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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朱雀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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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船瓜舟渡。张养玉撑着一支竹篙,搅动一片星海。虽然已是午夜,他却比白日还要清醒,法力值和体力值已经恢复,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就是虚拟使人为之着迷的地方:它允许你拥有世界上最为强大的精神和力量,并赐予你最赏心悦目的华美面具。
而你,仅仅需要付出一抹微不足道的灵魂。
他抬头仰望天星挂满的夜空。据说永恒星空的所有世界之外,包裹着无边无垠的超宇宙。那里是不是也如此夜阑般混沌、漆黑,又给人以无数的星点、无数的希望?
他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会去那里亲自看一看的。
竹篷里,唐寄望翻了个身。
“没睡着?”张养玉瞧他一眼,听到岸堤边夜风阵阵,古寺鸣钟,有感而歌,“这壁万籁都歇,那壁枫桥朱溅。乌篷辗转又一夜,山色迟迟佛鼓月。”
“去岁雁字未解,明年朱雀怎巢。江山元是无情卷,卧听风来打残叶。”唐寄望叹了一声,起身点一盏烛灯,“如你所愿,我把一切告诉你吧。”
淅淅沥沥的小雨。悄悄寂寂的夜。
一把油纸伞下,楚夫人远远瞧见地上横卧着一个人影。
楚九来到唐家的那一天,正好是去年的今日。
没有错,那个日子,很恰巧,画仙的名作《金鹅》重现在金鹅县。
惊奇,诧异,无足以表达当日的唐家众人的心绪。威风赫赫的大将军楚休红,风度翩翩的行者楚留香,他们的后人——死里逃生的楚九已经落魄为一个邋遢不堪、蛆虫遍生的哑巴,双手十根手指皆被绞断,只剩一双脚,供其书写文字。
以大将军为首的京城楚家,虽说早已在四十年前销声匿迹,但观此情此景,饶是重利轻义的商人,也不禁潸然泪下。
“你在酒楼里扯皮时,有人开玩笑说,剑仙可以用脚来作画。然而当人只剩下一双脚的时候,这就不并好笑了。”
楚九在唐家所做的每一件事,若是曝于全天下的眼光中,皆足以震动四海。可是当他们察觉到这烫手的山芋,已经为时太晚。
或者说,唐家天生便该有此一场灾祸,在唐寄望的母亲在风雨夜中的楚九身旁驻足时,整个家族就已然万劫不复了。
楚九虽被唐家救起,然而早已大限将至,临终前无亲无故,只得把短笛与最终的密钥口诀托付给了他们。
他写道,他的祖父——楚休红从未与燕垒生反目成仇。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对抗潜藏在阴影之中的、更为奸邪狡诈的敌人。他们楚门一夜之间的崩塌,或许也与其暗中的动作有关。
不光京城楚家、江南唐家惨遭此祸,据楚九所提供的消息,燕垒生去前,曾经将家人托付给楚休红。然而楚休红落难以后,楚九曾去燕门往址一观,却发现只剩断壁颓垣、满目横尸。
不管燕垒生当时如何想法,所有姓楚的人都坚信,这屡次三番的飞来横祸,必定与往昔的四全公子脱不开干系。身为与燕垒生分庭抗礼之辈,嫉妒也好,恩怨也好,如果不是关系本就千丝万缕,天下又哪来那么多为人称道的传说故事呢?
“三场灭门惨案,如若都是与一人有关,那此人不仅拥有极高的地位,而且掌握着不可思议的情报机构。”
张养玉与唐寄望四目相对。
“你在怀疑……”
“那个斗笠人,据说他是踏影楼楼主,时子征,棋仙后裔。”
当时棋仙时未寒应寻找秘宝下落郁郁而终,而据称时子征所掌控的踏影楼天下无所不知,实在与那凶手的特征非比寻常地贴切,何况昨夜在张养玉面前第一个出现的人,便是他的表兄钱大飞,无疑令其嫌疑倍增。
张养玉点点头:“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不能排除其他人。譬如你先前所提到的杀生门,如若他们是在挂羊头卖狗肉,打着剑仙的旗号谋划杀人越货之事,也并非毫无可能。还有灵云、丁老人之流,不也间接救下了你?退一万步讲,丁老人为何提到‘县衙’呢?谢县令那人我虽见到了,确实是个勇于正义、慈于仁恕的官吏,但你也说了人心不可测,也不可把他排除在外。”
他说到这里,沉默半晌,后道:“后来的话,我也曾和你如此如此地说过了。可是你还是要把曲谱交给时子征、谢县令,以及那个无缘无故就突然出现的杀生门门主……你不怕把秘宝拱手送到你家仇敌的身前吗?”
唐寄望展颜一笑:“这个你且放心,楚九和我们说,笛子的曲谱可以随便告诉任何人。他不会为此冒险。大抵只要在他们破译之前……”
一想起那句“桃花山下法华寺,寺中破缸桐树前”,张养玉是真的想揍一顿唐寄望。千辛万苦寻找的宝藏,曾经就在他目睫之前……无疑,令人糟心不已。
然而就在张养玉摩拳擦掌之际,唐寄望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碰了碰他的额头。
“喏,这是我的护身符,送给你。我之前误会你了,对不起。”唐寄望叹了口气,“也别说商人轻义了,世上到处都是对我们商贾的偏见。不耍一耍尔虞我诈的伎俩,世道间又哪有一口饭给我们吃呢?”
“楚九那事情,我们本来也想抽身,可是事与愿违。如今我……虽是杯水车薪之力,但凭己身想要报仇雪恨,也算为他、为燕门报仇,不辜负他对我们唐家的信任。说句自大的话,原是他给我们一家带来的灾祸,可是他终究并无邪念。对此不耿耿在怀,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天还没亮,小和尚舒舒筋骨,准备进行自己的日常任务,去河边打水。
还没等他挑起扁担,后脑勺突然一阵钝痛,当下便失去了意识,倒在大门石阶前。
两抹拿着铁锨的黑影在他上方出现。张养玉拍着锹刃朝寺庙的院子里望了望,他与唐寄望潜伏半夜,却一直没有见到灵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这秘宝就在自己的寺庙里,索性不去管他。
时间不等人,他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来到水缸前的一棵梧桐下方,一人一个坑地挖将起来。
黎明之前,星月黯淡,夜光模糊。浓重的雾气反射着泛泛的惨淡水光,照在梧桐树下的淤泥上,仿佛是由尸体剁成的黑血。唐寄望一锹下去,只听到“噗”的一声,阴阴闷闷,没由的令他想起前夜刀刃入腹的痛景,心脏猛的一抽,似乎这一下正插在自己的亲人身上。
怯懦。都是因为他太弱小,才会猝不及防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假使有一日,假使有一日……
他恍恍惚惚地铲了半天,心情更加抑郁,转头去看张养玉,却发现四周只有他一个人。
“啊!”他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底下传出。
因这一声,唐寄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幸好其中稍许的熟悉将他的三魄七魂勾了回来。
铁金翅?
唐寄望惊慌不定,壮了胆子问道:“你在哪?”
“你东边。”
“没看见你啊……”
“傻子!坑里面!”
六级的体质属性,虽然放在武侠世界还不够看,但唐寄望这样的小屁孩与之一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张养玉掘地三尺,仰头见唐寄望仍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休息,无奈跃出地洞,一人包揽下所有的活。
然而,日上三竿,秘宝的形迹抑或是入口,他们都没有窥见一二。
唐寄望有点着急:“你再找一找,你再找一找试试。”
张养玉瞄了一眼四面八方已经变成深沟幽壑的桐树,耸耸肩膀。
估计这棵树活不了了。
正说话间,却听见一个嘹亮而欠扁的歌声,忽悠悠从远处传来,越过寺庙的墙沿:“试上千峰头,摘取一支莲……”
谢江清的声音!
他怎来的那样快?
张唐两人寻声而去,在草垛中隐匿身形。果不其然,玉佩轻摇的大官人谢江清,正领着乌衣与一干自己招募到的好手,晃晃悠悠地踱步走过来。
然而不多时,两人察觉到,他们一行并不向法华寺行进,却是直登山顶而去。
“奇了怪了……”张养玉喃喃道,“那首曲谱的答案,是你们自己解谜得到的吗?”
“不……楚九直接告诉我们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们也没去翻那本诗集。”
他默然良久,问:“也许……他记错了?”
“怎么可能!”
张养玉刚想说一句“小声点”,便觉后颈一紧,双脚腾空,肩头根叶震落,身边草丛窸窸窣窣地响着。远处的谢江清一众察觉附近的动静,纷纷停步拔出别在腰间的武器,往各处张望,登时银光闪烁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