串串淌,阿允摸着了个柄,也不知那是什么,抡着便往婆子的脑袋上砸了去,这一砸,砸伤了婆子不说,也让她那狼齿咬得更深!
      “啊!”
      她是使足了气力一把推开了婆子,坐起身时还将床架边的瓶瓶罐罐刀刀钳钳连着盘子一同砸在了婆子身上,而后跌跌撞撞跑向房门!
      没锁,门开时,看到她那披头散发浑身血的模样,哨戈一脸惊吓。
      可此时的她如同惊弓之鸟,一眼望见抱着剑的哨戈时,权当他是婆子的帮凶了。
      “走,走开!”
      她捂着脖颈跑出了院门,身后的婆子捂着脑袋爬出门口来,满口血,慌得直哆嗦,颠颠抬起左掌,勾着小指吹了声响哨!
      “把她叼回来,叼回来!”
      那模样已与恶鬼一般无二,哨戈隔空打了婆子一穴,将她定住后慌忙追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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