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朱雀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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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是其乐融融、谈笑风生，这边却是失魂落魄、万念俱灰。
谢江清哆哆嗦嗦地将自己至高无上——至少昨天还是——的祖父的首级捧在手里，脑中走马观花的，尽是旧时祖父慈爱笑容的画面。失去谢东府这根顶梁柱，对于谢姓之人无异于灭顶之灾。
大喜，大惊，再到大悲，谢江清早已被人生峰谷的阴险折磨鞭打得神志不清。朦朦胧胧，空空落落，他摸到衣袋里一个磕磕巴巴的冷硬家伙，拿出一看，原来是自己一整年来苦心孤诣探寻求得，祈望献给大父祝寿的剑仙秘宝。
可是现在，这又有什么用？
他绝望地张大了嘴巴，可是喉咙里似住着什么魔鬼，堵住一切喷薄欲出的悲伤，令他哑然失声。他只将石盒泄气地往外头一扔，便就此晕厥，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谢府的武士们一手忙脚乱。
石盒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最终落到了王恶己的手上。
他收起石盒，转身盯着灵云，语气低沉：“和尚，你交代我的事我已帮你做完了。现在也得让我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了吧？”
灵云奇怪道：“施主，贫僧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时子征纳闷道：“我也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被两个人用好笑的眼光打量着，好似又是只有他一个被蒙在鼓里，王恶己差点暴跳如雷。倒是张养玉不知从哪里把良心捡了回来，说：“若我没有猜错，你俗家名也姓燕。你和那乌衣，大概是同宗的亲戚。”
灵云笑而不语。
王恶己面无表情，脑子里却不啻炸开了晴天霹雳。
他下意识地又将刚揣进兜里还没捂热的石盒掏出来，看了看灵云，又看了看秘宝，神情严肃地问：“燕氏后人，你是我们祖师爷的血脉。你来说，这秘宝若交由杀生门保管，是否符合他老人家的心意？”
“依贫僧拙见，不会。”
王恶己面显不忿，却不赖账，爽快地将石盒抛给了灵云，正要走人，却听到身后时子征唤住他。
“王门主，近日之事多有得罪，实是时某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见谅。”
“好哇，下次见面，你拿孙晓的八月英雄酒上门赔罪吧！”
时子征苦苦一声嗟叹，语调却仍是轻松：“孙老板那酒……得等到何年何月。”
“那就得看你是否诚心了。”这王恶己仰天一声长笑，背着一把巨剑，一无所得，披风烈烈，却就此潇洒快意扬长而去。正所谓：
独坐泰岳，一揽群山。黄土淹了霸主泪，愁煞神仙。
风雨何晦？杀伐何欢？五指天柱垂星野，来也人间！
时子征也道：“差不多我也该走了。长老，您与丁前辈的恩情踏影楼永远铭记于心，就此别过。”
张养玉突然说：“时楼主，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请讲。”
“这位灵云法师的棋术，我也曾领教过，着实令人堪忧。我想，若祖上有强如棋仙一般的国手，必定受其家风熏陶。可法师如此……剑仙是如何赢过您的先大父，这实在令小子很好奇呀！”
灵云少有地将眼珠子转到一边，极轻极轻地说着“是”、“是”。
“这样看来，燕姓的棋艺似乎是一脉相承……”时子征见灵云开始咳嗽，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说岔了。彼时，我祖父与剑仙对局，发现剑仙竟是从天元开始着手，以为世外高人都是如此下棋——直到后来，祖父竟胜了他一百多目，方知剑仙精通琴书画三道，唯独对手谈一窍不通。虽来赴约，也不存胜负之想，只是随心所欲，胡乱下一盘浑水棋罢了。”
“可是我的祖父啊……实在是一位神奇的人物。在与门外汉的对弈中，蓦然顿悟了输赢之上有更高的意境，感激之余，他才认了输，向外界宣布败北。”
“这件事，如今想来，或许也是他不肯透露剑仙踪迹，却死而无憾的原因之一……”
就如一阵风，秋天清凉洒脱、无处不在的清风，时子征飘然来临，也翩翩离去。只因为卸下了一件无形的包袱，他的脚步也更加轻捷，正以更强大的姿态，走向属于他的未来。
灵云禅师转着佛珠，为王时两人口诵佛经，却忽然被狠狠推了一下，站定以后，手上石盒竟已被夺去了。
唐寄望丧心病狂地笑着，捧着石盒高过脑袋，仿佛一瞬间掐住了全世界的命脉：“现在秘宝在我手上！待我变得如同剑仙那样刀枪不入，你们奈何不了我，脸谱大盗奈何不了我，谢江清奈何不了我……我，我要成为天下无敌！”
一路艰辛，千难万苦，他忍耐到这一刻爆发，就是为了得到这件至尊秘宝！
弱小，无助，失落，恐惧……失去亲人的困顿，逃避追杀的慌乱，以及想要复仇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绝望！
这几日，他已经受够了。
与其因为善良遭人碾压，还不如将灵魂献给恶鬼，用邪恶凌驾于别人的痛苦之上！
张养玉走近灵云。两人一同看着疯狂的唐寄望，微笑。
“你……你们笑什么？”
“为你高兴。”张养玉说，“还不快看看里面是什么，我也很好奇呢。”
唐寄望将信将疑，但他对张养玉还是怀有些许的信任。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石盒的盖子，发现——
里面空无一物。
他怔了怔，又抱着眼花的想法，盖上盒子，再打开——
不幸地，他眼前仍旧是空空如也。
唐寄望脑中闪过一瞬的空白，随即被愤怒填满。刹那间，他将矛头直指灵云：“你！还有那个老头，提前把至宝偷偷运走，拿个空盒子放在这里耍我？”
一如从前，灵云只是悲悯地看着他。
“书仙前辈终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除了把一具骨头扔在这里，其他一分一毫都不曾移动过。只不过，你真的觉得，楚将军会把宝藏规规矩矩地放在恰如密钥所指的地方，使得连谢东府这样的不世仇雠，也能找上门来吗？”
唐寄望一时语塞，不知究竟该不该信他。
张养玉见此状况，从自己的道具栏里拿出某件道具，拎在手上瞧了瞧，玉玲珑在夜光中折射出湖水般的光泽，明澈而动人心扉，晃得唐寄望双眼瞪大，难以置信写满了面庞。
“唉，大人说过的话，小孩子怎么不记在心上呢？我早就说过了，这几天我的运气可好得不行。”
“什，什么？”
“‘桃花山下法华寺，寺中破缸桐树前。’那位楚先生没有骗你哦。今日黎明的时候，我在第一个洞里就掘出了这件宝贝。”
第一个洞……
那么之后呢……是什么意思？
演戏吗？
给谁看啊……
他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张养玉面露疑惑，转而又释然一笑，“你可别忘记了，我参与到这件事当中，不过是为了好玩而已——”
“——对于你，我可没有什么责任。”
一声轻响，石盒连底带盖掉在地上，完好无损，却给人一种摔得粉碎的错觉。
唐寄望眼瞳里的怒火被这句话浇得只剩下一层死灰。他呆若木鸡地望着张养玉，仿佛一尊泥塑，却比泥塑更加麻木。在漠不关心的难友前，他目中的神采渐渐黯淡，化如枯木般的腐朽。
没有任何一人出手援助。他站在这里，同时也跌入了深渊。宛若暗夜悄临，冰川恢复了整个世界的统治，可是谁也不知道，死寂的表面之下，究竟经历了多么漫长的撕心裂肺的挣扎。
他的面部艰难而微小地抽动，轻轻地笑了起来，又好像在哭一样，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幼兽在血潭中等死的呜咽——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倒了下去，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弧度。沉默的灵云走到他的跟前，将他抱起，放在巨鹤的背上。
“铁小友大可不必说得这样绝情。”他说，“你心里，还是挺在意这位小施主的，对吗？”
“灵云法师，佛像需要贴金，我可不必。我说我把秘宝藏起来是因为有趣，就自然没有其他矫情的缘故。”张养玉将玉玲珑抛到半空，又捏回在手心里，“这到底是什么呢？告诉我嘛。我不会和别人讲的。”
意料之中的，灵云并不回答他。这时，始终未置一词冷然相看的黑猫正要张口，余光瞥了一眼灵云，立刻闭嘴。张养玉疑惑地看了看他，又望望灵云，见他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情态，也未多做怀疑。
他本就认为这块石头放在自己身旁无用，品质也比不过平日戴在身边的那一块，干脆将其还给了灵云，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金鹅县是待不下去了。你以后要去哪里呢？”
“世有言：‘此心安处是吾乡。’天下之大，总有一块立锥之地，铁小友不必担心。”
张养玉点点头，目光又情不自禁地移到熟睡的唐寄望的后脑勺上，见他头发凌乱，眉毛一挑，问道：“关于这个小子，还有乌衣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置呢？像那小和尚一样，每天给你挑水砍柴吗？”
“这……贫僧还不曾考虑过，不然，铁小友替贫僧想一想？”
“敬谢不敏！法师请吧！”
灵云双手合十，朝张养玉与金眸少年深深鞠了一躬，转而跨上鹤背，仙鹤伸了伸曼妙脖颈，清脆一啼，张开两边遮天蔽日的雪色羽翼，细长的双脚似击打着无形的水华，跃向曙光熹微的天际。
无边无垠的天空渐渐地亮了，却还有些昏昏沉沉，如雾里看花。伴随着凌晨时分星辉的涟漪，远远荡来一阵清凉的歌声，正是词人戴复古一曲赫赫有名的《临江仙》。
——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尘劳何事最相亲。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
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忽忽西沉。世间谁是百年人。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朱雀桥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