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白如是

6、手机

　　我承认我害怕手机，电话铃声和短信铃声都会让我窒息。身处一个手机作为主要联络工具的时代，我没有感受到手机带来的任何便捷，却要承受手机对我的刺激。

　　我不怕手机本身，而是惧怕手机传递的噩耗。我害怕电话那边等着我的又是一个噩耗。我相信所有接过噩耗电话的人都会对手机心有余悸。我可以控制噩梦，但手机那头的未知却全不受控。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噩耗就是死亡，亲人的死亡。

　　我害怕某一天我的手机会传达某个直击内心的噩耗。有些事情，非时间所能平复。相比而言，我更怕电话铃声，因为家人不会发短信。我试过几个星期不开机，妄想减少恐惧。但关了手机却关不掉不安。关机后，我更担忧，我害怕家里真有什么事的时候联系不上我。

　　我清楚我惧怕什么，只是我觉得用文字写出这种惧怕是一种亵渎和不孝。不过，有的事注定被亵渎，而且是永恒的被亵渎，比如生和死。我试图接近生和死的真相，也试图平息自己对二者的依赖和恐惧。但生和死总是站在不远处，难以捉摸。

　　困扰我的是猝不及防的死亡，是至亲的离世。我说过我喜欢幻想亲人离世时我和其他人的表现，这似乎表明我是一个矛盾共生的人，既贪生又慕死。时开时关的手机需要一块强大的电池来承受我的无助，我也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来平衡贪生和慕死。

　　手机也是一个矛盾体，它每天都在传递着生与死。当一个家庭因为噩耗而悲痛欲绝时，另个家庭却因为喜讯而欢呼雀跃。我剖析过这种矛盾，这是一种痛彻心扉的后遗症，恐惧至死方休。

　　手机拉近了我和噩耗之间的距离，只要一个电话，那些关于离世的讯息将汹涌而来。我逃避高科技，远离信息源，情愿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自得其乐。潮涌的讯息本就令人窒息，而死亡讯息却杀人于无形。我不确定每一秒钟，有多少手机正在传递这样的噩耗，又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从此开始惧怕手机。对手机的某名恐惧或许源于父亲，所以即使我坦诚面对，恐惧依旧屹立不倒。我渴望像关掉手机那样关掉噩梦，不过关掉噩梦也关不掉我的贪生和慕死。

　　这篇手机和其他篇章不同，手机是《她的》里第一次提及的外物，是实物。所以我不想天马行空，不愿堆砌辞藻，因为真实就是索然无味。

　　梦是由内到外的表现，而手机则是从外到内的体验。这一章与其他部分似乎格格不入，但却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的童年和手机无关，可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似乎都盘根错节，两个毫无联系的东西却将我包覆得手足无措。

　　我们和手机的周围遍布着各种凌乱的信息，我们活在种种凌乱中却自得其乐。

　　写到这里，我看了看手机，似乎在期待某个电话，又似乎在害怕什么。

　　所以，即使无奈，也只能暗自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