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图》夜郁卿

5、当年

　　虞汐和郑氏一左一右的扶着太夫人走到内室。太夫人坐在檀木椅上轻拍虞汐的手，“你这孩子，和你娘一样！都太要强啦！你身体本就弱，还驻守在漓州那样的苦寒之地。你十五岁就上了战场，一待就是两年，好不容易回来了，才陪了老婆子一年就又走了。一去又是两年。这次若不是陛下圣明，召你回雒陵，你是不是不准备回来了？”叶太夫人语气略带薄怒，夹杂一丝感慨，但满满的关怀却是真的。
　　虞汐本为太夫人捶背的手一顿，知道太夫人是真心疼爱她。她也不说什么，只蹲下身来，头埋在太夫人膝上，抱住太夫人的腰道:“祖母……孙儿这次回来就不着急走了，您放心这次孙儿一定好好陪您，只怕您到时候就要烦我了。”
　　太夫人闻言大笑起来，摸着虞汐的秀发道：“你啊，惯是油嘴滑舌的，你尽管来烦祖母，祖母心里高兴得紧！”
　　虞汐抬起头来笑着说：“那感情好。”又望着郑氏道：“舅母可要为名凰做个证，到时若祖母烦了名凰，舅母可得评评理。”
　　郑氏也凑趣道，“行！要是娘烦了你，到时候舅母肯定第一个不依！”
　　太夫人嗔笑道，“你们两个连起火来调笑我，真以为老婆子没辙了？”
　　此时南平郡主也是见识到了虞汐的受宠程度，知道太夫人是调笑之语，遂她也顺着太夫人的意，笑道:“公主这般仙姿玉貌，又体贴孝顺祖母，怪不到祖母时常念叨呢。就是南平见了，也觉得亲切呢。”
　　太夫人一听，笑的更是欢喜了，指着南平郡主说道，“咱们这儿啊，除了名凰，就属你最伶牙俐齿了。”随后又将头转向刚刚才站在她身侧的虞汐道，“这是你二嫂虞湘，是去年嫁入叶家的，想你是还未见过。”
　　虞汐将目光转向南平，观其自有一股干练果断，一张脸秀丽绝俗 ，身形婀娜，窈窕娉婷之态。水清波流盼，灵活转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双眸中闪过阵阵精光，就知道她非是易于之辈，只觉此人不愧是南康嫡姐，自有一股嫡女大气。
　　南平此时也在观察虞汐，见其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艳而不俗，自有一番艳态，心中暗叹一声“好”
　　虞汐笑容越发和善，快步上前握住南平的青葱玉手道：“原来竟是二嫂，我初还以为是九天仙子呢。名凰这厢有礼了。”说着虞汐作势要行大礼，南平一看，连忙拉住虞汐道：“使不得，使不得！今日不知名凰妹妹来，姐姐未曾备下姑嫂礼，该是姐姐行礼赔罪才是。”
　　南平郡主也是个精明人，见虞汐说着姐姐妹妹的，不像他人连呼不敢，要迂腐一阵子。却是顺杆子向上爬，也称姐道妹起来，无形中拉近了她和虞汐的关系
　　见她如此，虞汐越发欣赏起她，只觉得肃王这个皇叔虽昏聩的很,但子女却一个赛一个的好。?太夫人和郑氏见她们第一次近距离的见面就这般和睦，也十分欢喜。
　　太夫人招手将她们二人喊来跟前，笑说道：“见面礼不急，下次补上就是，还怕给不出去？”太夫人望着南平郡主，南平郡主连忙称“是”
　　此时虞汐却是问郑氏道：“舅母，舅舅今日可在府上？”
　　郑氏答道：“在书房呢，他啊，一没事做就爱待在书房。”
　　虞汐闻言，轻笑道：“那祖母、舅母、二位嫂嫂，名凰就先去书房探望舅舅了。”
　　谁知太夫人一听却不乐意了，冲着虞汐道：“你看你，才陪了我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要去找你舅舅了。怕是你来看我是假，看你舅舅才是真的吧？”太夫人语气隐有怒意。
　　虞汐一听却不害怕，只拉着太夫人的袖角娇笑道：“名凰对祖母的孝心日月可鉴。不过……名凰许久未尝到祖母和舅母的拿手菜了，今晚名凰留下吃哺食，不知祖母、舅母和二位嫂嫂欢迎否？”
　　太夫人一听顿时露出笑颜，“那感情好，你这几年在漓州显是没吃什么好的，瘦了不少。我记得你从小最爱吃我做的酒酿鸭子和蜜汁烧鸭，还有！你不是说你舅母的胭脂鹅脯天下一绝吗，我们啊，这就去做，你先去找你舅舅吧。”
　　说着就站起身来拉着郑氏要去厨房。众人见虞汐一句话就让太夫人忙前忙乎的，对虞汐越加小心起来。
　　虞汐也和如冰向书房走去，一旁的侍女见了想上前引路，虞汐摆摆手，“不用，叶府本宫常来，无需引路。”侍女称了一声“是。”，弯腰退向一侧。
　　虞汐走在前方，如冰略落后半步。未近书房，只见窗外四壁，藤萝满墙。走进后闻得淡檀木香充斥身旁镂空雕花窗桕，窗外栽种丛丛泪竹。
　　虞汐轻敲屋门，门内传来低沉温润的中年男子声音：“进来。”虽是简短的两个字，却透着一股威严。
　　虞汐轻推屋门，命如冰站于房外提防小人耳目。
　　见到握笔作画的叶乔，敛眸道：“舅舅。”
　　叶乔听到熟悉的女音，从画境中抬眸，看见站在离门不远的虞汐，笑道：“原来是名凰啊。”说着搁下毛笔。
　　虞汐走到雕花窗桕，见到花梨木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搁着几只毛笔，宣纸上是尚未完成的泪竹
　　叶乔望着这幅画道：“你母亲生前最爱泪竹，她曾说愿学娥皇女英坚贞不移，只可惜……”叶乔语气略显惆怅怀念。余光瞥向虞汐，见虞汐神色悲伤，内心满意，复又觉感慨：姐姐只剩下这一个孩子啦。
　　虞汐声音沉痛，“母后对父皇情深似海，当年皇祖父也曾赞她贤孝恭俭……母后胜于娥皇女英”
　　叶乔点头叹道：“是啊，圣上对元孝皇后钟爱异常，二人成婚二十三年来一直是鹣鲽情深，恩爱逾常。”
　　而后叶乔打开檀木橱壁，问道：“喝什么？”
　　身后传来一句飘渺压抑的声音，“舅舅选吧。”
　　拿茶叶的手一顿，复又含笑说道：“喝六安茶吧，你最爱喝了，正好我这儿有一罐上好的六安茶，我还未喝呢，今日你有口福了。”叶乔拿出茶叶罐，关上橱门，手举着茶叶罐对虞汐笑说道。
　　叶乔闲暇时喜欢自己泡茶，所以他的书房内时常备有一套茶具。
　　冰雪消融，斜射进雕花窗桕的刺得虞汐眼睛微痛，不知是阳光太刺目了还是别的，虞汐只觉得眼睛涩涩的。她解下狐裘衣，扔在榻上。侧身倚在叶乔累时休憩的贵妃榻上，左手托着下巴。
　　虞汐望向这位43岁就手握大权的大魏左相——她的舅舅，只觉得他的表情实在平淡到不像是……与母后一母同胞的姐弟。
　　虞汐望着窗外，似是不经意道：“舅舅果真不在意吗？您的胞姐，我的生母的死因？”她的声音极淡，淡到叶乔若不仔细听，就像这道声音未曾出现一样。
　　叶乔倒出的茶微洒，继而像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前些日子，陛下下旨封狄太后为庄德太后。”
　　虞汐衣袖掩唇轻笑道：“是吗？那真是皇恩浩荡啊……‘庄德’？她配吗！”虞汐语气充满恨意嘲讽，她坐直了身子：“狄家的两个老妖妇偏偏都进了皇家，真是好啊，好啊！”
　　叶乔连忙站了起来，向窗外看了看，见没有异常，松了口气，而后走到虞汐身边惊呼道：“公主慎言，慎言啊！”
　　“慎言？舅舅，你的胆子越发小了，从前你可不是这样教我的。”虞汐语气带着嘲讽失望，但看到叶乔略显慌张的神情，名凰终是心软了。
　　“舅舅放心好了，如冰守在门外呢，周围全是我凰门暗卫，无人听得到。你瞧？在舅舅您自己的家里我们说什么话都要三思而后行，担惊受怕的，多讽刺啊！”
　　叶乔只当不闻虞汐的话，将泡好的六安茶端给虞汐，“你准备怎么办？”
　　“我”虞汐平复自己的心情，“狄太后和狄贵妃害我母后和皇兄，这样的深仇大恨，我誓要灭其狄氏一族，诛杀狄氏和端王党羽！我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初放过我是多大的错误！”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即便死许多忠良你也在所不惜？”
　　“当然！”
　　“你不怕那些魑魅魍魉？”
　　“我有余地去怕吗？”
　　“好！我信你。”叶乔站起身来，“我陪你疯一次！”
　　虞汐也站起身，望着叶乔：“谢舅舅。”虞汐知道叶家百年来一向以明哲保身为家训，就算出事的是家主嫡亲的姐姐，可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叶家从不卷入任何政治风云。当年随父皇叛乱，舅舅疯狂过一次，如今面对她这个不知前途的侄女，叶乔也毫不犹豫的相信了她。
　　虞汐心中感激，知道叶乔内心是经过一番争斗才会说下这些话。
　　此时的虞汐觉得刺目的阳光似乎柔和多了。
　　叶乔坐在檀木椅上，“看来……你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恩！”虞汐点点头，又坐在了贵妃榻上，“八年前，皇兄身患急症，狄贵妃在皇兄药中下药，皇兄不察，半月后就去了……”虞汐强忍着泪水，想起那个温和聪慧，对她十分宠溺的皇兄，她不觉悲从中来。
　　叶乔叹道：“端华太子为人过于光明磊落，不懂这些阴私，想他自幼勤勉好学，且甚晓世故，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只可惜被奸人所害，才22岁去了。当年他初被封为承王，是何等英姿勃发，可惜才两个月不到就遭奸人毒害。就算陛下追封他为端华太子又能如何？元孝皇后依旧心情郁结，无法好转，以致身体是每况愈下，这才让狄氏有机可乘！否则依韩京墨的医术，元孝皇后怎会在一年后就去了！”叶乔也到这儿，亦是情绪激动，咬牙切齿。
　　端华太子和元孝皇后的死因他一直憋在心里，这一憋就是七年，一直无人诉说，如今有知道真相的虞汐在，他恨不能将这些年埋藏的愤恨一股脑的倾倒出来。
　　虞汐再也忍不住强忍的泪水，闭目道：“狄贵妃阴险狡诈，皇兄刚去，父皇就查到皇兄乃中毒身亡，大怒之下，满城搜寻，狄氏将赵德妃推出来，赵德妃也被贬为庶人，当时除了带发修行的太子妃外，赵德妃及当时的承王府众人皆被赐死，赵家也是满门抄斩，自此皇兄的死因也无人查询了。”

　　“呵。”虞汐讽刺的笑道：“狄贵妃倒是打的好算盘，赵氏本就显赫，且赵德妃的儿子虞瑱自幼聪慧，颇受父皇宠爱，对虞瑾也是一大威胁。旁人以为赵德妃是有了私心，仗着儿子聪慧，想取代皇兄的地位，才发疯做下这样的事。可实际上狄贵妃让虞瑱有了一位罪妇母亲，失去了外家势力，又失了圣心，就算虞瑱想坐上皇位，赵德妃会是他永远的污点和阻碍！因此虞瑱只能为虞瑾马首是瞻。”

　　“只是……舅舅您说虞瑱以前那么聪慧，怎么如今变得像武人一样爱好打打杀杀呢？要知道赵德妃被赐死时，他可十九岁了，王妃都娶了……”
　　叶乔喝茶的动作一顿，带着三分惊讶，四分欣慰的望向虞汐，“你的意思是……”
　　二人相视一望。
　　虞汐抚摸着白瓷杯盏，略带快意道：“只怕狄贵妃养的不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牛，而是一头狡诈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