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会》沈欲

19、沈先生的梦境收集之游乐场

　　“你好。”女孩一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一边说道。她梳着利落的短发，穿一件水蓝色的外套和黑色运动长裤。
　　是少见的，具有些许刻板的那类年轻人。
　　她认真地打量我片刻，然后才说，“沈先生，我是先前通过电话的委托人。”
　　“你好。”我为她倒了一盏茶，作出请的手势。
　　“事情是这样，前阵子，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以至于有很长时间我都忍不住回想起那个梦境。”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水，眼神飘忽不定，似乎还陷在游离的状态里。
　　“我在一个游乐场里，不同于过去所见到的，那个游乐场非常大，甚至可以用宏伟来形容，我不知道用游乐场来形容它是否贴切，但我就姑且把它称作游乐场吧。”
　　“那里有大片的青草地，草坡与河流，异域风格的建筑，就连工作人员都是衣着奇特的外国人。”
　　“实际上，建筑物很少，也没有很多游乐设施，我记得那里有一座高大的拱门，底下是鲜花和跳舞的人，孩子们在草坡上嬉戏。”
　　“我在里面闲逛，见了许多有意思的事物。”
　　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沉浸在回忆里了。
　　“听上去，是很有趣的梦境。”我说。
　　“不，不。”她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刚才有说过，那些人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对吧。”
　　“是有着波点和v领的长连衣裙，非常好看，于是我产生非常强烈的愿望，我也渴望拥有那样一件衣服。”
　　“我来到了纪念品商店，就是那种典型的旅游区的商店，外面挂着五颜六色的丝巾，帽子，里面卖一些小玩意。没有什么稀罕的。”
　　“可是这里卖的就很稀罕，丝巾都漂亮极了，还有裙子。”
　　“我从来没有那样渴望过一件裙子。”
　　“我于是向里面走去，绕过几家光线较好的商店以后，看到一条长廊。就像商场里那样，没走多远就停住了。”
　　“走廊末尾那端没有开门，也没亮灯，我进了最靠近末尾的一家店，看上去东西很齐全，摆的衣服也很密，甚至是像仓库那样的多。”
　　“店主是个女人，非常热情，她拿给我一件黑色的短袖，上面有片乱糟糟的颜色，一定要我试试。可是我穿上了以后，发现这件衣服变成了白色，还多了几颗鲜红的草莓在上头。”
　　“我有些诧异，但还是穿着这件衣服继续在店里看。”
　　“她扒了一个橘子，给我吃，我推脱不下只好吃了一瓣，我问她有没有裙子，她带我到一个衣架前，说你看这摆着的不都是。”
　　“我走近了看，才发现那些哪里是什么裙子，分明就是布料，而且花色奇怪，像是沉了很多年。”
　　“这时候，说是要下班了，店主的女儿回来了，她们急忙收拾东西，像逃跑一样关了店，周围的店主也都很着急地关了店往外跑，我说你们等等，衣服还在我身上，我急急忙忙往下脱，发现是两件，那件黑的穿在白的里面。”
　　“她们说不要了不要了，女人还扔地上一把剪子，是她刚才做活用的，说这也给你了。我跟女人争执的时候发现隔壁店铺的胖女人一直神色奇怪地看着我。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
　　“这时候我才发现走廊那边没开门的店很奇怪，灯光像被一面什么东西隔着，到了那边一下子就暗了，像被吞噬了，再往里就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女人的店也很奇怪，外面看挂着的东西都挺漂亮，走近了细看，发现都是些破烂。”
　　女孩讲话非常有感染力，声音具有一种力量。
　　“我这才知道自己着了道，赶快把衣服脱下来还给女人，还有那把剪子。”
　　“女人一边跑一边笑，说可你吃了我一瓣橘子呢。我手里出现另外一把剪子，我就在后面追着她跑。”
　　她的语速开始变快，情绪激动起来，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不要急，慢慢讲。”我用平日善用的说话方式来安抚她，但这对她来说作用不大，她有些神经质地在桌面上瞟来瞟去。
　　“前面的走廊就要到头了，右手边有两扇大门，中间有些距离，我要从第一扇门出去，她去第二扇。”
　　“我不能太早对她下手，如果她跟着我进了我的门，就坏了。”
　　“眼看着过了第一扇门，我一把抓住她，剪子比在她眼睛上，要她承认东西都还给她了，那瓣橘子呢，我问她，她说就算了就算了。”
　　“我松了手，她跑进了自己的门，我想事情也许就这样了了，从第一扇门出去，外面是个荒草甸子里的院子，有几个小孩在外头玩儿，哪还有什么游乐园。”
　　“是白色的建筑物，隆起的半圆顶。”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那个梦了。”她说道。
　　“那么，你为什么来见我呢？”
　　“我以为我跑出去了，可是没有，沈先生，我没有跑得出去。”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我说。
　　“听说只要是跟梦境有关，你都能解决。”她补充道。
　　我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把它放在了桌子上，“梦，是潜意识的体现，有人学着去控梦，却反被梦境所控。”
　　“可你是控梦师啊，怎么能说这种话？”她不解道。
　　“你在控梦吧？”
　　“被你发现了。”女孩儿忽然嗤笑了一声。
　　“明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却还是一意孤行去做。”我向后靠在椅背上，“不如说是因你操纵而产生的后果，这只是你的选择。”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她说。
　　“就连今天来见我也是你的选择，你只要扮演成被梦境所折磨就好了。”
　　“这样良心上才说得过去不是吗。”
　　“很多人来找过我，但我从来没有帮的上什么忙，他们都愿意声称我可以解决问题，而实际根本没有问题。”我笑道。
　　“你根本不明白。”女孩摇了摇头。
　　“没关系，总之你的确有一流的控梦能力。”我沉吟了片刻，“你想要停止这一切吗？”
　　“你在开玩笑吗，你这种人。”女孩站了起来，把椅子向后推去，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水蓝色外套下摆跑出的白色和黑色棉质布料。人们或许会沉迷于梦境，尤其是当你在梦里见到奇异的景色，扑朔迷离的案情，种种完全不同的生活，那是一个更大更广阔的世界。每一天你都会换一个角色换一个身份去活，完全不同的同伴或者朋友或者敌人，在地球甚至外星的任何一个角落，你见过神见过魔，所有你能想到你想不到的题材上演，而你，是戏中人。
　　你怎能不沉迷于那幻象，你甚至想把那些个幻象变成真的。
　　日日夜夜，只要你进入了睡眠，你就回到了那个世界，你可以见到自己曾经失去的东西，那些被时间长河湮灭了的并将永远失去的，还有你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你所有的奇思妙想。
　　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对她离去的方向说了一声没关系。
　　悦耳的鸟叫声传来，我该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