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集会 ...
-
我叫黎柯,一个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岁,却还是默默无闻的写手,就读于北方一所末流大学院校。
性格古怪,是独来独往的那类人。
课余的时间还算充裕,有阵子常常跑去图书馆,在书包里带上面包和白开水,可以呆上一整天。
我喜欢角落靠墙的位置,尽管藏书室里有更加僻静的地方,但由于纸张的保存不得当,散发出一股霉味来,整间屋子全都是那样的味道,很恼人,所以最终还是选择在阅报桌旁边坐着。
手边刚好有一本三毛,于是萌发出想要看看的兴致。
好久没有读那样的东西了,非常细腻,有画面感,有感染力。
重点也并非是三毛,那天我认识了林易。
她长久地占据着靠墙的那张阅报桌,看上去是个恬静羞怯的女孩。
但是这样的她偏偏来和我搭话,“那个,是在读三毛吗?”她小声地问道。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确认她是在和我说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们就是那样认识的。
林易是非常理想化的那类女孩,她比我高一届,是学姐,在准备考研的内容,我看见她的习题册上很工整的字迹,和密密麻麻的红颜色标注。
后来有时候我们会跑到学校的空地上去,学校的绿化非常不错,有大片的草地,夏天还会开漂亮的野花。
是初秋,天气开始转凉了,林易穿一件长及膝盖的深棕色针织衫,坐在凉棚下的长椅里读鲁米的诗,她有些兴奋。
打火机传来清脆的响声,我点燃了一支烟。
“那样不好喔。”她停下朗读,坐到我旁边对我说。
我把燃着的烟递到她眼前,没有说话看了看她。
她看着我手里的书,“在读乙一啊。”她说,“那么原谅你了。”
她接过烟,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白色的烟雾。
林易是拥有干净气质的女孩子,就连吸烟的样子看上去也很清爽。
我们两个会常常讨论一些奇怪的话,比如说给书籍或者作家区分季节。
有一次我说所有的日本轻小说都应该在夏天读,轻飘飘那种,一边读一边吃冰冰凉的柿子,吃完了没准儿还会肚子疼。
她听完了哈哈大笑,说那样太草率了吧。
“你来看这篇文章。”我对她说。
“啊,是王国之旅。”她像是在思索一样地蹙起眉头。
“林易,我有一个想法。”
“嗯?”
“我们也来建立一个这样的王国吧。”
“诶?”她思索了片刻,“你是说,是像那种秘密俱乐部,诗社,或者某些神秘的宗教一样吗?”
“是的。”
“那以什么为主题呢?”她问道。
“还没想好啊,叫做集会吧,奇怪的集会,什么都可以聊,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还是一些传闻,宗教,科学,都可以聊,怎么样?”我一口气说道。
“听起来不错。”她说。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今天就成立吧,怎么样。”我对她说。
“好。”她说,“可是仪式呢?”
差点忘记了,她是那种仪式感很强的人。
“这样吧,我们分享信息,就当作是集会第一天成立的活动。”
“可是这样不会觉得很中二吗?”她后知后觉地说道,“怎么说也不像是这个年纪该考虑的事情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点了点头,“以这种心血来潮的不负责任状态建立起一个集会,不管怎么说都太草率了。”
“但是如果把这当作一个社团,所占用的时间也仅仅相当于参加社团所占用的,怎么样呢。”我问道。
“倒也不错。”
“我们可以分享所见所闻,得知更多有意思的事情,那样不是很好吗?”我问道。
林易就是那样被说服的。
令我没想到的是,集会竟然不久后迎来了一个新成员。
我原本以为一直到大学毕业,都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加入进来。
那天我和林易坐在食堂一楼吃快餐,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薯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我说的话。
“凯常老师又推荐新书了呢。”我给她看我的手机屏幕,“不过博纳科夫的书读起来总觉得会停滞不前啊。”
林易是很喜欢博纳科夫的,“确实如此,但真的很妙不是吗。”
就在我们谈论诸如此类云云的时候,旁边桌独自一人的男生突然接上了话茬,而我和她由于都在低着头,起初并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多出一个人讲话。
那个男生个子高高的,且瘦,留着板寸,长脸高颧骨,眼睛狭长,一个耳朵上打了耳洞。
“我叫秦一。”
形同于废话的寒暄和自我介绍此处就可以省略了,秦一是艺术专业的大二学生,同样是高我一届。是那种冷峻的,不太通情达理,具有相当程度艺术鉴赏力的那类人。
集会就这样多了一个人。
日子照常过着,每周三下午我们都会聚在一起,讨论一些冷门又怪异的话题,不同于林易,秦一非常喜欢敲击别人,他尤其喜欢对我提出的概念进行打击,以至于后来我发现这点的时候,我直白地问他,“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参加集会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又不可能喜欢身边的所有人,我都已经接受这一点了,你为什么不呢。”
“诡辩啊你,真过分。”林易替我说话。
所以我也不得不接受集会中存在这么一位看我不顺眼的家伙。
有时候秦一不过来,他的课余生活要更丰富一点,他是一名架子鼓手,会和乐队跑到酒吧去当伴奏。
一个阴沉沉的星期三下午,秦一没有过来,我和林易选择去食堂边吃边聊。
“啊”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迎面过来了一个端着牛肉面的女孩。
虽然很不幸地弄脏了衣服,但是我认识了沈南。
沈南是中文系的,同届生,是心里有数,很稳重的那类姑娘。
我很喜欢她。
我们这个奇怪的集会就这样渐渐稳定了下来,我们四个人,常常坐在一起讨论,生命,原子,外星人,平行宇宙和历史。
文学,心理学,哲学。
我会翻阅很多心理学的晦涩文献,这是其他人不会做的事,林易更喜欢书法,诗歌和词藻,秦一给我们讲音乐和美术,而沈南,她喜欢文学和哲学。
“为什么要建立这个集会呢?”沈南问道。
天气转凉了,阳光也开始变得珍贵,我把野餐用的隔水布铺在草地上,和沈南并肩躺下,看蓝色的天空,和快要南徙的鸟儿。
“可能因为到这个年纪了,也写不出什么好的作品。因此希望有样东西可以把心思寄托在里面。”
“为什么是我们呢?”她又问道。
“我希望留下一些东西,属于我的,同样也属于你们。”
沈南没再说话,她拉了拉我的手,我知道,那是她在告诉我,她在这里。
照理说,像我这种人,应该是一辈子都和零零那样的女孩没什么交集的。
她漂亮,张扬,外向,具有侵略性和攻击性,会画完整的眼妆涂鲜艳的口红。
但她就是一下子闯了进来,成为了集会的一员。
零零会大剌剌地讲一些话,但我知道她不仅仅是那样。
她有自己的活法,那是不同于我和林易的一种活法。
尽管她会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不仅在我看来,在沈南看来也确实出格了的行为,但零零会笑,叼着一根棒棒糖玩笑一样把话讲出来,这让人没法儿不喜欢她。
她是个迷人的小疯子,非常具有感染力。
她会毫无准备心血来潮地去做任何事情,她不畏惧在一大堆人面前演说,她是天生的演说家。
她偶尔出现在星期三下午的聚会,并不常常过来。
陈桐是我初中时期隔壁的优等生男孩儿,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他在这座城市读医学,五年制,读的是精神病学专业,今年大五。
当年交情很浅,若干年前我曾经偷偷喜欢过他。那时的他写字漂亮,手指修长,皮肤比女孩子还要白,喜欢用晨光一元钱的碳素笔。
那个偷学来的习惯我至今还在保留。
但我们就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里遇见了,在高铁站候车室里。
我一眼就认出是他,他晒黑了些,但是气质没怎么变,还是那种清冷的模样。
目光相汇我冲他微笑了一下。
“黎柯。”他竟然认出了我。
我和陈桐开始联系。
那天在茶馆,我和他聊起了集会。
“听上去很有趣啊。”他说。
我和他说起沈南。
“那么,你是要邀请我加入集会吗?”陈桐眯眼笑了起来,他比从前要温和一些,不似当年的少年,意气风发浑身带刺。
“没有,就是同你讲讲。”
“这样。”他依然笑着,“那有空可要带我见见他们啊。”
“好。”我心不在焉地说道。
“沈南,他想见你们呢。”我对坐在我对面的女孩说道。
“这个有点麻烦啊。”沈南很认真地回复我说。
“不如干脆回绝他算了,无论如何,他很大可能也就是随口一说。”零零一边咬着吸管一边说。
“你真的很喜欢他吗?”林易问我。
“他也就是随便一说而已。”秦一很不客气地插话道。
“那个,能让我说两句吗?”我被他们七嘴八舌吵得有一点头疼。
“不可能见就对了。”秦一说。
“柯柯有多喜欢他啊?”林易不死心地问道。
“喂,你们,倒是给我留出说话的余地啊。”我高声说。
他们不吭声了,我只好说,“应该还蛮喜欢他的吧。”
“喜欢就上啊,胆小鬼,真替你发愁哎。”零零还在咬吸管。
“没关系的,柯柯。”沈南摸了摸我的头,“有我在呢。”
“好。”我说。
我依然和陈桐保持着联系,与此同时,集会这边也照常聚会,照常谈天说地。
但我不再和陈桐谈论集会了。他是个很敏锐的男人。
我很久没见陈桐了,那天跑出去和他吃饭,他跟我说,“你的朋友秦一找到我了。”
“什么?”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说,不希望你继续跟我交往。”陈桐定定地看着我说。
有没有搞错。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
“只不过是同一个集会里的人,向来看我不顺眼,还总是反驳我的观念。”我一口气说道。
“他说正因为是同一个集会的人,才有资格管这种事。”陈桐回答道。
“在开玩笑吗?”
“话说回来,你们的集会到底是什么?”陈桐问道。
“秦一是怎样找到你的呢?”我问。
“他拿你的手机给我传了短讯。”
“怎么可能”我喃喃道。
我开始停止和陈桐的联络,但我仍然去集会,秦一打那天起就再也没出现过了,那个混蛋。
沈南也找不到他,她劝我宽心。
“无论如何秦一也是集会里的人啊,不会做出太对你不利的事情。”沈南如是说道。
是很头疼的事情。
但是好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都风平浪静,除了偶尔会真的头疼以外,其他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在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陈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接了。
“最近集会还好吗?”他问我。
“嗯”
“为什么不试着停止呢,那个集会。”
“因为不能。”
“不想还是不能?”他问我。
“不能。”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让我帮助你吧?”
“你做不到。”
我挂了电话。
三年以后,我在一家公司当实习生。
这三年里,集会陆陆续续加入了很多人,沈南帮我管理,人越来越多了。
很难管理,有时也会失控。
我和陈桐偶尔联系,他在读研究生,依然是之前的专业。
我拒绝和他谈论集会,我们谈论很多事情,除了集会。
这天是休息日,陈桐约我吃火锅,顺便给我介绍他的一个朋友。
“这是林宥。”陈桐给我介绍道。
那个被称作林宥的男人,气质沉稳,眼眸深邃,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他的同事。
我冲林宥点了点头,“你好。”
“林宥是我大学时的学长,现在任职于xx三甲医院,精神科。”
我点点头。
后来陈桐终于开口了,他说,“如果你想有人能谈谈,可以找他。”
“陈桐,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我把陈桐叫了出去,问他。
“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啊黎柯,你太让人担心了。”
“去你妈的,陈桐。”
“我们两个以后没话好说了。”我转身离去。
“也许你应该听听陈桐的话。”沈南说。
“不。”
“你在跟谁说话?”陈桐问。
“沈南。”
“我能和她说几句吗?”
等我再醒来就是在医院了。
后来集会渐渐散了,人越来越少了。
我们有许多曾经,好的,不好的。
“我希望留下一些东西,属于我的,同样也属于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