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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朱雀桥边】 ...

  •   他刚从暴怒的情绪中走出,神情还有些恍惚,声音沙哑道:“也许他解不开那短笛秘密的所在,或者迟来一步,被困在大火外面了。”

      张养玉默然,踏上石阶。

      “那个长头发和尚,和谢江清有牵连,果真不是什么好人,你要多注意一些。而且那姑娘就算杀人放火,逃走又与他何干,他偏偏要横插一脚,把人家扔进火海里去。”

      “你若说其他人如此,我倒看不出来善恶。只是灵云法师,我以为,大概是不坏的。”

      “此话怎讲?”

      “他把乌衣姑娘抛到空中的时候,你难道没有看见……”

      “怎么了?”

      张养玉轻轻地说:“天上飞过一只鹤。”

      石阶往下大约走了三十丈路,尽头连接一座小室。小室并不算大,长宽仅仅三四丈,比不得外面恢宏的佛堂,且阴臭熏人,不是久留之地。偶尔火光跃动,照见一只蜘蛛逃跑的身影,黑暗里一阵急促轻微的响动。

      “主子,这里有一扇门。”

      谢江清眼前一亮,走到属下身边。果不其然,朦朦胧胧的亮光,勾勒出一扇石门的轮廓。门上一把青铜鱼形锁,已极度陈旧,处处是浅浅的锈痕。锁上没有锁眼,两边各自是青龙白虎的瑰丽浮雕,中间是六个转轮,共十面,每一面都刻有一个数字。

      他痴迷地摸着那把锁,摸着它每一寸凹凹凸凸的表面,仿佛那不是艰涩冷硬的金属,而是春宵暖夜,鲜嫩处子的胴体。

      “十三里路青龙舞,白虎一跃六千步……十三里路青龙舞,白虎一跃六千步……哈哈……燕垒生,好啊……”

      谢江清几近梦呓地喃喃着,捧起铜锁,调动锁筒。

      壹,叁,陆,零,零,零。

      锁身内部传来嘎啦啦的闷响,锁栓竟从中间迸断为切面光滑的两截。

      他招呼部下推开石门。门缝隙开,露出一点黯淡的夜光。接着,从在最前面的谢江清,到他背后呆若木鸡的手下,到再后来手持火把的灵云、王恶己,到还站在石阶口上的张养玉、唐寄望,都看见了一大片浓浓的夜色。

      但石门并非直接连着天空,而是如洞穴一般的敞亮空间,一面朝外打开,向下是仿佛通往黄泉的万丈深渊,向前向上,则可以望见玉簪螺髻、清秋千里。

      谢江清一想到自己本是纡朱曳紫的高门弟子,为了这一刻,潜伏在这穷乡僻壤近乎三百日夜,面对一群饱食终日的蠢才,受尽诸多挫难苦楚,一时间千悲万苦酸酸辣辣地涌上鼻尖眼角,两腿一软,幸而身边手下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

      这世外洞天开阔平坦,角落只呈放了一口巨大的檀木棺材,棺材的面前的阴影里跪坐着一具垂首的白骨。他几乎想也没想,便走上前去。武士则围成半圆,意图阻隔妄想横刀夺爱的盗贼——即使以他们的实力,面对灵云、王恶己之流,这种护卫的方式简直是多此一举。

      然而,令张养玉再次疑惑的是,不说灵云如何,就连脾气暴躁的王恶己对这般挑衅也是视若无睹。两人在岩穴中来回走动,好像游览名胜的旅人,要把每一个不曾见过的角落尽收眼底。

      张养玉不敢和唐寄望离得太远,生怕他一个冲动扑向谢江清,却换来血溅三尺的下场。于是,他也拉着这个让人操心的小朋友东走西逛,假装四处看风景。

      谢江清转身,面对这神秘而妩媚的夜空,神色淡漠,气度悠闲,岂知他遽然竟甩出一枚暗镖,直取唐寄望中宫!

      间不容发,张养玉猛的推一把唐寄望,自己以身躯接住飞镖,hp值顿时才剩一层血皮。更不料,这飞镖虽小,后劲却大得离奇,他跟着惯性后退几步,竟一脚踩空,直直跌落千仞断壁。

      唐寄望徒然大叫,冲到崖边,灵云疾步奔来按住他的肩膀,见他仍旧挣扎不止,无奈之下,只能点住他的睡穴。

      王恶己道:“小子,你突然出手,是什么意思?”

      “该死该死,一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谢江清本欲斩草除根,谁知竟被铁金翅挡住,引起王云两人警惕。不过便是他杀了铁金翅,两人也并未恼怒,足见不想与他为敌。

      江湖本当是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冷漠,永远是人心的主基调。

      铁金翅本就是轻功上乘之辈,若此人也对这悬崖绝壁手足无措,那么灵云就确实没有欺骗他,他是真正第一个踏进这间密室的人。

      他转回身去,将棺材外部上上下下摸索遍了,也没看出机关,便不管不顾拔出双股剑来,一个一个挑去钉在棺上的大铁钉,眼中满是恶意与疯狂。

      哪里也没有,哪里也没有……就只能在死人那边了!

      他挑到一半,雌剑竟然折断,断然扔在一旁,只用雄剑;可挑到最后两颗铁钉,雄剑却也断裂开来。一武人见了,靠近正想帮忙,却被他一脚揣倒在地。

      谢江清抓了两把袖子,竟开始徒手拔钉子,木刺铁刺嵌进指腹,登时鲜血淋漓,将棺木染得发黑。

      “嘣!”

      “嘣!”

      两声轻响后,谢江清更是一刻不敢停歇,直接用血肉外翻的双手吃力地推动棺盖。在黑暗中沉睡了数十年的空间第一次接触了来自外界的光束和空气,灰尘弥漫,似跳着欢欣喜悦的舞蹈。但当他定睛一看,如此庞大的一口棺材里,却未放有沉睡着主人的木椁,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可是谢江清却没有因此失落,反倒狂喜。他颤抖地伸出双手,捧起棺内仅有的一件石质方盒,将它贴在胸膛上,心头触到这冷冰冰的温度,飘飘忽忽,仿佛就此升入云端,窥见了苦境之外的极乐世界。

      祖父啊,你看到了吗?你未完成的事业,未赶尽杀绝的人,都已经被小孙解决了!

      喜出望外,谢江清突地瞥见棺材前那具白骨左右手上中指、食指的指骨竟都无影无踪,心中猝然一颤。惊疑间,听到有人又“咦”了一声。原来是王恶己面朝石壁,一手摩挲着粗糙的下巴,说:“这里有字。”

      灵云左肩驼了个唐寄望走过来,念一声诗题:“《告翁书》?”

      只见那壁上接着刻道:

      秋场三千骑,今年寸灰还。身死无山阳,大雪葬浩川。

      将从此骨筑,乃可登云天。兵者是凶器,孔孙留慎言。

      吾侪知忧者,挂印覆辙迁。“亿万虽吾往,蜉蝣岂忍伤!”

      我曾祭小卒,哀思及故园。杀身仁成否?归来问飞仙。

      灵云看了好几遍,又与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的王恶己讲解一通释义:“是某位大将,不忍士兵受苦、百姓牵连,祈望力挽狂澜,然而天高地迥号呼靡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自戕于此,以逃避了结残生。”

      而后,他惑道:“所言这般苦痛,字里行间悲凉四溢,究竟是何人所题?”

      “自然是楚休红。”

      二人转首,回答灵云这个问题的不是其他人,竟然就是那谢江清。

      “楚休红叛出师门,荣华富贵了半世,想来晚年该有所悔恨,回到燕家祖坟却不见剑仙尸首,便修建一座空冢,将宝物归还,把自己锁在此地,默默等死吧。”

      他喟叹道:“楚休红此生英名盖世,红颜知己如云,到头来竟回到这儿陪伴一个已经失踪的死人……被本官掘了坟墓,也算是活该。”

      灵云像是没听到,转动着佛珠叹道:“阿弥陀佛,若剑仙仍在,知道楚施主对他这般爱护敬重,也可欣慰满怀了。”与王恶己继续解读这篇诗文。

      谢江清目光鬼祟,见他两人注意力都在石壁上,回头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身旁的白骨,脑海中突然冒出大父谢东府不怒自威的模样,心虚气冷,脚底一阵冰凉,鬼使神差,竟然伸手往白骨眼窝中探去……

      就在此时,两颗淡黄色棋子打开他的手,所有人皆听到一声冷冷清清的质问——

      “谢公子,你在找这个吗?”

      来者一袭斗笠,赫然是迟迟不曾露面的踏影楼楼主,时子征!

      谢江清看到那两颗棋子的时候,已然是心脏骤然停了半刻。

      他缓过劲来,回头答道:“时楼主在问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说,”时子征向着骷髅颔了颔首,“他是谁?”

      “时楼主方才没有听见吗?我说,他是曩昔的大将军,楚休红。”

      时子征笑了笑:“哦。可是为什么你要在楚大将军的眼里,去找我家祖传的棋子呢?”

      谢江清不说话。

      “谢公子,你有你的大父宰相,我也有我的祖父棋仙。他们两个曾是好友,我没说错吧?”

      谢江清干巴巴道:“不错。拜时未寒苦寻秘宝所赐,我大父交给他燕垒生的线索,他许诺,时姓子弟绝不侵害谢家人。”

      “你把这件事记得那么清楚,怎么不敢承认呢?”时子征语气冷漠,“你是在怀疑,我身为棋仙的后代,不会恪守诺言吗?”

      谢江清才晓得这是一个针对他设置的局。白骨的样子,估计也是照他心中的印象捏造出来,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然多思无疑,他确确实实已经中了计谋,想来想去,一咬牙,说道:“是,棋仙的那件事,是我祖父做的。”

      一阵沉默。

      王恶己异常疑惑地看着对峙的昔日盟友,又瞄了眼灵云,发现他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闭目含笑的表情,更加气恼,觉得只有他一个人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文人就是麻烦。你们要说话,就别说半句,藏半句,爷爷听了要生气!”

      灵云睁开眼睛:“王施主,你既然帮助了贫僧,暂且就由贫僧来帮你解惑。”

      “谢小官人的祖父,是第一个察觉到剑仙藏有秘宝的人。他散播谣言,挑动天下局势,并且以剑仙师徒的情报向琴棋书三仙换取巨大利益,这才促使了剑仙与四全公子的对决。”

      “最后一场对决为‘棋’,不同的是,这场对决由燕垒生、时未寒另立何时何地进行比试,因此,即使是画仙,也无从得知此战的下落。这一战之后,棋公子宣布败北,几乎就在同时,剑仙将至宝传给楚休红,对外却宣称弟子叛出师门,便就此隐没江湖。”

      时子征忽而接过话头:“琴棋书画里,我祖父是与剑仙关系最浅的一个,却见到了他最后一面。后来,祖父一去未归。当我祖母、父亲找到他时,他已长辞多日,两手的食指和中指皆已被绞断,双目被挖,眼眶开裂,里面各嵌了一枚……他平生常伴的棋子。”

      时未寒叹了口气,淡淡地扫了灵云一眼。灵云垂下头,开始低低地诵起了往生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朱雀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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