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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牙齿 ...

  •   我有颗牙齿松了,一摇,掉了。

      我感觉到牙齿脱离牙床时的藕断丝连,像从土里拔出一棵小油菜,牵动周围的土。

      另一颗牙又松了,摇了摇,又掉了。

      突然,我发现手里拿着的第一颗落牙碎了。我张开手,掌心上布满了一粒粒白色的碎牙,每一个碎白牙都拖着一条红红的血丝,宛如一条白色的小蝌蚪拖着一条血尾。

      第二颗落牙自然也碎了,我两个掌心爬满了血尾白蝌蚪。他们躺在我的手里盯着我,我突然觉得他们有了生命,这让我有些不安。

      我怕我的牙齿会慢慢掉光,如同我的生命在消耗殆尽。当我感到第三颗牙齿正要脱落时,醒了。

      这是一个循环反复的梦,梦里的牙齿和血丝历历在目。我做着同一个牙齿梦,一样的情节和一样的清醒点,习以为常。只是突然某一天,我觉得我应该有所改变,不能屈服,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反击,我要找到源头,一击即中。每一个梦境都有一个现实源,只要找到现实源,就可以击破缠绕我的牙齿梦。

      我承认我知道牙齿梦的现实源,但我不愿面对。不愿面对不代表逃避,只是当一个人已经对某一概念深信不疑时,她所做的努力只是自我安慰罢了,就像我认为牙齿脱落代表生命的终结一样。我不认为牙齿和生命有何种联系,但我还是会把牙齿脱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我总觉得牙齿脱落意味着亲人的离世,或者说我潜意识里认为牙齿脱落和父亲的死有某种联系。

      父亲过世后的某天,我无意中听到姑奶奶告诉母亲,在父亲去世的头一晚,她做了两个奇怪的梦:一个是她在河边洗床单,但那些白白的床单突然从她的手里滑落,一河的床单闪着白光,另一个梦就是她梦到自己掉了一颗上牙。

      我一直认为我和白床单之间应该会发生点什么事,但姑奶奶的第一个梦对我没有半点影响,倒是第二个梦成了我一生的噩梦。我总是旁敲侧击地寻找那个梦的解析。我问外婆梦到牙齿掉了是不是不吉利,外婆告诉我是的。按照老一辈人的说法,梦到上牙掉了就说明自己的晚辈会有不测,而梦到下牙掉了就说明自己的长辈会有意外。我不理解为什么上牙对应的是晚辈而不是长辈。在我的概念里,上代表大和长。外婆说上牙往下长,所以还是下,代表的是晚辈,而下牙是向上长,向上理应为长。我赞同外婆关于上牙和晚辈的这一套说辞,但我不认同牙齿和死亡的联系。

      这种对牙齿梦现实意义的迷恋就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我四周,挥之不去。我觉得通过这种自虐的方式来纪念父亲最为完美。我不欠父亲什么,相反,我觉得他那短暂的一生似乎对我是一种亏欠。

      我不相信牙齿梦的现实含义,但我怕这种昭示变为现实。每次梦醒后等待我的是无眠和担忧。我会一大清早就若无其事地给母亲打电话确认家里是否一切平安,只有听到电话那头的确认后我才能安心。我害怕电话拨过去后无人应答,即使我知道母亲劳碌惯了,习惯早起干农活,她怕手机丢了所以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带手机。但如果没人应答,我会不停地拨打她的电话,十几个几十个地打,再然后我会打给二姨和三姨,小心翼翼地问询前一天家里人是否安康,是否有人生病云云。这个梦和这种状态是我生活的常态,我没向任何人提起过只言片语,我早已习惯了承受。

      我接受不了父亲是我牙齿梦的起源这一事实,因为这让我难堪,更是在诋毁我的父亲。有时候,我会假装牙齿梦是起源于小时候撬牙根的痛苦经历,我会从这种沉浸式的假象里获得短暂的自由。我一直在寻求一种非死亡的精神解脱,因为死去的灵魂也可能被束缚。这一短暂的自由已是我一生难得的安宁,但我确实知道这种反复的梦境源于父亲。父亲是牙齿梦的起源,我必须承担这种因果。我活在追寻梦源的梦中,不愿醒来。

      扭曲的灵魂才可能真实,自我折磨才能活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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