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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罗刹林(7) ...

  •   8我就是想让你看到,我最丑陋的一面。
      罗刹林已是一片无人之境,一场大雨浇熄烈火,灰烬上浮动蔼蔼毒雾。
      妖娆多姿的女子与邪气爱笑的少年统统不见,地面有浓黑血迹,和焦糊得分不清彼此的数十尸骨。一夜星辰过,故人化飞烟。
      段闻风没有想到,十六真的肯跟他走。或者此刻,她已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去哪儿?”声音除了粗哑,听不出其他情绪。她没有敛葬十八,只是对着那一地焦黑轻轻“呜”了一声,又“呜”一声。声音哀哀,如引颈而鸣的孤兽。
      段闻风看着面目惨白的人,道:“去沧澜海边。”
      这是他允诺给一江春水的条件,带着她去见猎魂术士。
      “只是见一见,你不用紧张。”一江捏着酒盅如此说。他想见一见那传说中比凶兽更可怖的姑娘,观一观人心,忖度一番是放是收。
      自雨林向南,抵达热煞海岸搭船,一路北上。水面反射日光更加剧烈,那双孕育自黑夜的眼日夜遮着眼罩,躲避光明,亦躲避窥探秘密的目光。风起时,她站在船头,手自然地伸进段闻风掌心里,要他为她引路,指她方向。
      “海风很舒适,比湿闷的雨林好很多。”她道。
      “喜欢?喜欢可以留在海上。”他举目眺远。
      她沉了一刻,道:“你,和我一起吗?”
      手慢慢收紧,将那只瘦得伶仃的小手捏紧:“我是你的厨子,自然得跟着你。”
      唇边漫开笑意,原来她也会笑,笑时如一只单纯美好的梅花鹿。

      三天水程,终于见到沧澜海边一处小港里泊着的楼船。船木已是陈旧的淡灰色,映在碧海蓝天下,如一块固守的岩石般低调。
      素衣女子正俯身以海水淘米,紫衫公子斜倚小窗,自斟自饮。见到越靠越近的小船和船头立着的两道身影,桃花眼里笑出得意,对旁边的素衣女子努了努嘴:“阿水,我赢了,我说过他一定会来。”
      前些日子云生去替他寻找段闻风托付要找的人,南下去了雨林一带,作为一条终年不离左右的尾巴,苏末儿自然是要同去。一个月前苏末儿飞鸽传来书信,说是云生有恙,两人就近在鸽子城落脚调养。于是船屋里只剩他和一水,日日夜夜对着,有种朝朝暮暮长相厮守的错觉。
      水姑娘抬头望了一眼,笑盈盈起身,厨房里备着酱好的水鸭,新钓的海鱼,甚至有一江清早下海捡捞的七孔鲍。他赌的便是这丰盛一餐,若他赢,阿水得亲手下厨,煎炒烹炸。段闻风好吃,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人接上了楼船,段闻风便吸了吸鼻子,笑得没脸没皮:“待客这么周到,我都不想走了。”
      一江递了个眼色,“这位姑娘是……”
      段闻风会意,方待介绍,粗哑声音已自开口:“十六。”
      “日射血珠将滴地,风翻火焰欲烧人?” 一江没头没尾地吟了一句。
      段闻风偷偷踩他的脚,此十六非彼石榴。她却轻轻弯了唇角:“正是。”难得的一抹笑意,看来真的中意了这个误解,石榴有妒煞红裙的娇艳花朵,累累果实中藏的,却是一颗颗血珠般的籽,而她的血,无疑是烧杀掠夺的灼人火焰。以此物喻她,再合适不过。
      一江伸手将客人请进船屋,她的眼罩这才揭开,一对眼瞳黑得让人不得不多注意几分。
      “石榴姑娘此次出行,下一站有何打算?” 一江揽袖斟茶,口中随意问了两三句。
      她望了望段闻风:“闻风只说到沧澜海边,还未告诉我之后去哪儿。”纯黑的眸中闪过幽暗神色,真有下一站的话,去哪儿都是好的。
      “听老段说,石榴姑娘患有眼疾,”一江瞥了眼皱眉不语的段闻风,继续道,“在下倒认识个秋神医,石榴姑娘该是也期望于日光下自由行走,若不嫌弃,倒是可以代为引荐。”
      她笑笑,那笑容却全没温度:“习惯了,昼伏夜出而已。神医若是替天下蝙蝠都医了眼睛,夜晚便彻底无趣了。”
      “日出日落,都是人间胜景,姑娘既然有机会领略,干嘛拒人千里呢,害得在下好没面子。”一江温和地笑着,段闻风的脸色却已彻底冷了,连厨房里飘出的海鲜大餐都没了香味儿,“咳咳,茶都凉了。”段闻风打断他,捞起手边的杯子将茶水泼进窗外的海里。
      她安静起身,细瘦的身子带不起一点响动:“我去厨房帮忙。”
      “喂,明刀暗枪的,太不厚道了。”段闻风在她身后不悦地觑着一江,“我把人带来,不是让你挖苦试探的。她既肯跟我走,我定不会让她重蹈覆辙……话说,你说的能治她眼睛的秋神医可是真的?”
      一江沉着眉,捏着茶杯的手猝然放下。她方才给他的答案,分明是……
      紫衫迅速旋进厨房,小小一方木制天地里,血腥混合着海鲜腥,让人不悦。
      水姑娘肩背上淌着血,似被人从身后攻其不备,伤得猝不及防,而她的对面,那瘦弱身躯正四肢着地趴在地面上,白森森的面上一对黑瞳流露出无尽的黯,她像一只捕猎中的恶狼,浑身上下罩着嗜血无情的姿态。
      她没用那根百节银鞭,只用最原始的武器,一排细小的牙齿上挂着从水姑娘肩背上撕咬下来的布,和一块血红皮肉。凶兽的血在四肢涌动,像不歇的动力驱使着这副不合衬的肉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滚烫着,像要鼓凸着破体而出。
      “你不用试着给每一个对立者以机会,因为他们并不都是迷了路的孩子,还有一些,生而如此。”粗哑的声音,透着模糊的绝望。
      “你不要让老段失望,他找了你六年……”一江捏着诀的手指不知为何,松散地带着犹豫。迅猛的兽却已扑过来,一腾一跃间整座楼船剧烈晃动,像掀起一道凶猛的浪,那嘶哑声不是人语,已如兽鸣:“他不该来。”
      “原来你愿意跟老段来,是为了杀我和一水。别逼我出手,你本可以回头……”紫玉斛已执在手,手指捏紧,“阿水。”身后响起水姑娘那同样喑哑哀伤的猎魂之歌,歌声如远古呓语,带着无尽悲悯惹人涕泣。那小小的兽竟也毫无挣扎,安静地展开细瘦的手脚,站立起来,转身看着闻声而来的段闻风,唇边挂着的是一抹如愿以偿的笑意。
      “一江,住手……”
      猎魂之歌,是停不下的歌。生命亦在不停歇地流逝。
      “我就是想让你看到,我最丑陋的一面。”她仍在淡淡笑,“十八错了,今日之后,才是真正的世无罗刹。”
      段闻风伸出的手,挽不住那一缕莹莹魂光,如翠色银河汇入那一眼悠悠如井的紫玉斛。手掌颓然一握,是剥落一地的白绸衣物,衣襟间落出两枚事物,一样是指甲大的翠玉石片,两行蝇头小楷,是他所熟悉的四爷笔迹:诛灭段郎,复位鬼王。
      原来四爷要她杀的,不是猎魂术士,而是,段闻风……
      在他入罗刹林那日,四爷给她的任务便是杀了他。
      四爷当初放他离开,并不只因劫狱一案。那样洞察人心的男人,不会感觉不到,他一手栽培出的段闻风,和他并非一路人,在灵魂深处,他们的不同终将将这个属下引向异途,那一日,或是离去,或是背叛。于是,他从未将他当作心腹臂膀,而是在几年之后用作一颗弃子。
      只因惜才,未下杀手。
      可如今他入罗刹林,恐将那只饲养多年的凶手带走,于是,再不能一念仁慈。
      可四爷的命令,她没有服从。于是那日肩上所受暗器并不是出任务所伤,而是四爷给她的惩罚。除了那一道金花血虫,还有惨重内伤。受了四爷三掌,痛得细弱的骨根根颤抖。不然,何至于晕厥过去,何至于毫无防备。
      四爷说,一月之内,不能完成,罗刹林诸鬼有权杀你,取而代之。
      诸鬼有何可惧,可那之前,她想将段闻风送出罗刹林。
      他实现承诺,来看过她,已足够。那夜伏在他膝头,得这许多年来一场安睡,虽然疼痛欲死,可落在额头的轻柔手指,可疗心伤。
      “她佯装要攻击的是我和阿水,实则,是为求死……而此前那些对话,是对你讲的……”一江黯然,“老段,你怪我吧?”
      怪他为自己在意的女子情急出手,怪他动不得四爷?四爷不可动,一动天下乱。他不是不知,四爷是留给时局留给政治的。
      他搭住一江的肩,拢了拢,无言。抬手将那玉片扔进汪洋,俯身拾起坠在衣襟的一点红。
      心头死死绞痛。那一只珠花,她何时从摊子上偷来,藏在怀中,可否也曾在月色下,对着一汪清泉含笑自簪?

      9 我,和你一起
      雨起时,海面被点点敲碎。
      潮气太大,关节酸胀,尤其肩膀处,那时经六年而交叠在一处的伤疤,隐隐作痛。
      船上的男子整一整蓑衣,挑起鱼竿,露出笑来,雨天垂钓,收获总是好的。而有吃的,总是让人开心的。
      鼻翼动了动,阖眼闻风,咸湿中飘散清冷幽香,不再凛冽,静静淡淡,像谁在耳畔轻轻吹了一下:“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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