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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罗刹林(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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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一世,不过是场孤军奋战
黄昏时,段闻风打着饱嗝倚在树杈上小寐。
他没有累死,因为不曾尝试逃离,也便不会惊慌于四方迷障无路可循的诡异状况。至于这林子里的蛇蝎猛兽……文火烤雨林蝎配着黄泥窖焖野猪肉,稍嫌油腻干火,于是采了株食虫草,巨大的柱状花朵里发酵着用来吸引虫蚁的蜜汁,甜润爽口,几口喝下去,微微勳醉。这种朦胧的美好时刻,最适合来一段饭后小憩。
夕阳将将落下,林间碎光敛尽。正值南国雨季,每天午后都有一场急雨。枝叶上挂着雨后残留的水滴,反射着最后一抹林光,晶莹如生了一树璀璨明珠。微不可查的震动中,那些珠子忽而哗啦啦落了他一身,仿佛一只松鼠自头顶轻灵跃过。他蓦地睁开眼,撩开细密枝杈眺过去。
不远处生着一圈二十几棵千年古树,因林中地面潮湿,大约也为防着野兽,于是屋舍便建在这些树上,离地几丈高,以四五株为基建一屋,共五间屋子,其中一间大屋在中间,另四间环绕周遭。
正有一道细瘦身影自中间大屋内出来,暗下来的光线中看不清细致形容,只见黑发束在头顶,利落衣裤,是男儿装扮。他步法轻盈,似待夜而出的蝙蝠,翅膀上布满清晰可辨的骨骼,轻得经不起一缕疾风,可偏偏,只是一个翻身落地的动作便将他所在这棵树上的雨珠震落。
这意味着什么?
段闻风抿嘴浅笑,闭上眼,安心地睡过去。
这雨林的夜里竟没有一丝虫鸣鸟啼,静得瘆人。段闻风在这安静得异常的后半夜里醒来,鼻子告诉他,夜归的人有些异样。那黑色身影正立在门前,细瘦背影透着不可言说的疲惫,一只手用力捏着右肩,右手因为剧烈的抖动而迟迟不能将门打开。
段闻风皱皱眉,终是踩着树杈飞过去。
“要不要帮忙?”他问。
大约意识到自己防备意识已下降到如此,而感到空前惊诧,那细瘦背影重重一滞,无月暗夜里,手在袖口中小心摸索。
“姑娘家家的,受了伤就不要硬抗,”段闻风披手夺过对方手里的钥匙,“更不要装什么罗刹王,那面具不称你。”气味不会骗人,段闻风知道,眼前这人便是白日里带着恶鬼面具的罗刹王,且是女儿身。
因为彼时,他自她身上闻到一股血腥气,与此刻散在空气中的浓烈不同,那是葵水的气味。
“白天的话你忘了?!竟还不走。”喑哑的声音并不打算否认什么,背着身,肩背萧索。
段闻风耸耸肩,这是一个正来葵水的女子,脾气在原本的程度上应更加暴躁了些,不惹为妙。在那只手摸进袖口内时,门锁啪嗒落开,他反客为主地开了门,握住她那只探在袖口里的手,将她搀进门里。
“伤得不轻,叫你的属下来吧。”段闻风迈步,却见那团小小的黑影一动不动地靠坐在窗下。他微叹了口气,从门口走回来,燃起一根白烛,一豆灯光将这间方正的屋子点亮,四下里瞬间一览无余。
屋子很空,除了四面墙壁和角落里叠好的一张薄毯,只剩下两个人。
举蜡烛的人将烛火凑过去,照亮那张喜欢藏在面具后的脸,斜长的眉英气迸发,五官却是清秀的,面色白得不寻常,双瞳浓黑若点漆。在烛光映入瞳孔的一瞬她本能地闭起眼,眉头死皱,“熄了它。”
“你怕光?”他将蜡烛拿远,“白天里戴着那么丑的面具,也是为了遮挡阳光吧?”
她虚弱地维持着一贯的冷淡表情,阖着的眼角却悄悄渗出水汽。
果然已经认不出她了吗?六年光阴,她有多大变化?许久没有照过镜子,她都忘记自己的模样,甚至早已忽略自己的性别。像一个舍弃了肉身的修行者,只用一缕意念活着。六年前她还是十二岁的孩子,蹲守在幽暗的角落里,想必那时他并未看清自己吧,或者是,早已忘却。可她却记得他,那个曾在黑暗里一路带着她奔跑的人,手掌宽厚,肩背有力。
…………
肩头的痛在向着深处生长,浑身隐秘的伤啮咬着神经,有冷汗密密麻麻凝结。口气却仍淡漠冷厉:“赖在这里不走,你这么想死?”
段闻风蹲过来,审视她指缝里不断涌出的血,揶揄:“说到想死,我们彼此彼此。”
“金花血虫,这暗器不是一般的歹毒,末端的机关囊里装了吸血虫,刺进肉里机关打开便将虫子种进体内,虫子蠕进血管涌入动脉吸食鲜血而迅速繁殖,最终整个人将被这虫子从内部掏空,变成一具干巴巴的茧壳。”他飞快解释,“再不找人来治,怕是会死得很惨。”他只想吃死,而被吃死确实是最悲惨的死法。
她似乎早知道这些,不屑地将头扭向背对他的一边,表情倔强,英气的眉压抑着轻轻的颤动。她是这林子里的首领,是号令着三百高手八千散布市井教众的罗刹王,在她之下,有两大罗刹、七小罗刹以及三十二鬼使,层层制约等级森严。每个人的名号都凭着自己的真本事拼来,每个名号背后都是不可小视的力量。而那些力量,虎视眈眈阴险叵测。
罗刹林中没有一劳永逸的战役,更没有永远的王者。她必须时时展现出强大狠辣的一面,才能够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亦不能信任任何人。即便是他,方才她也是握着袖口中的短刀才稍稍安心。毕竟时隔六年,怎能确定人心向背。何况……他已认不出她。
而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此刻,她决不能向属下求助。甚至不能让人知道自己负了重伤。
人生一世,不过是场孤军奋战。
虽然胜败最后,都不过一死。可只要生时有所期待,拄刀而立的坚持便是值得。
段闻风似看透她的顾虑,叹了口气:“做老大的,真是不易。危险的事要亲自去做,出了差错还得偷偷担着。”伸手从她袖口里抽出那把短刀,她握得死死的不肯松,肩上流泻下来的麻痛却让整个人都无力起来,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指,执过短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在她肩窝处比了一下,凝紧暗器露出的金色长柄,冷静而专注。
“放心,我虽不是个十足的好人,但还有那么一丝怜香惜玉的情操,所以断不会趁人之危害你。”
她咬了咬唇,这样的妥协,于她是种屈辱。可他笃定的侧脸执刀的姿势让她觉得安全。
六年前,他第一次让她知道安全感的滋味,而今一刻,像往昔重拾。
猝不及防的一阵痛,她猛地扭过脸一口咬在他肩上,无声无息,却狠厉到疯狂。舌尖漫过一丝腥甜。原来安全的味道,也仍旧是血的味道。
被咬的人在骤然的痛觉里,心口忽而疼了一下,稳住手,细长的花伞状暗器带着血肉被取出来,映着烛光在墙壁上投出巨大如莲花的影子。
他本不爱皱眉,可来了这罗刹林,眉头便没怎么松过,此时更是皱成遒劲的川字型:“耽误了些时间,这虫子涌到深处了,一会儿……怕是会很疼。”声音不知怎地,再也潇洒不起来,即使佯装都不能,涩涩的不忍与怜惜让执刀的手不禁轻颤,“疼得厉害就多咬几口吧。”
“嗯”刀下的人只是淡淡。
刀尖探向更深处,在肩骨下挑起一根根细细的血管,剖开,自尾戒里取了一根银针仔细挑出一条条正在血的河流中游动的细虫,放在火中,虫子迅速膨胀卷曲,发出哔哔啵啵的焦臭。
“明早我去西边场练功,你跟我过去,到时我指给你出去的路。”伏在肩头的人没有再下口,巨大的痛楚里声音依旧淡得没有味道,仿佛方才扑上来咬住他只是刻意而为的折磨。可说完这一句,人便没了声息,似乎已疼得晕过去。
她终是没有喊一声,不曾惊动任何人,黑发湿透贴在白皙额际,让人忍不住想心疼地替她抹开。段闻风的手停留在那片惨白额际,指腹下,有渐渐平稳的呼吸起伏——他怎么会忘记这个六年前一口咬在他左肩上的小姑娘,虽然那暗黑的一路他确实不曾看清过她,可她周身散发的清冷得近似凛冽的味道,已透过鼻翼印刻在记忆里,独一无二,难以忘却。
那是冰冻在淤泥之下的莲花香,是开放在暗夜的一夜昙,平静,隐忍,倔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