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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朱雀桥边】 ...

  •   柳堤旁,杨榆纷飞如雨,一只天鹅展开黄金羽翼,春日之下金光点点,熠熠生辉。

      谢江清观赏着这幅金鹅县的镇县之宝,若有所思。

      这是四全公子之一的画仙六十多年前的手笔。纵使那时他还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却能凭借曹衣带水的画技,以一支狼毫笔底的飘曳春风,击败了彼时名动一方的诸多画师,在动荡的书画文坛独树一帜,真可谓是举世不可多得的璀璨明星。

      《金鹅》,正是画仙巅峰时期的工笔画之一。五十年前,一位声名显赫的收藏家感念当时金鹅县县令的德行仁政,将此画捐赠给了衙府,金鹅县的“金鹅”二字也因此更为名副其实。但好景不长,《金鹅》在战乱中亡佚,一度失去踪影。

      而恰巧一年以前的今天,这卷弥足珍贵的宝画,却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了金鹅县县衙的桌案上。百姓口耳相传,声称是县中鹅仙显灵,纷纷上河供香。

      而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如果他猜的不错,它和唐家的那件事之间——

      “老爷,有个丐子,想要见您。”

      谢江清被打断思索,深呼吸几下,才笑眯眯地转向来人,问道:“何事?”

      若是面对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谢江清早就一个飞龙腿踹过去要他生活不能自理。然而,站在谢大官人面前的,却是他一双剪瞳神采飞扬、一声应喏夺人心魂的侍婢乌衣少女。

      “若是稀松小事,奴婢自个儿便给些银子打发走了,怎敢劳烦老爷出面,”乌衣少女福了福身,笑盈盈地回答道,“可是那丐子说,他有唐家少爷的线索。让他告诉奴婢,他也不肯,只说要亲手交给老爷……奴婢不敢怠慢,让朱衣姊姊看住了他,才来请示老爷。”

      谢江清刚听了一半,表情便有些异样;等乌衣话音落下,神态陡然剧变,一挥大袖,带上诸多部下,脚步匆忙朝大厅走去。

      还没踏进门,一声来自男子的粗暴吼声便将他内心的不祥提到了云端。

      “你怎敢挡你王爷爷的路!”

      谢江清前额青筋暴起。

      还是迟来一步,线索大抵被这蠢人扒走了!

      厅堂里,衙役们落跑的落跑、晕厥的晕厥,一个身量尚小的丐子倒在中央,衣衫褴褛,通体发臭,也不知是死是活。

      朱衣少女仍在孤军奋战,与再次从天而降的王恶己赤手空拳苦斗不下,听得谢江清二人的动静,她紧绷的神经兀的一松,却被王恶己抓住这个良机击中要穴,连受数掌之创,竟未能出声,便直直栽倒在地。

      谢江清怒火难遏,大声喝道:“王门主,你身为堂堂杀生门领袖,屡次在我衙府横行霸道,到底意欲何为?”

      “谢家小子,我还未计较上次所受之辱,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王恶己意味深长地一笑,“时子征那恶棍没在这里?你若是见到他,便告诉他,我王某人此生,将与他不死不休!”

      话毕,狂风突起,伴随着嚣张跋扈的大笑,王恶己移动流星大步,越门飞去。

      “不必了,你们追不上他。”谢江清拦住欲将追赶的一众,正想询问一二,却忽的听到两声悲切至极的呼喊,从他背后传来——

      “朱衣姊姊!朱衣姊姊!”

      一波未平一波起。谢江清心头一悸,缓缓转过头去。朱衣被乌衣抱在怀中,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一丝黑紫的血线正慢吞吞地流出嫣红的唇畔。

      王恶己的掌风上有毒?

      他赶忙走到朱衣身旁,掏出一瓶九转还元丹使她尽数服下,不料朱衣吃下丹药后,突瞪双目,大吐黑血不止。众人惊呼之中,朱衣气息已停,溘然毙命。

      “该死!那王恶己的功法,竟与我家灵丹相克!”

      那一掌,莫非是针对他上午的挖苦,而报以千倍的怨愤吗?

      谢江清半是惊疑,半是咬牙切齿,两股情绪驳杂一处,终究化为一声哀叹。又看向身旁泪眼婆娑的乌衣少女,想及他与她们两人自小一块长大,更觉愧疚与伤感。他为惨死的少女瞑了目,道:“你先把你姊姊带走吧……我定会为她做主,给她办一场浩大的丧事,且让她不留遗恨地离去。”

      乌衣含泪点头,抱住朱衣的遗体,默然退走。

      一位胆大的县吏蹑手蹑脚地靠近他:“大人,那乞丐怎生处置?丢乱葬岗里去吗?”

      照理说王恶己闯进衙门抢走了线索,此人多半也无用了。然而谢大官人却扇了他一巴掌,骂道:“猪驴脑子,本官到任以前你们办了多少冤假错案?你且看他鞋子。”

      众人满脸通红,低头看那丐子套在脚上的草鞋。

      初时,他们见此人蹇驴破帽,未曾正目视之。而今被谢江清骂醒,他们才发现这乞丐的草鞋底子一薄一厚,稻草分明只是绞在了一起,卖相简陋而滑稽,似乎在嘲笑他们微乎其微的智商。

      谢江清一不做二不休,利落地将他的厚底鞋子撕扯开来,果不其然,发现里面夹有一张纸片。

      他们一将纸片从草履中取出,那原本无声无息的小乞丐便囫囵轮了一轮眼珠,随即消失不见。

      人呢?

      惊疑不定,徒留谢江清与他一众部下面面相觑。

      张养玉一路狂奔,【踏夜行歌】使到金鹅县松叶江畔,蓝条恰巧用尽。

      一叶长长窄窄的扁舟停泊在岸边,舟上赫然坐着唐寄望。

      “臭死了。”唐寄望见到他,捂住鼻子。

      张养玉不恼也不怒,二话不说,扎进光滑如镜的松叶江里,荡开圈圈涟漪。正值夕照,在每一道波纹里,都闪烁着一千颗小太阳的光芒。

      船上伸出一只手来,他抓住手臂翻进了篷船,天空一摇一晃。

      “你这小白眼狼,看见没有,本少侠待你何其真诚。”张养玉一边说,一边把衣服拧干,“不光是把不老还春的神功给你看去了,还孤军深入替你两肋插刀。你倒好,说什么‘人死不知心’,人死了,心知不知我不清楚,但必定是凉透了的。”

      唐寄望脸上一抽,说道:“我怎么你了,别像小媳妇儿似的。我现在倒是可以相信你,只不过,还是得问你一个问题:你对秘宝那么执着,不惜舍生忘死,究竟是为什么呢?”

      “好玩儿。”这实在是他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哦……”

      一曲凄婉悠长的笛,散播在荒山野岭。

      灾殃的号角,漫长而可怖地在午夜里徐徐吹响,大纛翻滚着暴风狂沙,唤来骖貔骋豹的鬼怪,跃来崩山溃雪,吞星吃月。看穹隆间,仿佛又有无数玉筹掀倒,琼楼倾折,仙娥惊呼,神子悲嚎。此等悲壮,人世间却唯有行路樵夫驻足延听,独叹人生几何、去日苦多。

      乐曲终了,时子征手握短笛,胸中万千思绪,譬如江河涛涛涌过。

      笛子只能演奏这一支曲子,曲调之中,即掩藏着宝藏入口的唯一线索。

      区别于一般竹笛的六孔,这只短笛有七个吹孔供其发音,指法也尤为奇特,一般一至三个笛音为一节。自开头起,分别是——

      一四,二五,六,三四……

      “剑仙隐匿江湖以后,有无名氏收集整理其散佚的诗篇,汇编成册。现在看来,这苦心孤诣的好事者,大抵就是他的徒弟楚休红了。”

      乌衣磨墨一旁。谢江清拿来诗集,与纸张上的暗号一一对应起来。

      一四卷,二五首,六句第三第四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

      二七卷,一三首,五句第一第二字——

      “山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山下。”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吗?”张养玉转溜着眼珠。听到这两个词,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唐寄望微微一笑:“桃花山上法华寺,寺中破缸桐树前。”

      一抹黑影匍匐在县衙屋檐上一动不动,悄无声息。他手中攥着一页揉皱的废纸,露出难以言喻的奇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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