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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罗刹林(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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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段闻风成了罗刹王的御用厨师。而十八喜欢在厨房里面下毒。
她醒来时肩头被段闻风的破马褂包扎得很妥帖,衣衫理顺盖得严实,外面看不出伤势。窗外飘进饭菜香,香气引得树上蹲满流口水的猴子。
少年手掌翻飞,洒了一把毒在那碟冬笋蹄髈上,手法迅捷巧妙,凡胎肉眼不可察觉。完毕后操着手歪脸看向段闻风:“你就是昨日闯进来的猎物,还没见阎王?” 大罗刹之一的十八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红色短发,发尾处蓄着一条长及腰际的长寿辫。这辫子是他的护身符,可佑他平安,辫在人在,辫断……也还会再长,只是耗时长了些。
“我是你们老大新聘的厨子,你洒的毒是要给谁吃的?”段闻风系着围裙也不看他,刀在手下节奏明快,笋丝细得像铺了满案的白发。
十八饶有兴味地审视着这个男人,他竟看清自己下毒的手法……可他们从来不需要厨子,因为谁也信不过谁,而高手们吃的东西又各有各的怪异,所以饮食大都自己解决。
“厨子?我好像见过你呢。”十八捏着下巴,笑笑地审视着段闻风的脸,“你姓段?”
头顶树屋的窗户被从内拍开,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十八探寻地望上去:“老大早,新厨子很英俊呢。”不同于老怪们的毕恭毕敬,他的口吻多了些玩笑,她却习以为常般并未着恼,皱眉看了一眼段闻风,那短暂一瞥含了复杂情绪,似颇感安心地道“原来你还在”又似在愤怒“怎么还不走”。一伸手银鞭甩下来,缠着那盘冬笋蹄髈便提上去,段闻风叹口气:“被这小白脸洒了蜈蚣粉,吃不了了,我重新做一盘吧。”
“不用。”冷淡的一声,菜随鞭子入了窗户,窗板啪嗒合上。
“我们老大百毒不侵的。”十八笑嘻嘻地搭着段闻风肩膀,“闻着挺香,来,给我来只红烧熊掌吧。”
百毒不侵?百毒不侵的身体里本已是蓄了百毒的吧……
“我是你们老大御用的厨子,你没这口福。”段闻风扫扫肩头,“别用你沾了毒粉的爪子碰我。”
十八是个漂亮的少年,眼睛明亮爱笑,但这并不影响他拥有小气阴险的本质。因为施毒被看破本已不悦,如今要求被拒,薄了面子更是暗怒。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泡在厨房里,伺机对段闻风下毒。
一来二去,段闻风虽活得好好的,厨房里的柴米油盐菜刀铲子上都沾了几十样的毒,比调料还齐全,幸好有个沈天香在,不然他一定在为烧出的菜变了味儿而大皱眉头。两大罗刹里,十八善用毒,沈天香虽以幻术见长,同时也精通解毒之法,是十八的克星。
沈天香来厨房的次数并不比十八少,除了义务替各种器具调料解毒,顺便也替段闻风捏捏肩扇扇风,投怀送抱之意溢于言表。这是个妖媚的女人,捏肩的手柔软无骨,吹在耳畔的风带着浓郁的风骚气味。段闻风自诩也是风流倜傥的形状,只因面对的是美色而非美食,所以没有变得那么傻。
黄昏时端着一碟煎好的松茸敲门进去。松茸是他早起在林子里一颗颗采的,因为烹制简单不需额外的调制,也便少些毒。虽然这屋里的人已百毒不侵,可毒物吃多了,终归伤身。
屋里很暗,只有微弱光线透过厚重帘子漏进来。她盘膝坐在地上,黑得纯粹的瞳仁安静而警惕地盯着门口。这屋子里的感觉,和当年很像。
当年她便是如此,缩在角落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因为只需稍微动作便能听到锁链的叮当声,那声音在四壁间回响,孤独而绝望,任谁都不喜欢听到。他打开牢门,走近过去,想要解开套在她脖颈上的锁链,忽然一阵剧烈刺耳的响动,先前一动不动的身影扑了上来,恶狗一样咬在他的肩头。小小的齿,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血从他的官服上渗出月牙形的轮廓,残缺的,慢慢补充圆满。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是否扭曲,眼瞳是否憎恨,只知道,心被咬得很疼。
那时他也年少,十八岁,那一疼让他记了很多年。
以为那夜过后,她能有一段不同的人生。可过了这么久,她竟仍寄身在这样的阴冷黑暗中,是已经习惯,还是一切本未结束?
“日落后跟我出去一趟。” 粗哑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你总想趁机把我丢出去。”他垂下眼,狡黠地盯住地上的人,拒绝:“外面有人追杀我的。”
她也不勉强,夹起碟子里一片摆成孔雀尾的食物,道:“你厨艺不错。”
“走江湖的,有门手艺好防身。”他笑问,“百毒不侵倒是好,不怕我害你。怎么练得?”
“豁得出去,你也可以。你呢,干的什么勾当,怎会被追杀?”这样默契佯装不相识,你来我往,仿若接挡过招,实则却都在探知对方如今的生活。
“我啊,如今是个厨子,从前,是个捕快。”他笑着答,两个人却都陷入沉默。
在他还不是捕快的时候,只是个流浪市井的小混混。因为小,常常被大混混欺负,吃不饱是常事,却极聪明地捡人家不吃的馊米酿米酒喝。后来被人使坏在馊米中下了药,口吐白沫横在路中央。是四爷救了他,一骑黑马亲自将他驮回府里。命是捡了回来,却从此没了味觉。
舌头死了,心便变得尤其不甘。于是,他成了馋嘴的人,可其实,酸甜苦辣,他已无法感知。四爷说,吃不出味道,那就闻罢,世间万千气味,应不逊色于舌尖所品出的美妙。同时,赐了“闻风”这个雅趣横生的名字给他。
闲时偶闻风,识得百花香。
四爷给了他新的一切,生命、以及生命的走向。
四爷是什么人?这不是他该问的。在他眼里,四爷只有一个身份,再造的恩人。四爷救起他时,也才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气度儒雅,言语不多,却句句藏有玄机。四爷应是翻覆云雨的人,拥有巨大的权势,能够操控明明暗暗里不可尽数的力量。他对四爷,除了感激,还有真切的崇仰。
在四爷的身边,拥簇着太多能者,他不是左膀右臂,只是一根区区无名指。其实聪明如他,不会不明白,四爷救他,也是为了用他。他早有舍命报恩的自觉。
十七岁开始,他被安排到府衙做捕快,一年间,连生五级,成了金头捕快,有了进出天牢面审犯人的资格。
天牢建在暗不见光的地下,里面关押的人,个个身后都藏着一段故事。卷宗翻不得,厚而错综,却不一定是真相。
四爷说:“闻风,你最懂食材,你说什么样的气候可得美味?”
“闻风不敢在四爷面前露拙。”他垂首,明白四爷要说的不会只是美味。
四爷笑笑,继续道:“松茸长在遍地是刺的暗湿地表下,人参生在阴凉不见日光的密林里,而燕窝,更是结在孤绝峭壁上,经呕心沥血之苦。珍贵的东西要经过恶劣的环境才能逼它露出潜藏的精华。”
“而如今,到了可以采摘的季节了。”
这番话究竟是何意义,他是很久之后才懂。他只知道,那日四爷交给他一个任务。
十日后,他进天牢,开了十几个牢门,放走一批朝廷重犯。
开到那扇门口时,里面却是安静无声的,像是一间空房。适应了幽暗光线的眼终于模糊分辨出,里面蹲坐着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脖颈上套着一条沉重的锁链,瞳仁浓黑如这暗夜,她安静地盯着牢门的方向,像黑暗中静待猎物的兽……
“是啊,我曾经是个捕快。”他自嘲地笑出来,“还是个金头捕快。”
她垂着眼,没再问下去,却听他道:“你的属下不安分啊,沈天香要小心,那个十八也尽是古怪,谨慎提防为好。”
“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你出事,我会被那女人掳到房里做男宠吧,我怎么能不操心?!”
她不再应声,面色渐渐恢复冰冷。像今日这样温和的对话已经突破她身为罗刹王的底线,即便在她短暂的人生里,亦是意外。不该有,也不会再有。鞭子破空声,门被甩开。
段闻风耸耸肩,留下瓶药丸,知趣地走了,“这几天采药熬晒出来的,吃了恢复快些。”
“以后饭菜不用亲自送上来,需要我会自己取。”她道,“我不喜欢别人进我的房间。”
门在身后哐当合上,毫无迟疑和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