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十一章 风雨无情人有情(1) ...

  •   良久,策天凤抬起头,剪了剪烛泪,望了眼大开着的漆黑空无一人的门扉。夜风徐徐,竹语婆娑,丝丝微凉浸润檐边青石。
      下雨了。
      策天凤起身,合上门扉。翻开的书页随着微启的窗扉透入的凉风,轻轻颤动。
      策天凤衣袖轻动,掌风熄了烛光。
      竹舍一瞬浸没在幽暗的夜幕中。

      现实中,默苍离摘下设备,靠在高背椅的软垫上,轻叹了一口气。天已经全黑了,房间中唯有设备待机的蓝色微光忽明忽暗。
      夜风轻叩窗栏,丝雨细刷玻璃窗。
      这里也下雨了。
      明明是个掩月落雨的暗夜,窗外却依旧有着一些微光,暧昧柔和的廊灯在婆娑的竹影中若隐若现。默苍离静默地望着自己的居所。空空如也。
      须臾,默苍离站起身,沉默地走出书房。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晦暗的灯光,顺着身体本能的记忆,走进杂物间,取出一坛酒。
      酒,是某个“九算”留下的。
      算起来,也算是伙伴。即便彼此有多少憎恶与嫌弃,不可避免还是会有一些聚会交流,然后,不知不觉间,总会有一些东西被留下,被贡献。尽管他一个字也不曾提过,尽管一样东西也不是他要的。他所做的,不过是将他不需要的东西收起来。
      默苍离抱着沉沉的酒坛,走向客厅,一旁的落地窗大开着,饱含着水气的夜风撩拨着轻柔的窗帘,犹如魅影。细细的雨珠浇湿了窗边的地板,在柔和的夜灯中留下一层星星点点的珠光。茶几上放着几杯水,是下午那几人来他这开会留下的。下午时,那几人的说辞太过拙劣,他实在听不下去提前离场,后来他们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真是令人窒息。
      默苍离猛然大手一挥,将茶几上一扫而空。
      杯碎水洒。
      默苍离却浑不在意,踩着水杯的碎片,在一片黑暗中,跌坐进柔软的沙发,揭开坛封。浑厚浓郁的芬芳扑鼻而来,瞬间掩盖了雨夜的清苦之气,却冲得人喉口一热。
      默苍离并不饮酒。酒入愁肠,烧疼喉口,麻痹心智。哪样都不是他默苍离所好。杏花也不喜欢策天凤喝酒。他总说,饮酒伤身,策天凤身体本来就虚,酒对于他而言太过刺激。久而久之,默苍离已不记得酒是什么滋味,饮酒是怎样的感受。
      但是,尝试,却未必能得到好的体验。
      默苍离只觉得喉口的流火四散引燃了他的五脏六腑。灼痛。灼痛之后,犹如烈火过后的灰烬一般,空空如也。
      默苍离不清楚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他的世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空空如也。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也不在乎他自己的。只要最后目标达成了,中间过程如何,又当如何?名声如何,别人怎么看又如何。只有无法改变世事的人才会执着于此。正因无法改变而逞口舌之快,正因被人掌控而传虚无之言,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决定命运的人还是掌控着命运,被人决定的人还是在随波逐流。所以,不去在意,没必要在意。
      雨下大了。被夜风裹挟着从大开的落地窗外闯入,肆无忌惮地浇在洁净的红木地板上,甚至浇在了离窗不远的真皮沙发上。
      默苍离半躺半靠在宽敞的沙发上。他其实很少坐这个沙发。他不喜欢太软的座椅,也不喜欢放纵。他就是喜欢板正的,秩序的,看似刚正,却又包容的……
      脑海中划过一个如水般清澈温柔的身影。
      默苍离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脸上竟然全是水,低头再一抹,发现半边身子和沙发上也全是水,分不清是酒还是雨。
      这种阴冷的感觉怎么也不可能令人愉快。默苍离烦躁地站起身,但他没有去关窗,也没有去开灯,难得地顺从自己的感觉,粗暴地踢开脚边的酒坛,蛮横地撞开挡路的茶几,任由尖锐的碎片划破刺痛皮肤和血肉,这种细微的刺痛此时反而恰到好处地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在烦闷痛苦和狂乱之中稍稍清醒一些。
      默苍离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回到了游戏中。
      竹海中的小舍也是一片漆黑,或者说更加漆黑。暴雨潮湿的感觉透过缝隙侵入宅子包裹住他,却让他感觉好了一些。
      可能是这里更熟悉一些吧。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抚琴。
      如此心血来潮,真的一点都不像他了。
      但他真的很怀念那样的感觉。
      纤细的葱指拨过琴弦,空冥之音如过万壑松冠,平和却空寂。夜风渐寒,冷冷清清,夹着愈渐细密的雨丝,竟有一些类似丝竹之声。
      有些人如同深渊,深不可测;有些人,却如清泉,清可鉴人。清澈之人如何藏得住心思。所以不去听。不同于以往的,觉得无聊而枉顾,而是真正的不想听而回避。在他说出口前,先反驳;在他开口前,先拒绝。
      在离开前,先结束。

      梧桐愁雨意绵绵,秋阴不散冷霜檐。
      昨日夜里,杏花离开竹舍后万花谷就落起了雨。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景映心,杏花觉得这雨像是落在他心中的一般,自昨夜开始就落个不停,窸窸窣窣,潮湿冰冷。
      不远处一名一脸没睡醒的青年姗姗来迟,慢悠悠地走到杏花跟前,开口就问:“你清早把我叫到药庐干什么?”
      还清早呢,都快晌午了。杏花腹诽,面上却不好说什么,毕竟是他有错在先,不是把这阿宅从家里挖出来的问题,而是……哎。杏花丢了几个包裹到那人怀里,歉意地说:“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老鸠。”
      老鸠,现实里叫鸩罂粟,一个很毒的名,不知爹娘是怎样想的,游戏里叫生死一秤,也半斤八两。此人严格来说是杏花的师叔,与幽冥君是同期,也是药王门生,但可能是因为实际年龄比较年轻,比起幽冥君,他倒是跟杏花关系不错。
      生死一秤一脸困顿地打开包裹——里面是几扎比较难得的药材,他神情更困惑了:“道什么歉?”说是这么说,一面却理所当然地将包裹收入袖中(系统的异次元包裹)。
      杏花对这人略没心没肺的做派习惯了,而且本来也是他这边的人有错在先,他叹了口气,道:“小师妹将那张药方发上论坛了,用她自己的名字,昨天中午。我以为你看到了。”希望他看在他与师妹都是小辈的份上……好像不太可能。
      “嗯,我是看到了。”生死一秤说。
      杏花咋舌:“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生死一秤问。
      生死一秤在现实中是一名从业数年的中医大夫,照理说是不可能不介意的,不过就这人个人来说嘛……杏花无言以对了。
      生死一秤道:“那药方是你拿来的,你都不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好像是这个道理。真的要说也该是策天凤或者策天凤那个朋友生气才对。一想到策天凤,那阵令人烦躁的刺痛感就又来了。
      杏花叹了口气,压了压心神。“那把药材还我。”
      哪知生死一秤很理直气壮地回道:“不还。”开玩笑,从铁公鸡杏花手上拿到的东西,若是还了,这辈子都怕拿不到第二回。
      杏花哑然,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长辈”,难以相信这家伙长得刚正不阿的,居然做出这么厚颜无耻的事来。
      生死一秤长得一副器宇轩昂的模样,时常被师兄弟们笑称“明明长得一张剑客豪侠的脸,却跑来做了个大夫”,性子倒是半点不适合习剑,说好听点叫慢,说难听点就是懒散,而且宅得可以。这点倒是跟策天凤颇为相似。生死一秤虽和杏花隔了一辈,但两人都不是纠结年龄和辈分的人,经常混在一起研究交流,毫无障碍,实为莫逆之交,嗯,互损的那种莫逆。
      不过,杏花很快就发现,生死一秤可以比他想的更无耻——只见生死一秤递了一封类似请柬的帖子过来,嘴上淡淡地说道:“药材是不可能还你的,作为交换,这个给你吧。”
      杏花无语地打开帖子,上面赫然写着:“万济医会帮帮主生死一秤邀请阁下加入帮派,是否同意:【是】或【否】。”
      杏花用力拍上帖子,忍无可忍冲口而出:“干你老姆!哪有人把帮派招人当回礼的?!”
      “你不愿意?嗯……我原想慢慢弄,然后慢慢给,想你也没帮派,就……”生死一秤还是那张没睡醒的脸,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只是比平常略高了一点点,细长的小眼睛里比平常莹润了一点点。杏花居然愣是从这些一点点里看出了委屈和遗憾来。“好了好了!我加我加!”说着,打开帖子,迅速按下了“是”。
      按下“是”后,就有一个很违和的窗口从手腕弹出,正是帮派页面。杏花简略地看了下,其实也不用简略,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成员也就两个人——他和生死一秤。
      杏花无语了,但想想帮主是生死一秤,又觉得蛮合理的。“你这到底是回礼,还是报复?”
      “啊……”生死一秤略感尴尬地叹了一声,道:“果然真麻烦?那,我们再挖几个人来做事好了?”
      杏花扶额。“怕是坑,不是挖吧。”
      “也没多差。”
      他想也是。杏花再叹。
      他身边怎么总那么多坑货。也不知那突然乱发脾气胡言乱语的人消气了没,亦不敢想那气话几分真几分假。杏花愣了下,才发现思绪飘着飘着又飘到策天凤身上了,这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比起我生不生气,你更该担心中谷大娘。”生死一秤打了个哈欠,斜了眼不知又神游去哪的杏花,皱了皱眉。
      杏花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生死一秤的意思。师妹急躁,明知那药方有疑却仍是将大部分资料发表了。她可能是怕他和生死一秤抢了功劳。哎,她年纪尚小,功利心重,一时急功近利,竟做出这事,多亏与她一道研究的是他与生死一秤,不然真不知又要闹出怎样的事端了。但即便没有著作权一争,那药方也……
      杏花猛然想起昨夜策天凤的话来:“啊,他说他也是从别处拿来。但,这药方只存在游戏里,现实里没有任何价值。”
      要不要连名字都不敢说呀。生死一秤一边腹诽,一边说:“我就知道。你也知道。”
      杏花沉默了。其实以他俩的医药学识,看一眼那方子上的药就知它不可能存于现实了。这也是为什么中谷大娘明知有问题也敢发,而他俩无一阻止的原因。但,就他们这些日子的研究看,这药方只怕也不存于游戏——先不提药方上的好几种药材不存于游戏,或不能由采集获得,其中好几种还是错的,有些明显相冲,有些名字写错,根本不可能用它做出药来。可,策天凤那态度又确实是张药方,至少他看起来确信它能炼出药来……
      “我觉得,那不是一帖药方,而是一份密文。”
      两人异口同声道。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要不要在这种地方这么默契啊,一点卵用都无。
      可,论疑难杂症他俩可能难逢敌手,但要破译密文就太难为人了。杏花和生死一秤不约而同地都觉得一阵头疼。
      这时候,要是策天凤在就好了。他先前应是不通药学才没看出破绽,策天凤那么聪明,有他与生死一秤从旁提供专业辅助,应该要破解就不难了。
      但,可惜他。
      杏花又觉一阵心绞。
      见杏花又颦眉走神,生死一秤不由也皱了眉。杏花素来刻苦,专注力和严谨作风令他都自愧不如,今番频频心不在焉实属反常。但原因他也并非猜不到。
      哎,为什么他一把年纪了,上班挂诊要听老客户抱怨婚姻问题,下班了还要处理朋友的感情问题呀?他是个药师,是个中医大夫,不是心理医生啊。
      “……我还是先下去睡一会好了。”
      “啊?喂,你才上线哎!你到底是要做药神还是睡神啊!”杏花吃惊地回过神,赶紧抓人,不客气地吐槽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