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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牵扯着人命的珠子怎会便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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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当铺“云起斋”的二掌柜打着饱嗝,端过伙计泡上的茶水,因着烫,小心的啜了一口,听到柜台上的响动,正抬眼望去,差点把口里的茶全喷了出来。
一个黑瘦小子立在柜台前,身上穿的半新不旧灰蒙蒙衲衣,一双褐色布鞋磨得边儿都快秃噜了,大晴天头上顶个斗笠,一双亮的吓人的黑眼睛正从白眼眶里狠狠瞪着他。
很有些色厉内荏的声势。
关键是,这小子面相凶煞,鼻大嘴歪且不说,右脸正中一颗豆大的黑痣上一根毛支棱出来也不说,只那眉心竟是连在一起的!相书上说,有这种面相的人基本十分凶恶,杀人血刃,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小子像是十分满意二掌柜几乎要被呛到的反应,乌漆墨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展开一看,里面是两粒珍珠大小的碧色琉璃耳塞子(耳钉)。琉璃珠通透碧绿,隐隐流光,更绝得是当中铸入一根细小的纯金勾环,即可方便的佩戴于耳孔上,又可以透过琉璃珠反射光芒,女子戴上便可随动作移步光影流转,端得是做工精巧。
这琉璃珠耳饰一看就不凡,但这个小子穿戴像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二掌柜决定诈他一诈。
“客观可是要典当这副耳坠?”二掌柜慢条斯理的端坐喝着茶,表达一种见多识广的漫不经心,一只眼斜挑着问,“却不知是将死当,还是活当?”
秦玉雒享受着被轻慢,这实在说明,她用简陋的材料,在几乎没有镜面对照的情况下伪装的十分成功。
那二掌柜只听得一个别扭的像锯子拉木头的声音说道:“死当作何价,活当又作何价?”,心想,这年轻后生真是,面相不好也罢了,连嗓子都是坏的,还是答道:
“死当一吊钱,活当的话,便只能许你二百文。”
秦玉雒是没有这个时代购买力概念的,但原主秦玉罗的记忆里尚有一些银钱观念,大抵知道,这琉璃珠子耳饰是一个常跑西域走贩丝绸的大商贾赠予她赏玩的,同时炫耀的说过,一匣子七对不同颜色,卖与大户人家熟识的都要价一百二十两银子。
这还是早晨撸光自己身上所有饰品才发现的,同时还找到头发里插着的一根乌檀簪子,只因尾端有个精巧的银扣,死死挂在发髻上,才没有被水冲走。
至于什么手镯戒指项圈的,昨天为了配合素净造型,压根儿没戴。
“……我听说琉璃珠是好东西,茶馆里说书的还说专门给皇上上贡的呢,怎么会只值这点儿铜钱?”
二掌柜从柜台后斜挑着眼睛说:“你这耳饰是不是琉璃珠还两说,这个价也是给在这做工上;再说了,焉知你这小伙儿如何得来这大户人家家眷才用得起的首饰,要是失主追究起来,连带老儿我也要得被拖累嘞!”
秦玉雒气结,但又不能狡辩这不是偷也不是抢的,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多加浪费口舌,一会儿争辩起来引人注目就麻烦了。
“这样吧,我做死当,但是价格你得加!或者我去‘希宝斋’听说那边有直通京师的门路,或者还能更贵些”。希宝斋靠近天香楼,是城里最大的典当行,还做古玩生意,秦玉罗的私房钱有起码一半儿是在他家卖掉恩客所赠古扇珠宝所得。
“最多加二百文”……二掌柜内心也有些急切,但看着这个小伙子不像敢走进希宝斋的样子,不过事无绝对……
“两吊钱”憋着嗓子说话可是太难受了。
掌柜心想着横瞅他一眼,又被那辣眼睛的连心眉给憋了回去。最终妥协到一吊加五百文。
这时外面街上吵吵嚷嚷的一队捕头走过,有人大声的朝居民宣传:“最近几日有看到陌生人要及时报官!府衙重赏缉凶!”一群居民开始逐渐围拢过来,听捕快讲解。
店里,二掌柜开着当票,看着走进店里巡逻的捕快还招呼了一声,秦玉雒不为所动,装作智商捉急的样子抓头挠耳的数着伙计拿过来的钱,每次数到第三十个就开始磕巴。
伙计也看不下去了,过来给她把钱串好,然后教她:“我家的钱绝对不欺你,来看称,一吊三斤五两,足足的啊;这五百文,也给你串起来……”那捕快扫了一眼,只看到低头数数的黑瘦小子时不时抓抓身上,也跟着看的痒,加上那右脸上一抖一抖的黑毛痣,实在有碍观瞻,真是不想多看一眼,不耐烦的先出门去了。伙计看着捕快走了,还悄悄递了一句:“下回有好货,我们也收哈”。
黑瘦小子没答言,倒是二掌柜重重咳了一声瞪了瞪伙计。这时那的小子终于数清楚或是不打算数了,提着钱就走。二掌柜还长呼了口气,幸好不是刺儿头,这才有心情细细把玩那对琉璃珠子。
“啧啧啧,”伙计用抹布抹了一遍那黑瘦小子趴过数钱的柜台,也凑头过去看,“小的眼拙,可不知这个珠子有啥讲究,就是觉着比寻常首饰透亮了些,陈爷为何愿意给那小子一吊半钱?”
那二掌柜正把琉璃珠子放在屋顶亮瓦下方反复欣赏,晨光之下,真像两颗碧水凝成的更是光华夺目;闻言呵呵一笑:“好叫你小子也见识见识,这琉璃珠一看就产自西域,可不是咱们中原的产物;琉璃虽不算什么举世稀罕物件,但如此通透色泽匀称的,一年也产不了几颗,况且是如此巧夺天工的手艺,说是可作贡品,献给宫里娘娘去,也不稀奇!据传这手艺还被一个西域小国的国主捂得死死的,任何工匠只要往外说了一言半语,就是杀头之罪!人命关天的物件儿,又岂是几个钱买的到?也亏那小子不识货,不知是哪儿寻摸来的,这物件儿寻对了路子,虽是小小两粒有的是人出价数十两!”
“竟是这般好物!!”那伙计也是一阵咂嘴啄舌的赞叹,跟着细细欣赏不提。
……
且说那当得了铜钱的秦玉雒,当即游身避走小巷,原计划换身衣服亲自回天香楼拿取原主衣物,顺便探一探风声,现在出城实在太冒险,即使她打扮成这样!只因这城说不小也不算大,日常居民、流动商贩、周边田庄佃户,都互相熟悉,真要出现生面孔,相应的就会被多打量几眼,十分不好隐藏。
幸而这身体娇小细瘦,只要想办法隐了容貌,扮个不引人注目的伶俐小厮倒不是难事。——那种穿越之后王八之气一震全民臣服山呼万岁的成就到底是怎么得来的至今令人想不通。
秦玉雒找了个背街巷子,翻身上房——上辈子干的都是身手敏捷的活计,翻个女墙斗拱的,兴许比当代许多飞贼都强些——寻了个避风处,将脸上的黑毛痣摘了下来,抹匀了脸上的锅底灰,使脸显得不那么歪;又从怀里抖了件旧马褂出来,叠了叠,当做头巾围着额头扎起来,早晨有许多城外的乡民进来卖菜蔬,倒是有许多年轻小伙这样打扮。
随后又翻街倒巷的串入昨晚借住的民居巷子,冲着被她薅过衣物的人家叮叮咚咚一阵弹钱,干完这些简直的饿的前胸贴后背,估摸着顺着人潮往市集方向去找东西吃。
稀稀落落的人群逐渐集中起来,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争执声,拉拉扯扯辨不清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市井的活泛,别说是新穿越来的秦玉雒,就连原主的记忆里,都没有这么鲜明的生活场景。
临河的牌坊处显然是摊贩们集中所在,倒是从河边衍生出去的酒楼店铺门口都有伙计招呼顺便驱逐想要摆摊的小贩。沿街捕快模样的人三五成队的筛过人群,到没有格外关注她这个普普通通的黑瘦小伙,就是掏钱买牛肉面的时候,因为对古代钱袋设计的不了解,露出了沉甸甸的钱袋——大概三四百文的样子,一吊钱被单独很有技巧的盘在了腰间——很是引得街边几个闲人看了好几眼。
秦玉雒也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这种盯法的段位太低,就是眼神儿里明晃晃写着:‘小子你不走运,一会儿堵你到个死胡同里我们就要开始抢钱了’。
但她实在太饿,在自己那碗价值7文钱,多搁香菜多搁肉的面端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热气熏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按说,一个面摊上,也有叫三文一碗素面的,也有叫四文一碗加鸡蛋的,多得是标准5文一碗的,就她这豪迈的加肉叫法,被人盯上也不足为奇。
牛肉带筋,熬的软糯,肉香四溢,手搓面条弹牙,汤汁香甜,吃得十分满足的秦玉雒抬头找了半天面巾纸——丝毫没有穿越的自觉,然后不甘愿的举起袖子来抹抹嘴,还要小心翼翼,避免袖口蹭开嘴边太多锅底灰,露出雪肤红唇来。
额,这身体也算韧性十足了,原主猫样的食量,怕是从未这样填进去一海碗连汤带水的牛肉面过,居然除了撑没什么别的反应,看来原主一直在饿自己啊。
扶着腰站起来的时候,街边那几个闲汉果然松松围了过来,为了不引人注目,在有捕快走过的地方还要远远辍着。
本着尽量不要惹出大麻烦的精神,秦玉雒拿捏着速度把人往小巷子带,但是她显然对这块的地形估算的有些失败,眼见着顺着一道朱红墙一直走,居然一个牌匾上提着“土地庙”三个字的庙门口来了。那庙门口原本有个测字看相的摊子,一个梳道士发髻的瘦长脸男人一看这阵势,本着不坏人买卖的“好心肠”,麻溜的跳进庙里,还把庙门给关了起来。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帮了秦玉雒的大忙。
围过来的闲汉大概五六个。领头那个刚嘿嘿冷笑想要讲个比如‘前面那个小兄弟咱们借你几个大钱用用也算相识一场’的开场白、俗话说的划下道儿来,就只见那个黑瘦小子突然停步,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猛地斜冲过来,揪住他的右手拇指以一种很不可思议的角度绕到了他后面。
只听得咔咔几声脆响,再回神的时候,闲汉已经跪坐在地上,右手斜扯过肩膀牢牢和自己左手牵绊在一起,绕着头颈不能动弹,只剩得嘴里怪声呼号,那种酸麻胀痛,简直不能忍受。
剩下的五个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已经顿住,互相使了个眼神以后撒开了腿回跑的飞快。还有三个则不管不顾的飞扑过来。都是街头打架胡乱扑腾的水平,端得是逮住了往死里揍的狠劲儿,却被秦玉雒轻松的闪避腾挪,她也手黑,膝盖腰窝腋下小腹咽喉,全靠这小身板儿的拳肘脚尖,不一会儿全部撂倒。
几乎是眨眼间,四个男人或躺或卧或跪,一时间静巷里满是哼哼唧唧的声音。
秦玉雒抱臂靠着土地庙门口的柱子,站在一边,边暗自匀气(身体素质太差)边努力想要想出一句霸气的台词。
“我看你资质不错,可要随我回峨嵋做尼姑?”
一个灰白色纱衣,头顶光秃秃的尼姑突然出现在巷口,慈祥地看着秦玉雒。
秦玉雒回头,“嗝~”打了个饱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