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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罗刹林(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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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今夜之后,世无罗刹。
罗刹林的西边入口处,正漫起火光。
十八躺在一片火海中央,弯着眼睛笑。火在他红色的小辫子上攀爬,甚至灼着他漂亮的脸颊,那少年却毫无知觉般静静仰躺着。火海之外,是两只短短的身子僵硬交叠在一处,任谁也看不出那怪物一样的侏儒老人其实是邪功催化出的孩童。
银色长鞭舔着火舌将那少年卷起,抛落在黑湿的平地上,那一摔似将他从幻术中拽了出来,他摸着焦糊的长寿辫,漂亮的眼睛里烧出火苗。
“别往深处走,今夜罗刹林里,步步陷阱。” 他对段闻风如此喊,自己却拔步向着林子深处奔。
“十八!”段闻风追上去,“别逞能,你斗不过她。”
还有一句话,噎在喉间不曾吐口。
十八笑笑地瞥着他:“我以为你带着老大远走高飞了。桂冠空悬,我和天香自然要争这个头筹,她靠着一副媚笑拉拢多少人我自然知道,可我十八的底细,她一定没有摸清过。”
“十八……”段闻风皱眉看着少年暗红的后衣襟有血滴落,目光晕眩起来,世界颠倒。
“老段,你终于让我得手一次了。”少年鬼鬼笑着,转身而去,背上一条斜长的刀痕狰狞刺目。而方才转移到鞭子上那一道幻术,正让执鞭的少女痴痴而立,瞳中绽放着冷香白莲花。
“走吧,这里不是你的家。”少年望着她,只在心中默默念。
那时候,他是三十号,她是无声无息的十六号。他住在她的对面。他进牢时已经八岁,满门抄斩的覆巢之下因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出口求情,作为最后的一枚卵他被留了下来,却被缓押在牢。这一缓,竟似被忘却般遥遥无期。起初是期望与等待,慢慢便成了绝望。
他想到了爷爷,那个做了半辈子忠臣的老人,他说,与其死于刑,不若死于天。于是他摘了乌纱,吞刀自尽。那时,他自己便是天。
孩子笑了下,走到牢房尽头,憋足了力气狂奔向另一边的墙壁,风从耳边过,他听见命运在黑暗中被自己拉扯着奔向尽头,还有细小的一声喊,“呜——”不是人语,更像兽的哀鸣。脚步蓦地停住,侧头看向对面,一双眼在黑暗中流露着惋惜。
“是你在叫?”他问。
铁链哗哗声,他看到一个瘦小的人爬到铁门旁,静静望着他,轻轻“呜”了一声。
他明白,她大约不会说话。然后他有了目标,他开始教她说话。因为日子漫长,所以需要寻找目标才不致于一秒秒紧挨。而这个学生,即便学会了说话,也话少得可怜。但即使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门后,警惕地盯着往来狱卒,或是缩在墙角假寐,都让他觉得知足。
她学会完整的字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死。”
没有理由,亦听不出语气,音调有些别扭古怪,他扼杀自己的念头却已被唤住。陪着她吧,自己死了,她也要寂寞了吧。等哪一天,一起逃出这黑暗。这便是,他接下来的目标。
后来,一个捕快放他们出牢,而背后操纵一切的人是四爷。
四爷带他们进罗刹林,分别赐以高明严厉的师傅,四爷说,想走时固然可以走,只是想好前路方才迈步,因为久居黑暗的人并不是哪里都可以去。
他不走,因为十六不走。
十六说这是她的家。她的母亲便是在这片古老的雨林里迷了路,干渴至极,不得已饮了一只将死的兽血。那只兽的家,便是她的家。她已将自己当作兽。而那个叫闻风的捕快是四爷的人,他说会来看她,她应在家中等他。
只是等到之时,却想方设法撵他出门。因这家,是罗刹群居的世界。
这些年,和他们一起出逃的十几个人与陆续进林的来路不明的对手不断较量。大约也和他们有着相似的背景,于是都带着从死亡中挣扎而出的狠厉,沈天香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可以杀死最要好的同伴,将对方的师傅据为己有,于是难得的精通了两门技艺。
到两年前,地牢里出来的人,只剩他和十六。
而十六,成了这里的王者,统领着数百高手,和四爷分拨下来早已植于市井的八千教众。
她本就是四爷内定好的罗刹之首,就连六年前那一场大规模劫狱,其实真正目的也只是为她。她没有辜负四爷的期望,似有无穷潜力在一次次战斗中被挖掘,最终的分封大会上,一举称王。
决战时,她似已脱去了本来面目,目中凶光燃烧出血色,趴伏于地,有獠牙隐隐呲出。
可她似察觉不到,或是一转身便忘记。
此后他们便以带着封号的身份为四爷效命,善与恶,不需区分,他只为目标而活。有时横跨了国界,长袖舞进他国朝堂,也会遇到重挫,他和十六,都曾累累负伤。
那时他有了新的目标,罗刹王的称号。或者真的抢到那个位置也未尝不好,她败下来,便不会受这些伤,也便没有理由被留在这里,从而可以走进真正的光明里去过一场寻常人生。他像旁人一样,时时表现出觊觎主角的姿态,又有谁知道,暗地里他替她抵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那位置,由他来抢。别人不得染指半分。
因为不论谁得手,十六的命运或许都是死。只有他上位,一切才会不同。
今夜,沈天香在各处设伏,他自然要破。入口处守候的老怪他更要亲手解决,因为有些人,他要不择手段拦在门外。
无论胜败,今夜之后,世无罗刹。
7以决绝之势,换她一个青天白日。
这样湿热的夜,竟也会有风吹过,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的长寿辫在脑后轻轻飘。
那条小辫子自出生起便跟着他,爷爷临死那天跟他说:“这世上能跟你一辈子的东西并不多,就让它跟着你吧,保佑你长命百岁……”
少年眼中笑意温暖,火光盛大处,那妖媚的女子笑出来:“十八,虽然你一直同我争,手段未免太拖沓了些,你在顾忌什么?”
他笑笑:“天香,这些年你笑得也很累吧?”
她唇角抿出一线落寞,“我不会浪费了机会,坐上罗刹王会享尽荣华,不会像那丫头,一副贱骨头。”水袖舞动,大片焰火扑面而来,携着青绿色的火苗,亦真亦幻,辨不出虚实。
少年却躲也不曾躲,笔直地站立,唇角邪气的笑被火光映得诡异,火片在他身上附着,狂舞着燃烧起来,肩背上的血发出呲呲声响。
“你?!”他的毫不反抗让人慌张,似乎有更大阴谋藏在月亮般的笑容背后,“你本不该对我出手。作壁上观,等我今夜收拾了那丫头再伺机而动坐收渔利,那才是你,阴险的十八……”天香终于觉察出异样,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如花容颜尽显落寞,“你要这样死,真稀奇。”
远处,踏风而来的男子一把拉过十八,掌风过处,火焰渐渐熄灭。
“老段,毒解得够快。”少年看着来人的指缝笑,指缝的穴位上插满小小的银针,一晃一晃,灼人眼晕,“老大呢?你又丢下她不管。”
“区区一道幻术,你以为这样就将她难住?”还是他又偷袭了她,将她交给追来的苏末儿手里,那鸟雀般的姑娘在大局面前总算饶过他,手脚麻利,值得托付的样子。
“老段,以你的身手护着老大,我算放心。”试探多次,只为此时。十八转过身,以背对着天香,是毫无防备的姿态,“带她走吧,有温暖的地方才是家,这里不是。”
段闻风皱眉,“一起走。”
这是他藏了许多天的话。他和十六,都是他当年带出地牢的孩子,虽然他对十六已然与旁人不同,可若有光明,他不想丢下谁。
“我的小辫子留在这林子里了,所以我得留下。”十八焦糊成一片破烂的衣服在火焰腾起的热气中鼓动,背后的天香冷冷听着,一道密密麻麻的箭光墙一般射过来,迎视着的段闻风翻身跃过,用一片背严实挡住。虚虚幻幻间,血肉被穿透的声音悦耳动听。七小罗刹与众多人影自林中步出,好大一圈坚实人墙。
“十八,我们还有的冲。”段闻风道。
他嘿嘿一笑,忽地转身,携过段闻风的肩,两掌击在他的胸口,似用尽生平力量将他猛击而出,大力之下,少年背上的伤口嘶啦裂开,像一道开满杜鹃的红色峡谷。他望着风一般被推送出去的段闻风,笑出温暖泪花:“老段,我一直忘了谢你。谢谢你,给了我十八这个名字。”
巨大的炸裂声中光球在方圆几里之内将暗夜点亮,如升空而起的一面月。林中的千年古树叹息着瞬间倾倒,树屋撞击着破裂,彩色的毒瘴漫成艳丽的烟霞。血肉横飞的惨烈,被这如烟花般壮美的光芒掩盖。
光芒中有一张凄楚而绝望的脸。是的,她从未摸清他的底细,不知他原来,也是在背后暗暗护着那丫头的一个。且今日,将以决绝之势,换她一个青天白日。
“十八,一切还不算糟,起码,有你陪我一起死。”
“欣慰吗?来生记得不要对谁都那么笑,会很累。”
她寂寥地挑了挑唇,笑得多了,便让人分不清究竟那一抹才是真心,而眼前的少年,大约也不会懂,她和他争的一直不是这个空空的位置。而是如他仰望那丫头一般仰望的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