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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朱雀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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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姓燕?
燕垒生的后代?
不是说,燕姓的后裔都死绝了吗?
这和谢县令,又有何干?
众人疑虑不定,又听到谢江清说话——
“好……你恨我的理由,我懂了。可你为什么要害死朱衣?你跟她难道没有半分情义?”
“朱衣姊姊?她待我,确实是好的……”她放缓了语调,苍白柔美的脸上泪水盈盈,映满温暖的火光,似乎眼前的温度使她想起值得怀念的往事。
但很快,她变得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美人。
“只可惜,家仇在上,哪里又有私情的位置。她那样强,我单枪匹马连她也斗不过,又怎样杀你?何况,她不是被你给害死的么?哈哈,谢狗贼,杀人的滋味,好不好?这帮渣滓……若不是他们人多势众,你的脑袋,早就被我割下了!”
一字一句,皆如针尖麦芒,扎得人心悲凉流血。凝视几近癫狂的乌衣,谢江清眼前似乎浮现出朱衣温柔巧笑的幻影。他的脸庞痛苦地揪紧,冷汗从额间流下。
一点,一滴。
从前对他百依百顺、俯首帖耳的小妹妹,竟恨他入骨,暗自修炼与他谢家祖传丹法相克的阴毒功法,其目的——只是让他所亲爱的人毙命于自己的手下。
何其可悲!何其伤痛!这可是来自亲人的仇,相伴十载的恨……
他无可奈何,叹惜着命运的不公,随后在乌衣错愕的目光中,缓慢地,逐渐地,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难为你向你的仇人奴颜婢膝那么久,燕姑娘!到头来,你除了给我当了十多年的奴才,究竟还是要死在本官的手里。燕姑娘,本官真是为你可惜呀!”
大风呜呜地刮起,应和着他的狂笑,令人止不住地汗毛耸立。
乌衣晃了半会儿的神,恢复死一般的平静,说道:“自古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家族的罪孽,你都承认了吗?”
谢江清“哧”了一声:“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没有错,杀光你宗族一党,还有姓楚姓唐两家的,便是本官的大父,六十年前的画仙,当今宰相谢东府!”
张养玉赶紧拉住近乎暴走的唐寄望。
“放开我!我要和他同归于尽!”唐寄望歇斯底里地吼道。
谢江清瞄见他俩的小动作,笑着摇摇头:“对,你可得拉紧了他,莫要让他冲过来,白白送了性命。我大父荣登极位数十年,权倾朝野暂且不论,光是门下弟子也要遍布五湖四海。唐家少爷,你现在可是一无所有,又怎么找人替你报仇?只可惜你没有投个好胎。不过,来日方长,若你今日能够灰溜溜地逃走,改名换姓,倒也能美滋滋地活下去。”
话音初落,寺门之外登时燃起一片熊熊火光,掀起一方死寂夜幕,金光罩红光纱亮彻长夜,迅猛将偌大的古寺庙团团围住。南北相看,东西互望,竟无一线退路!
一众陷入短暂混乱。有人大叫起来:“杀千刀的,谁放的火!”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当然只能是我……”
他们循着讽声望去,乌衣依旧静笑着跪坐在原处,晶莹的泪滑过脸颊:“身为剑仙的后人,在这种地方布设埋伏,应该是小菜一碟吧?”
她扬起头来,睁大眼睛,从散开的青丝间傲慢地打量着谢江清,如同一只来自地狱的女鬼欣赏她的食物。
“姓谢的,我杀不了你的乌龟祖宗,这是我实力不够,怨不得旁人。”乌衣神情诡异,声音纤弱得仿佛幽灵,“可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子,偏偏要到这种小县城来,给我一个下手的好机会……姓谢的,你也该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我杀了你,又死在我祖坟前,也总算落叶归根,得以去告慰我诸位亲人的亡魂了。”
王恶己已站在张唐身边,对此看不过眼,纳闷地接过话头:“喂,我说女娃子,你跟他之间的仇怨,与我等有何关系?为什么把我们也卷进来?”
少女冷冷地睨他们一眼:“但凡跟我家秘密扯上,你们以为自己就是清白的?王恶己,你杀生门打着我曾祖的旗号招摇撞骗,难道不曾愧对于心吗!”
王恶己一愣,挠挠鼻子,不再出声。唐寄望倒是重重地哼了一下,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屑于与她理论。
这一通讲话,她把心中情绪发泄一空,却也将周围人等得罪了个遍。按住她的武人听她称自己的主子为“乌龟祖宗”与“狗贼”,怒极拔刀,欲杀之后快。然而就在此刻,他刀刃清脆一响,竟向外划开去,一颗石子自刀背坠落,不知何处掠来。乌衣乘机摆脱桎梏,折身逃往寺外,凌步跃起,却被陡然飞出的黑影圈住细腰,抛向空中。
乌衣诧异地回头一看,微微张开朱唇,似乎在呼唤什么,只是风声嘈杂,未有人听得清楚。须臾之间,乌衣的身形被火光笼罩,竟然就此灰飞烟灭。
有人在此埋伏?
众人心中警钟大作,紧紧盯住门口。待那不知何时潜伏在寺外的人影踏进院门,竟是张养玉第一个认出来者,开口说道:“你果真和那人是亲戚。”
人影走近了他们,嘴边噙着一抹无时无刻都从不消散的淡雅笑意,真好似世间活佛一般。要论天地轮回间,更得何人如此,当唯有法华寺,灵云禅师。
“罪过罪过,”灵云叹道,“贫僧和那位施主不是亲戚,只是俗家时的世交好友,乞请鼎力相助罢也。”
张养玉只是笑了一笑,轻轻摇摇头。
两人一唱一和,却似哑语,其余看客一头雾水。危急关头、生死道中,谢江清看见灵云,竟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恭敬问道:“大师怎在这种地方?”
灵云笑笑:“闻人有难,贫僧怎可以不来?”
这一句令人琢磨不透的空话,只差把“搪塞”二字点明。谢江清吃了暗亏,面容僵硬,并不刨根问底。
周遭火势渐大,浓烟滚滚,黑龙漫天纵横。一缕灰带飘过唐寄望的鼻尖,使他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众人捂住了口鼻,纷纷往寺庙中心退去。
灵云说道:“贫僧竹杖芒鞋,几个月也曾到过此地。若贫僧记得不错,这寺中本有一处暗道。若众施主幸有雅兴,不妨与贫僧一同下探一二?”
无数道目光猛然间剜向他清瘦的身影。
这和尚竟然知道这里有暗道!他到底什么来头?
谢江清蓦地想起方才乌衣所语。此间若是剑仙秘宝所在,那她燕家的祖坟在此也并无可能了。
若空气充足,在大火焚尽后再逃出,也是一条生路。
于是他问:“大师莫非也知晓……剑仙秘宝?”
灵云摇头:“不知不知,什么秘宝,与我出家人有甚么关系?”
王恶己忍不住说:“和尚,你都已经发现了密道所在,还说自己不清楚宝贝的下落,诓谁呢?”
灵云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你们随我来,一看便知。”
他拾起一根略粗大的枯木,用火点着了,踏进大殿中去,谢江清赶忙跟上,紧随其后的则是他的一帮手下,最后才是王恶己三人。
大殿尤其宽敞,五脏六腑俱全,殿前殿侧罗列中东西世界诸天大佛,与壁画相互映衬,很是壮观。除了中间一尊释迦摩尼佛,其余药师琉璃光如来、阿弥陀佛、文殊普贤二菩萨以及十八罗汉等皆贴了金身,只是殿内并无光源,用火把照见了,却是阴阴森森,仿佛并非慈悲为怀的菩萨,反倒像诸多罗刹现身,阿鼻恶鬼林立。
灵云走到释迦摩尼的泥像跟前,先跪在毡垫子上默诵一小段经文,再往它左边的墙壁扣了七下。泥像应声而动,以右下角一朵莲华为轴,缓慢转动半周,吭哧吭哧,露出座下一片黑漆漆的洞天,入口模模糊糊地映着一角灰白,原来是一排狭窄的石阶,尽头被阴暗与潮湿笼罩。
谢江清躬身抬手,只请灵云先行。
火势蔓延得飞快,院中几处竹篁筱筠已经被火蛇炎象吞噬殆尽,呛鼻的灰烟开始肆虐在庙堂之中。好不容易谢家一干人都进了密道,王恶己嫌里面太黑,也捡了根木棍燃着,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张养玉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歪歪脑袋,朝身旁的唐寄望问道:“你不觉得少了一个人?”
唐寄望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踏影楼,时子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