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金光]药石罔效 默杏》云舟隐鹤

21、第八章 有缘后会自有期（中）

　　紫衣女子笑了，笑得娇媚异常，眼里尽是嘲弄：“哈哈哈，江湖话本之言怎可采信，老七，你可真返老还童啊~哈哈哈~”
　　“你！”小茶壶气得脸一阵红一阵黑，不再虚与委蛇，直接挑明了说：“好，既然这样，‘尚贤宫’本来就是游走各界的游蛇，这笔买卖‘凰后’不会不接吧？”
　　紫衣女子，也就是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尚贤宫”之主凰后。尚贤宫，这个帮会并不出名，但势力却不小。上至收钱买命，下至出版小黄书，什么都做得，但是比起同类帮会“还珠楼”要低调许多。嘛，也有很多不得不低调的理由，帮帮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呀。不过，这并不影响凰后呛声的腰杆子。
　　“‘尚贤宫’早就不做这种收钱买命的买卖了，标金买首出门左转‘还珠楼’。”
　　小茶壶眼光一凛。“你不愿接？”
　　凰后笑得魅惑众生。“愚蠢的问题问一遍已经足够了，不用再问第二遍。”凰后支着头，浓密的睫毛下闪着锐光，“你以为谁都跟非然踏古一样，听你唆使吗？还是说，你以为你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真没人知道？”
　　小茶壶脸色一变，反唇相讥。“好，很好。如今我给你机会你不要，回头你不要后悔。”
　　凰后仿佛身旁没这个人般毫不在意地踱到书架前。“你还不是浩气盟第一军师呢。话，不要说太满，小心跟那三位一样，摔得体无完肤呀，老七。”
　　小茶壶一咬牙，愤然拂袖而去。珠帘犹如破碎迸裂的一般，发出一声巨响，随即嘈杂散乱地响作了一片，好一阵才消停。
　　凰后瞟了一眼渐渐恢复平静的珠帘，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轻薄的小册子。
　　“呵，玄之玄啊玄之玄，这世上要让一个人消失，何其困难。你就算杀他千百次，至多也不过是爆他几件装备，又能如何呢？游戏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呵，所以说，你才只能做一只笼中的金丝雀呀。你说是不是呢？钜子。”
　　凰后翻开手中的小册，扉页上花俏地写着几个字：花间秘语。

　　千里之外，龙门荒漠中。
　　王老四并没有为难冥医、李老大一行，相反，一反刚碰头时一句道谢都没有的沉默尴尬，他一面修复村庄，一面热情地招待了驼队，两边人的交流也热络了起来。
　　倒是冥医苦不堪言——冥医自己是不记得了，可那ai小孩也不知是抽了什么疯，抓着冥医不撒手，比粘亲妈还粘。王老四和孩“亲妈”也是很没心没肺，说干脆把孩过继给冥医算了。冥医大受震撼。带走是不可能带的，但这般走也没法走，然后就尬住了。冥医其实并不想因为自己再拖延孤鸿寄语的行程，奈何情况如此，他也别无办法。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孤鸿寄语实际上并不着急赶路。
　　冥医很少接医治孩童的工作，有报酬太高别人轻易雇佣不起的原因，也有冥医自己的原因。
　　冥医并不讨厌小孩，相反他还挺喜欢孩子的。但是，不知怎么的，他总是下意识地回避这些事。冥医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学医就是为了拯救更多跟过去自己一样的孩童免落不幸，但是每次看到深受病痛折磨的孩童，他总想起童年与自己一起患难与共的小伙伴们——每每看到他们痛苦挣扎，他只能紧紧握着他们的手，看着他们一点点死去，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他确实也做不来医治孩子的工作，他还欠着万家一条命呢。
　　他这个人，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孤鸿寄语也并不讨厌孩童，他觉得孩童不过是任何人都有的一段时间，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但是，他实在是不怎么喜欢孩童，因为这个阶段的“人”无不缺乏逻辑、难以沟通，即便他知道不可苛求，也难免感到窒息。
　　孤鸿寄语沉默着站在冥医的房门外，抬着手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了下来，转身走出了院子。无情葬月从房顶上跃下，像一只来碰瓷讨饶的猫。孤鸿寄语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朝着不远处的枯树走去。他们三人最后婉拒了王老四的好意，要了一间边缘的四合院，出了小院，不远处就是笆墙。笆墙的角落立着一棵枯树，让这一角看起来更没什么人气了。
　　无情葬月兴致盎然得跟着。孤鸿寄语像是看白痴一样，白了无情葬月一眼。“你干嘛？”
　　无情葬月俏皮地眨眨眼，道：“我在观察。”他本来想说“我在观察你和冥医先生”的，但在孤鸿寄语古井无波且莫名冷冽的眼神下，还是把后面几个字咽了下去，但他仍然好奇。从客栈相遇开始，无情葬月就觉得孤鸿寄语和冥医两人十分微妙，不过比起浑身是谜的孤鸿寄语，无情葬月更在意的是两人的关系。不管是孤鸿寄语对冥医明显有别他人的态度，还是昨夜两人异常的举动，无一不撩拨着他的好奇心。
　　许是经历过太多事，亦或者装疯卖傻时间久了，无情葬月并没有那么畏惧这位传说中如鬼神一般的军师，他甚至膨胀地觉得自己能看懂一些这个人的心绪，比方现在，他觉得孤鸿寄语非常想找人倾述。……正是他挖掘八卦的好机会！
　　“军师大人有事找冥医先生？为何不敲门？房里的灯还亮着，冥医先生定没睡。”无情葬月佯装不解地说，说完就暗骂自己嘴笨，若做平时，孤鸿寄语定然听出其中试探，不会再搭理他。
　　但今日的孤鸿寄语并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夜空。
　　大漠的夜空总是晴朗明晰的，今夜却难得的起了些雾气。
　　无风天，朦胧月。
　　“军师大人？”无情葬月轻声唤道。
　　孤鸿寄语并没有看他，垂着眼眸。时隔多年，他又看到了那人恐慌无助的表情。他以为，他若是下定决心，天下便无难事；他也以为，他后悔多年，再面对相同的情况，他可以有不同的作为，也会有不同的结果。也许，确有些不同，但微乎其微。明明人就在他眼前，他却好似连碰触都做不到。
　　“心病，痼疾难医。”孤鸿寄语轻叹了一声。
　　孤鸿寄语无视无情葬月的惊讶，他不喜欢道人是非，但今夜他只是想说说话，跟谁都好。
　　“很久以前，有对夫妇去疫区支援，在废墟中捡到了一个小孩。当地的环境非常恶劣，当时的局面也非常糟糕。孩子的亲族死绝，有些是病死的，有些被杀死的。他们捡到孩子的时候，孩子就躺在尸体堆里，他也感染了。夫妇俩治好了孩子感染的病，却发现孩子还是行将就木的样子。这是自然的，他病的不止身体，目睹亲族朋友接连死去，他的心早就病了。那对夫妇很善良，不忍看着孩子死去，于是收养了他。他们花了两年才让他重新开口说话，但他只字不提过去的事，仿佛失忆了一般，没人知道尚且年幼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但是他一定没有忘记，想忘也忘不掉。这是他的心病。”但是，心中的伤，就跟□□上的伤是一样的，一直掩着盖着它并不会好起来，相反，只会一点点溃烂发臭而已。
　　孤鸿寄语细不可闻地叹息了声，对上无情葬月扭曲到怪异的表情。“你什么表情？”
　　无情葬月一脸“你终于注意到我”的表情，神情复杂地瞅着孤鸿寄语。“……军师大人，你……说的是冥医先生的浮生朔忆（ai生成的角色背景）……对吗？”
　　孤鸿寄语没有回答，无情葬月却觉得冷汗涔涔。
　　如此残酷的人生，好像是电影或是小说中才有，无情葬月实在很难想象是真实发生过的，还发生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如果是ai生成的倒还好些，只能说这个游戏的设定过于恶趣味，可孤鸿寄语的话中有些细碎的细节让他很不安。可是如果这是真的……冥医极端的反应就说得过去了。可是，比起有这样悲凉的人生，无情葬月觉得说出这件事的孤鸿寄语更可怕。那对医生夫妇不可能将孩子的伤口展示给任何人看，孩子也不会。那为什么孤鸿寄语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仿佛他就在当场看着一般。
　　无情葬月只觉得有股无端的寒意深入骨髓，他无法控制地打了一个冷战。他原以为，孤鸿寄语应当是爱着冥医的，至少是抱着相当的好感的，但越是看着两人，他越是困惑。也许，孤鸿寄语是出于对心上人的好奇，打探到了这些，虽然这样的情报力也略有点可怕，但初心并不是不能理解。但……他明知道冥医有这样的心病，也明知道他的前路将腥风血雨，为什么还要刻意将冥医卷进来。如果此前他的猜测没错，冥医根本就没有被保护，而是被卷入的一方，如果孤鸿寄语有一点爱人之心，为什么要将自己心爱之人卷入险境，甚至主动挑开他的伤口？这不是太残忍了吗？这真的是一个有爱人之心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无情葬月又打了一个冷战。
　　不对啊。这说不通啊。
　　当时孤鸿寄语抱着冥医安抚他时的担忧和心痛是那么真切，而且他知道冥医不会记得，他没必要做戏……也许，孤鸿寄语是做戏给他看？……不！绝不可能。他从未在孤鸿寄语脸上见过比那一刻更鲜活更真实的表情。
　　“默苍离，你到底……”
　　“明天，我会直接启程去龙门客栈。”孤鸿寄语瞟了一眼无情葬月，“这次不要再跟了。”
　　“！”无情葬月大吃一惊。但是按照尾随他们的人、以及先前袭击王家村的那些人的动向，此时去龙门无疑是深入虎穴自投罗网！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孤鸿寄语平淡地抹去无情葬月未出口的劝说，如同明镜一般的琥珀色瞳孔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玉飞溟，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们？”
　　“不管你是出于想看看破了修真院局的人长什么模样，或者将非然踏古的余党引到我面前，挑唆我对非然踏古‘反击’，早在水月洞天的客栈，你便已经达到目的了，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跟着我们？你真的想报恩，就不该明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杀，而接近我，至少你要的不止‘报恩’。”
　　冷汗从额头顺着俊挺的鼻梁滑下，无情葬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因为孤鸿寄语说的，皆是事实。
　　少年义气总以为是非黑白、非黑即白，真相只有一个，然而，事实上，真相可能只有一个，却有很多面。报恩不假，好奇不假，利用复仇亦不假。
　　“我与你本无矛盾，所以，你要跟便跟。但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你该走了。”孤鸿寄语半垂双目，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闪烁着不明光芒的双眸。“你将自己的遗憾和情感投射到我和杏花身上，以为寄托和希望，但杏花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也不是你。镜花水月终归是虚幻，什么也改变不了。”
　　无情葬月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一层。
　　“后悔，就自己去弥补。要么彻底斩断，要么自己去改变。彷徨何用？”
　　之后孤鸿寄语说了什么，无情葬月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按照孤鸿寄语那人的性格来说，恐怕是什么都没说吧。
　　可是，不彷徨，他又能做什么呢？已经完全破碎了的东西要怎么才能回最初的样子？所谓破镜重圆，只是把破碎了的东西强行拼接在一起而已，不过是在一起的碎片而已。裂缝还在，碎片还在，破镜就还是破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