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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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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你还好吗?”
杏花猛然惊醒。恍惚间,只见孤鸿寄语点了灯,弯着腰,一脸关切地抚着他的额头。策天凤温柔地一笑,直起身子,暖上茶炉。“怎么,又通宵研习了吗?这次又是什么难题?”
杏花惭愧地挠挠脸,总不好说自己为你所困才没睡好吧?只得随口扯了个谎:“呃,跟老鸩打了个赌,呃,就那个叫‘生死一秤’的。你见过。”
策天凤没有深究,笑了笑,拿过杏花手中的茶杯。“茶凉了。我重新沏吧。”
杏花惭愧地笑了笑。“抱歉,一不小心跑神跑得……浪费好友你的茶了。”
策天凤轻轻摇了摇头。
杏花望着策天凤优雅温润的身影,有些发愣。
这样的人,会是“九算”吗?怎么可能呢……
你究竟,怎么看我?
……利用完,就会毫不留情地丢弃我吗……
杏花想不明白,却也问不出口。
策天凤将重新沏好的茶轻轻推到杏花面前,杯中清澈的液体莹莹润润,清香四溢。杏花今日却无心品赏,捧着茶出神。
“杏花可是哪里不适?”
“啊……没有。”杏花连忙摇了摇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是他一直喝的碧螺春,但是今日的却格外苦涩难咽。
问与不问,心中的彷徨如鲠在喉。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究竟对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问。不知从何问起。不问,停滞不前。
杏花默默放下茶杯,心情如同水中浮叶,沉浮摇曳,游弋不安。他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嗫嚅:“……还能再见吗?”
结果,变成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
“谁?”也难怪策天凤会这么问。
谁?你啊。
可,杏花问不出嘴。害怕结果。只能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
策天凤并不问,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杏花。
杏花低着头,手指抚过杯缘,神情在烛光中有些晦暗不清。
策天凤知道杏花想问什么。早在他放出风声,诱导幽冥君和中谷大娘时,他就想过这事了。杏花的提问,还比他预想的晚了许多。可是,尽管如此,他仍旧没有做好回答这个问题的准备。
这,很不像他。
但。
杏花捧着茶碗,手中微弱的颤动透着心底的不安,清澈的茶水荡着圈圈涟漪。
还是不要问了吧。
“不是。我只是在想……”杏花强颜欢笑,飞快地回想。
策天凤并未打断也未拆穿,只是静默地望着杏花。他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慢慢溢开。
“啊对了!我是想问,你之前给我的那个药方是哪来的?”杏花有些尴尬地抬头笑笑。
烛光中策天凤的表情有些古怪,杏花难以读懂其中的情绪,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没来由的,他竟比听到策天凤是“九算”还要恐慌无措。
“你……你别误会啦,哈哈,就、就我和老鸠研究过了,那张药方真的很妙,而且实效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如果能成,说不定会是天下第一的灵药。呃……嗯……呃,对不起,师妹太任性妄为了,竟然拿着那药方自己发表了。你会介意吗?”杏花说完就想给自己一个耳光,要研制一个药方何其不易,中谷大娘所做换到现实简直无异于杀子夺妻之恨,发生这种事他居然还好意思说!他该带着师妹跪下给人谢罪才是!
策天凤却是很平静,只淡淡地说:“无妨。我也是从别处拿来。这药方只存在游戏里,现实里,没有任何价值。”
杏花一愣,好半天缓过神,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也是,你之前说过你不了解药学。”
那药方其实有不少问题,理论上确实可行,可他们做的动物实验结果却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很多同门师兄弟都觉得动物实验多此一举,毕竟他们所处的世界只是游戏,但以医疗出身的杏林派对此还是很坚持。
“我和老鸠感觉那药方有点怪,有很多地方还有些无法解释的点。不知好友是从何人何处那得来,可否引荐介绍一下?”
杏花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厚脸皮了,尴尬地挠头。
策天凤的表情更古怪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杏花已经能从策天凤风轻云淡到几乎没表情的脸上辨认出表情和情绪了。可有的时候即便能辨认得出,他仍是读不懂。就像现在。
策天凤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柔和的烛光,落下一片暧昧的阴羽,半晌才答道:“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
杏花愣了愣,连忙道谢,道完谢却又犹疑了。
策天凤注视着杏花,杏花笑着,可目光却回避着他。
他在害怕。
但,这终究是个绕不开的问题。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什么?他有很多很多想问的。想知道更多你的事情,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是怎么看我的……
但是,说不出口。
策天凤平静地在对面坐了下来,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杏花是听到什么了吗?”
“没。”杏花矢口否认。
该来的总归要来。
策天凤眼神暗了暗,勾了勾嘴角。“是封鳞非冕吧。”
为什么知道?甚至不是疑问句。他知道了多少?他知道我怀疑他了?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杏花知道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古怪。“是有些传言……不是鱼仔。哈,鱼仔只是说,如果那些事不是真的,好友还是早点澄清得好。”
策天凤平静地看着微微侧首的杏花,这是他典型的回避姿势。他一定真害怕吧,他甚至连他的脸都不敢看了呢。真可怜。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策天凤不得不承认一向计划至上的他也有动恻隐之心的时候。反正暗棋已然布下,幽冥君一事已成定局,现在就算没有杏花的这层关系,也不是不能达到目标。
就给你一次逃生的机会吧。
早点结束,早点解脱。权当我对你最后的馈赠。
策天凤轻轻阖了阖眼,心中已落下了一子。
“九算吗?”
杏花仿佛被针刺了下。策天凤的声音却很泰然。
策天凤安静地注视着杏花,像一面没有感情的铜镜。杏花笑着却充满了苦涩和慌张。这是早有预料的事。他只能在心中安慰对面无法听到他心声的人:忍一忍吧,杏花。长痛不如短痛,他会做得利落一些。
“确实,‘九算’的声名很不好。不过,这是他们应得的。”
杏花愕然抬起头。
“封鳞非冕不是已经全告诉你了吗。”
杏花只觉得如坐针毡。“什么?”
策天凤沉默地望着杏花,一向深沉的眸子深邃得看不出情绪就像是死水一般,又像黑曜石一般。杏花有些害怕了。
“‘九算’的事,以及,我的事,是真的。”
杏花只觉得耳边一声炸雷,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和脑中皆是一片空白,就连呼吸都窒住了。
“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的!”杏花终于直视策天凤,“那只是一些谣言而已!都是一些无聊之人捏造出来的,对不对?他们妒忌你,所以编出来排挤你,传来传去的,以讹传讹……对,就是以讹传讹!鱼仔也说不一定是真的,还是早点辟谣好。”
“是吗。”还是这么一句,但是却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烛火摇曳,今夜的策天凤让杏花感到有些陌生,让他害怕。仿佛,策天凤早已做好了什么决定,什么他绝对不乐见的决定。这个直觉让他悚然难安。
不会是真的。
绝对不会是真的。
这个如松如竹的人,这个高洁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跟红衣教同流合污的“九算”呢?不可能的!
“哈哈,好友,你怎么了?我、我是哪里惹你生气了吗?不要开这么恶劣的玩笑啦。你怎么可能是‘九算’呢。‘九算’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他们居然跟红衣教勾结!视人命为草芥!好友,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这损害的是你自己的名誉呀!”
策天凤微微皱了眉。他没有想到杏花的反应会如此剧烈。他们才相识仅仅数月,按正常来说,彼此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都有可能,不可能生出这么深厚的感情和信任。
又是杏花看不懂的神色。
杏花想,策天凤大概是被他蠢到了,亦或者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策天凤一定觉得他蠢毙了。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对我什么也不知道,又谈什么了解,又从何知道我是什么人?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下判断?又凭什么来劝我?”策天凤侧开目光,冰冷地说。
不是这样的……
“你听不懂的话,我可以再说得明白一点。”
……不要再说了……
策天凤只是停顿了一下。
“我,并不是‘九算’。
我建立了‘九算’。”
一瞬间,杏花的脑中一片空白。
策天凤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没带一点情绪。如果不是这房内只有他和策天凤两人,他都怀疑策天凤没在和他说话。杏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或者还有什么好说的。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与策天凤之间的联系已经被斩断了,被策天凤本人,毫不留情地斩断。
明明两人仅仅咫尺之遥,却生生的像是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们之间有一面无形却坚硬的墙,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也从未在一起。
好想跟他一直在一起。
杏花不知道,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可这个认知真正让他胸中疼痛得窒息。
可,就在杏花觉得策天凤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策天凤开口了,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痛苦一样。
“杏花,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事与愿违。”
就像,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随时抽身,片叶不沾身,却事到如今,彷徨留恋割舍不下。
“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
就像他几乎压逼不住想亲手撕毁自己的计划,但世间从未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杏花不知道,他们从相遇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策天凤平静地说着,神情异常淡漠,宛若一座垂怜苍生的神像。这样的策天凤让杏花感到很陌生,这不是他所认识的策天凤,甚至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人。虽然活着,但像已经死了,空寂得令人窒息。同时,他的话又那么残忍,半点怜悯都没有,狠狠地剥下了他的铠甲戳中了他最脆弱的心底。
是啊,他何德何能,得了这样人中龙凤的垂青,有幸相知相配。他是,又如何?他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杏花只觉得心中一窒,疼得他有些反胃。
“我……我不太舒服。我,我先回去了。”
杏花站起身,不管策天凤的反应,径直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的一瞬,杏花顿了顿,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夜幕之中。
策天凤并没有看一眼杏花的背影,只是垂眸望着眼前烛光中的这瓢清澈莹润。
良久,无声。
策天凤倏然站起身,拿起茶杯,径直泼了出去。
“啊!小王的袍子!”门口传来一声惊叫。
策天凤眉头一皱,放下茶杯,不耐地踱到门口。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皮草、衣服层层叠叠,打扮无比华贵,活像裹了棉被似的青年,一边掸着衣服,一边不符形象地嘟嘟囔囔抱怨着。
华服青年看见策天凤全身一僵,立马咳嗽了起来,一边咳一边整理仪容,宛若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只是刚好咳嗽病发作了而已。
策天凤一脸不耐地抱着臂,看着来人,半点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华服青年尴尬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他只是刚刚咳完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一般。“神弈子(策天凤曾用ID),你就这样对待来客吗?”说着,拎起那只沾了水污的袖子,嫌弃但又不失优雅地嗅了嗅,“碧螺春?你奉茶都直接用泼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