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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朱雀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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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娃子?”王恶己“咦”了一声,打量他们几眼,“哦,爷爷知道了。铁金翅,唐寄望!”
张养玉倒是一点都没有作为俘虏的自觉,像是被抓习惯了,转头瞥见王门主的可憎面目,下意识地就笑出了声:“我爷爷生时俊朗得很,没你那样丑!”
王恶己平生最恨三件事。第一是骗他;第二是嘲笑他没文化;第三是说他相貌丑陋,这一件恰巧又被张养玉一脚踩中。
短短两天,三事并发,王门主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即新怒旧火一齐爆发,提起两人衣领将他们脑袋往中间一撞,却在张唐两人脑瓜开花之前松开了手,将头向后一仰,一支碧绿羽箭夺空射来,擦过他的衣领,钉在身后的桃木上。
“哟,王门主,巧了!”谢江清依旧是那派轻飘飘的纨绔作态,春风满面,站在远处拱手打了个揖。
乌衣垂手退到后方,衣摆隐没了腕上袖箭。
见到这八字相克的小瘟神,王恶己脸色阴晴不定,但并未出言反怼。
“你手上这两个小孩子……”谢江清目光忽的一动,面带善意,“莫非是唐家少爷和那个能返老还童的脸谱大盗?”
“是又怎样?”
“这样说来……”谢江清含笑着点点头,神色霎时一狞,“做了!”
乌衣应声行动,转瞬之间又两支羽箭直勾勾钉向张唐,毒辣阴狠,迅疾如雷。唐寄望和张养玉,一个是连茅庐都没出的武林白痴;一个刚刚上路,除了些三脚猫功夫以及逃命的本事,其他一概不知。措手不及、变故难料,面色发白的两小童只见那死亡的飞箭突突朝自己眼目钻来,却倏忽停滞了一瞬,脆生生折为两半。
谢江清见王恶己出手阻止,脸上一怔,转为阴云密布:“王恶己,你杀我的人,又阻我杀人,是非要与我等过不去吗?”
王恶己口中啧啧:“谢县令,好歹在金鹅县你是个廉政爱民的好官。凭借你世家的英名,杀却两个孺子,不也有失风度吗?何况……我何时与你过不去了?”
“你方才不也想杀了他们两个,怎么,我的侍从一出手,王门主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佛祖可没要我放下屠刀。不过,我何时要杀他们了?”王恶己轻蔑道,粗糙大手摁住两个小男孩的脑勺,俯下身,看着他们白嫩嫩的小脸蛋,露出森然恐怖的笑容,“以后和长辈说话,要懂礼貌,明白了吗?”
张养玉和唐寄望筛糠似的点着头。
王恶己相当满意他们的答复。然而谢江清依旧穷追不舍:“可你为何要杀朱衣?她可是和你无冤无仇!”
“哦?那个小姑娘……无冤无仇就不能杀了?”王恶己露出困惑的表情,偏了偏目光,也不知看向何处,“你说这种话,真是自相矛盾,不像你呀,谢县令!”
“照理说来,这件事与你们杀生门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王恶己,本官给你一个忠告,趁早抽身吧,不要惹的一身腥。”
“这话可就用错了。天底下没有杀生门管不着的地方,何况事关我等祖师爷,我王某人自然要管上一管!”
“呵呵,”谢江清冷笑几声,又变回那满不在乎的公子哥,抖开一把折扇,摇头晃脑地念道,“飘飘一雁翎,来自北风中。宝剑英雄冢,刀光抱雪鸥。”
“他什么意思?”唐寄望小声问。
张养玉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晓得拿折扇的人,在胡扯说浑上面都特别有造诣。”
王恶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谢江清并不在意他们私底下的是是非非,招呼手下一齐跟上,武器却没有收回去的架势。这些人大多是他从京城带来养在家里的个中好手,对于潜在的外敌万分警惕,一双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紧了王恶己,十几片刀光仿佛河海上波澜,迤逦流上山去。
王恶己本要让张唐两人各自滚蛋,转念一想,又怕楚九留下的秘密,唐寄望还有未交代清楚的内容,干脆赶羊似的,一边推搡着他们,一边跟在谢家一行的身后。
谢江清对这阴魂不散的三人并未多作表态。王恶己和唐寄望二人既然能找到桃花山,谢大官人也就默认了他们同样破译了秘宝的所在,殊不知他们一方是偷听,一方解开的处所更是与他迥然不同。
且王恶己此人,到底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方枭雄,论其实力,若没有时子征在侧,他也不敢上去触霉头。
虽然是烈日灼烧,桃花山上的冷雾却仍旧浓重如幕帘一般,似乎掩藏着什么可怖的飞禽走兽,奇异凄厉的鸣叫声嘹呖在若即若离的空谷中,叫不出名字与来历的远古巨木冲天而起,一根一根排列紧密,仿佛巨人悄然收拢的手指。
却越往山顶走越是阴冷得过分,瘴气缠绕在鼻尖,让人想起曙光来临前朦胧的噩梦。王恶己心生烦闷,抬起胳膊将身旁大树一摇,乌黑光滑的甲虫簌簌掉落,刚好砸在张养玉和唐寄望的脑袋和肩膀上,惹得两人同时翻了一个白眼。
谢江清的路线走得很奇怪,起先一路不停向东狂奔,大概历经一个半时辰又往后折返,并不走远,随后再向北进发。
“他们走的是个什么道理?”唐寄望刚问出口,便后悔起来,王恶己这厮鸠形鹄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因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而发火捏死了他俩——
孰料,王恶己想都没想,一首顺口溜脱口而出:“桃花山,东西北。金乌奔天逐夸父,十三里路青龙舞,白虎一跃六千步,玄武徘徊升玉兔。徘徊吟咏栖陂山。文绉绉的,爷爷也不明白,只是谢江清那厮是如此讲的。”
文文雅雅的话,竟从这糙汉的嘴里蹦出来,怎样看都有点违和。
“他们这是要走到天黑呀……”张养玉虽已知道是什么含义,还是忍不住弹了一下唐寄望的脑门,“那个楚九……和他解出来的歌谣长短就不一样!稍稍对照一下,不就知道真假了吗?”
唐寄望委委屈屈地捂着额头:“我哪知道?我们一家都对此事讳莫如深,还去买他什么诗集?”
王恶己说:“你们这些文人,但凡留些什么暗号,就是喜欢搔首弄姿一番。若是让我来写,直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何时何地,立在那里等你送上门来,还转甚么狗屁文章?”
张养玉咧嘴。
楚休红设下那么多文字机关,大概就是要防着你们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物。
日落西山,山林更加沉寂。零零散散走了一整天,唐寄望原本像黄金一样供奉的脚丫子都已经起了水泡。王恶己骂骂咧咧,将两个不同姓的小祖宗提起来放在两边肩头。
王恶己不愧是杀生门的门主,九尺高的大汉,彪悍魁梧自不必说,张养玉坐在他宽阔膀子上,平稳舒服,仿佛骑着一头大象。
“小鬼,会不会唱山歌?来一句给爷爷听。”
“不会。”
“不会。”
“真不讨喜,怎么跟我那闺女一样,”王恶己埋怨道,“信不信把你两个兔崽子摔下去!”
等众人走得皆有些不耐烦了,一所古刹终于在他们面前出现。林木颓圮,草色稀疏,蜘蛛网一动不动,苍白脆弱的庙宇,仿佛倒塌在原始森林深处巨兽的腐朽白骨,使人失语不过如此,但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也不过如此。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跨进了门,难为王恶己肩上还骑着两个小屁孩,压根挤不进去,只得转身把他们放在地上。
谢江清所带领的其中一位武士,瞅准这个空当,抽出一把快刀无声劈了上去,王恶己听见风动,将背后巨大剑柄稍稍一拔,只用一寸剑脊便挡住了他暗中偷袭的刀芒。
武士一击未遂,又连刺数刀,一场银雨直掷王恶己背后各方穴道。王恶己却是看也没看,只将握剑茎的手左右上下一阵乱动,远远往去仿佛在悠闲自在地搓澡,可就是这随意的挥舞,竟使那武士每一记刀锋都点在了那一方窄窄的剑脊上,星辉炫目,兵兵乓乓之声不绝于耳。
唐寄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正想问张养玉该如何是好,张养玉却快人一步,口中慢悠悠吐出两个字:“欣赏。”
王门主大概是玩腻了,反过左手去,也不知使了何等秘术,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竟然就攫住了那幻影重叠的刀刃,掌弓用力,瞬间将它捏弯。
武士大概也是个恶生爱死的死士,丢了宝刀,道了一声“好!”,换双手准备接他招式。
“收手!”谢江清这才看到门口动静,大喝一声,“别和他斗,他的掌风有毒!”
王恶己闻言,一脚踹空,扑向人群中心,正入万千刀影里,拔出大剑削去一半锋刃,落在谢江清身旁,也不用剑,只出一掌打向他胸膛。
谢江清无人保护,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倒退好几大步,呕出一滩鲜血,面色惨白。一群护卫赶忙挡在他身前。
王恶己哈哈大笑,将手背在身后,又说:“谢家的毛小子,你已吃了爷爷这一记三步倒地五息化骨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剧毒掌,怎么还没中毒死掉?”
“你……我……”谢江清面色忽然凝重,拔出身旁武士长剑,“锵”的一声,挡下一支来势汹汹的羽箭。
“她是刺客!”
“抓住她!”
众人抄起武器,将站在角落的娇美少女团团围住。乌衣轻柔一笑,三两支袖箭齐发,中箭者无不倒地不起,口吐黑血而死。她自己本来也有一身好功夫,手臂腿脚变化多端,移步便能轻松夺人性命,一袭黑衣竟被染得妖冶血红,可是不敌人数众多,个个又是甘于送死的忠奴,终究气力罄尽,被余下之人制服。
谢江清面对跪倒在地云鬓散乱的乌衣,看着她仇恨如火的眼睛,痛心道:“我对你和朱衣如妹妹一般,你为何杀她?为何又要杀我?”
“是……”乌衣惨笑,“我虽与你无冤无仇,可我记得你们谢家……我……我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