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歌》大漠荒草

24、罗刹林（5）

　　5 好久不见，你还活着
　　段闻风在罗刹林里已有一个多月，日日想方设法做些养胃的粥菜，树屋里的鞭子偶尔甩下来将碗盘卷上去。身影却依旧瘦得叫人心酸。每每仰望，他都有种难以平复的心绪，因为触手可及而踏实，因为随时可能散在手心而惶恐。
　　待到惊觉时，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的白日里大都睡觉，常在夜间活动。此刻窗户却啪嗒敞开，粗哑的声音在头顶道：“戌时东边场，不出现则死。”没有还口的余地，窗已关上，他想象着那个瘦小的身子靠在冷硬的墙角，在白日里独自补眠，竟觉得自己的骨头泛上疼来。
　　日落后，段闻风跟着她走出罗刹林，一路畅通无阻，只有鸟语花香夹道相伴。
　　出了林子骑上两匹快马，目的地是林子附近的鸽子城。
　　今夜夏至，城内竟有热闹的晚集。
　　她依旧是男子装扮，换了清爽白衫，整个人干净得像道白水豆腐。
　　“拉我出来，原来是逛集市？”随手在小摊上捏了一只红色珠花，在她发间比量，“其实簪花比戴那面具不知好看多少。你这样的模样不适合女扮男装，太瘦弱，扮相很差。”
　　她皱了皱眉：“我没有故意扮男装。”不想说，是女装的发式衣饰太复杂，她弄不好。
　　他仍举着那只珠花，目光凝滞，有一刻呆。她长大了，不再是个小女孩……这心跳是不是蓄谋多年的一个结，到如今才可名正言顺昭然于世？
　　因为他不避讳地凝视，惨白脸颊上腾出不易察觉的色泽，像映上一抹灯光。他不曾看见，却于那刻嗅到清冷凛冽之中绽出的幽香，似一夜昙悄然开放。
　　“老板，帮我包好。”他尴尬咳了声，将珠花递给摊主，她却淡淡道：“追杀你的人，今夜会来。”
　　他无辜地望她一眼：“你带我来送死？”一整排夜灯的尽头，闪过鹅黄纱衣，姿容俏丽的姑娘脚步轻快地一个个摊子玩赏过来，眼梢一亮，余光里已远远瞥见了段闻风，“喂，你这混蛋竟还没死？！”咒骂着一路追过来，杏目睁得水灵灵。
　　白衣已轻轻摆好了攻击的手势，银蛇蠢蠢欲动：“我不是带你送死，只是你说有人追杀你，我便替你解决了这麻烦，从此世界清静，你也便没必要躲在罗刹林里。”
　　段闻风终于了解了她的意图，头却大起来，死死捏住她手腕：“老大，你先冷静片刻……”
　　“她叫苏末儿，是万中无一的鸟语者，曾是名动中洲的双花盗之一。”简单几句，看来这几日她已将她背景调查清楚，“不知你与她有何恩怨，我欠你的就用她的命来还。”
　　他和苏末儿之间的恩怨？或许那不应叫作恩怨，只是缠绕不断的缘分罢了。他们之间的瓜葛早在他还是小混混的时代已经开始。
　　那时的苏末儿，也跟着姐姐浪迹街头，不行乞只做扒手。他是被大混混欺负的小混混，只能转而去欺负更弱小的女孩子家，抢她们的偷来的钱袋，或是偷她们抢来的饭菜。苏末儿不到十岁，却已是个厉害角色，时常和他赤膊厮打起来，挠花他的脸或是扯断他的裤带。让他即便吃饱了肚子也很没颜面。
　　他们之间，梁子结得很深厚。
　　后来机缘变幻，各自竟都有了不同的际遇。苏末儿跟着姐姐入了怪盗天邪君门下，而他，于生死关头，成了四爷的一枚棋子。在他做捕快的那段日子里，苏末儿是双花盗，他抓她，是猫捉鼠一样天经地义。宿敌相见，分外眼红。他因急着升职做金头捕快，要拿她的心是真切的，她却狡猾，每每能够无懈可击地逃之夭夭。
　　再后来，他随那场惊动朝野的劫狱案一同消失于这世间，双花盗也在漓城销声匿迹。
　　直到前阵子，两个人竟在小小的鸽子城街头相遇。鹅黄纱衣的肩头立着鲜绿鹦鹉，本是和颜悦色的一张俏脸即刻便拉长起来，指着他骂开：“几年不见，原来你姓了段！你个段混蛋，阴魂不散，竟让我家云生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是托付了猎魂术士一件事，并允诺了对方所提的条件。不知怎的，这任务便交在了她口中的云生手里，云生打探到他要找的人，且亲自去罗刹林里证实过。因为雨林溽热，身上生了些疹子——便因了这些疹子，苏末儿对他的仇恨猛蹿了几个等级，一把小刀在身后猛追他几十里，一直将他逼进了目的地——他本就要只身而入的罗刹林。
　　细细数来，他和苏末儿之间的矛盾，鸡毛蒜皮不足挂齿。而打闹背后，大约都忍不住偷偷会心一笑。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路各自经历风雨，偶然邂逅，恶语相向，心里想的却是：好久不见，你还活着，不错不错。
　　空气中已漫开杀气，他皱皱眉挡在她身前：“十六！”情急之中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是我先对不住她，不要对她下手……”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
　　“你舍不得？”她不知道这随口泄露的落寞与酸意是何缘由，只是言语泛出别样的冷：“我以为真的是生死之忧，原来不过是场打情骂俏。”
　　她的手已被段闻风牢牢抓住，他拉着她，沿着亮满灯笼的热闹街市奔跑，后面的姑娘声音清脆地喊着“段混蛋段混蛋”，她听不见，耳中只有紧锣密鼓赶来的官兵脚步声。
　　这一刻的牵手，与六年前的逃亡，多像。

　　最尽头的那个牢门上，红漆写的是“十六”。里面的女孩子像只狗一样，除了手铐脚镣，还被套上了钨铁打的项圈。她在牢里出生，断奶之后那个被称作森林魔女的母亲便被绞死，她独自被留在那间母亲住过的牢房里。方长出两颗软嫩的乳牙，拖着沉重的锁链在石板地面安静地爬。
　　传说她的母亲因在雨林中饮了上古凶兽的血而拥有了巨大力量，因为难以驾驭而杀光一村的百姓，其中包括她的父亲。那力量如今流窜在她小小的体内。她不能被放逐人世，否则，便是个兴风作浪的祸害。她也不知人世究竟是何模样，在她眼里，这地牢便是世界，世界便是牢笼。
　　狱卒对她都很好奇，时常用食物逗她。像引诱一只饥饿的流浪狗一样用鸡腿将她唤到跟前，嬉笑成一片。
　　“难道那上古凶兽的血都流干了吗？哪有一点特别的样子？”
　　“还是个奶娃娃，你指望她怎样？”
　　“或者再长大些会更好玩？”那人说着将鸡腿又抬高一点，恍然却被一道冷光吓得呆住，下一刻一阵剧痛袭来，小小的孩子从地面蹿了起来，伴随哗啦啦的铁链声血水飞溅，落地时口中衔着一截折断的手腕，那残手中仍握着一只鸡腿，夜一般黑的瞳孔里闪着骇人冷光，如凶恶的兽。
　　从此再没人敢靠近十六号牢房，那里住着恶鬼，嗜血啖肉。食物都是远远从铁栏杆缝隙中丢进去，因长久不曾打扫，腐臭气息侵透进石壁里——这就是她十二年里的世界，坚硬，暗黑，腥臭。直到那个捕快的到来。
　　虽然方才她像攻击所有不怀好意靠近的人一般咬伤他的肩背，他的动作却没有缓下半分，带着一群虽是孩子却都蕴藏着危险因子的犯人奔跑。而她，似乎得到了别样的厚待。他紧紧拉住她的手，弯弯折折，通向光明的路遥远崎岖。
　　她喘息着，扑通趴跪在湿冷的泥地上。
　　“跑不动了？”他停下来，回身拉她。
　　她眨着眼，没有表情地望着他。不是跑不动，长久以来如兽一般跪伏着，她甚至不习惯直立行走的姿势，何况奔跑？
　　“我背你。”不容分说的动作，片刻后她已伏在一方宽厚柔软的肩背上。温热感透过衣衫传进胸口。这样的温软，好似那短暂得让人怀念的母亲的怀抱，让人想哭。而哭，实在是种太陌生的情绪。
　　她习惯了蜷在硬石板的地面上，入睡，沉思，警惕着恶意靠近。而这突如其来的一方背，顷刻间将石板般冷硬的意志击溃，原来，有一种依靠可以让人安稳地想要在绝境里睡去……
　　“要，带我们去哪里？”她在背上问，声音断续含糊，人类的语言在她口中显得艰难。
　　“去明亮一些的地方。”他微微转头，“你……叫什么名字？”
　　“十六。他们这么叫我。”
　　“你太轻了，出去以后多吃点好的。”
　　小小的手抚了下方才被她咬过的地方，“疼？”
　　他呵呵一笑，“真疼，心里疼。”
　　细得惊人的手臂轻轻绕下来，小心翼翼环住了他的脖颈，像是又打开一层防备，完完全全依靠下来，“出去以后，你、跟我们一起吗？”
　　顿了一下，依旧是呵呵一笑。那个少年捕快说：“过段时间，我会去看你。”
　　以为走到尽头，便是逃出升天。而过段时间，竟是这么多年。太天真，他们都太天真。
　　悠长的暗道终于到了末尾，他们似乎跑了一夜，眼前忽然撕开一片亮白的色彩，那是光明的颜色，久居黑暗的眼适应不了，本能地用手臂遮在眉上，挡住了半张脸。他将她从背上放下来，交到了等在那里的人手里，连同身后跟着跑出来的十几孩子。
　　“金头捕快已畏罪而死，世上再没有段闻风。”他对那人道，“四爷，我们，后会有期了。”
　　“闻风，保重。”一句道别，似也带着感情，那人牵过她，走进了更烈的日光里。

　　热闹的街已到尽头，鸟雀般清脆的叫骂声也远到不可听闻。她撒开手，脚步缓缓停住：“你早认出我？”一声“十六”，彼此也都不用再演下去。
　　“你不也是？”她给他几次逃跑的机会，甚至临出任务前还震落他所在那棵树上的雨珠，提示他，她知道他在那里，要他知趣离开。“我找了你很久……”
　　“找我？”她抬着下巴。
　　“当年一走我便后悔了，其实早该想到，四爷不会平白救谁。”
　　“找到我又如何？”
　　“带你走。”
　　她愣了一下，继而是如他当年般呵呵一笑：“我们为四爷解决麻烦，这没什么不该，也没什么不好。”知恩图报是应该，而杀人于她是生命的配菜。“我不会跟你走。”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她冷冷截断，“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走还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