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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罗刹林(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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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嗜好,人生才有乐趣
离城已有百十里,人迹渐少,路也变得越来越窄,到后来,连野径都被杂草席卷弥合,抬头一望,密匝匝一片林子。那是南国的林子,树叶阔大如蒲扇,深绿的色泽在这雨季中泛着勃勃生机。地面是黑湿的土壤,散发出腐叶特有的糜烂气息。
段闻风抖了抖残破的衣襟,浅浅含笑,一头扎进这片深不见底的密林。
此刻的段闻风是狼狈的。那件很是花了些银子的蓝缎子斜襟小马褂已经衣扣剥落,敞着怀,后背落了些细长的口子,似被人一路狂追滥砍而来。束在头顶的发也散乱开,好在镶着硕大玉石的尾戒还在,尚能让人看出这并不是个乞丐,只是时运不济,偶逢落拓。
只是,不济的时运并未结束,在林子里没走上几丈远的段闻风便被捕兽的绳子吊了起来,四面树上传来神鬼莫测的语声。
一个声音道:“此乃罗刹之林,入百步者死。”
又有声音兽一样尖尖地笑:“真是个赶死的。今儿个罗刹王要来这东边场练功,我们得尽快清了场,将生人处理干净了,不然还可以留下好好玩玩。”
段闻风脑袋朝下悬着,随着绳子晃动鼻翼间流窜着潮潮的风。与地面离得近了,才发觉这一块小小的地皮上散发的是饱浸鲜血的腥臭气味。不免想象,有多少误闯此间的人被吊着脚凌辱虐杀,死时屎尿顺着躯干倒流下来,与泪水汇在一处,或者都不及一只被猎杀的野兽死得有尊严。
段闻风皱了皱眉,他讨厌这种死法。
如果生老病死是世人不可逃避的宿命,那么他唯一能够欣然接受的,是被美食撑死。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段闻风贪嘴。他的观点是,穿得再体面住得再奢豪,也大都是为了现给旁人看,从旁人的艳羡中获得精神上的愉悦。就连美色,也是色不同味相近罢了。只有食物,才能给他最具象最真实的满足感。
所以被撑死,算是他最大的善终。
然而罗刹的屠宰场上怎会有善终,嗖嗖几声,四面树上飞来几粒黑褐色的物体,细看之下竟是拳头大小的霸王蜘蛛,坚韧的丝结在枝干上,与其说飞来,不若说是就着那蛛丝悠悠荡来,毛糙的长腿在空中舞动,迫不及待展示它吞噬血肉的速度。
只是,彼时的段闻风已将身体向上弯折过去,面颊触着脚背,下一刻双臂一展,水鸟般落在地上。
大约也是因为好吃,他练就出敏锐异常的嗅觉和一手炉火纯青的高超厨艺,另外,还有一口嚼得碎夜明珠,咬得断生牛筋的顶级牙齿。
自然,咬断缠在脚腕上的霸王蛛丝还是费了些力气,因为那细细丝线很是塞牙。
随着段闻风姿态翩翩的落地,响起清脆咔嚓声,方才因为扑空而降落在地上的几只霸王蛛被踩在脚下,死得很意外。段闻风一下子跳开,颇为遗憾地啧啧了两声:“本来打算捉了清蒸的。”跑了这么远的路,他着实是饥肠辘辘。
树上忽悠飘下两个人影儿,都是七八岁孩子的身高,却已是老人面貌,其中秃顶的青衫老儿跪坐在被段闻风踩成一滩黄白浆液的残骸旁边,尖声尖气地哭吼起来:“大宝贝,二宝贝,小宝贝……”难为他还能分得清,一只只排着号叫得凄惨。
黑衫白发的一把揪起他来:“青老怪,别丢人现眼了,给你留个机会自己报仇去。”
“黑老妖,那你替我先把宝贝儿们葬了吧。”他带着委屈的哭腔,可一抬头盯着段闻风,两只浑浊的眼却已布满狠厉阴毒的精光,那眼神,仿佛只消看一眼便会被它的毒气所伤。
段闻风却不去看他,闲闲地摸到左手的尾戒上,打开那颗硕大的玉石,自里面取出根小小的银针,开始剔牙。他如此在意这只尾戒,因为它实在是非常好用的牙签盒。携带轻便,随取随用,外形美观,且容量很大,可以装下他用来剔不同齿缝的不同尺寸的针。
黑老妖大约被他的姿态激怒,本是蹲在那里一副不负嘱托要认真敛葬的摸样,此刻却已从蜘蛛尸体旁霍然站起,吹胡子瞪眼道:“这嚣张的小子,我们速速收拾了他!”
段闻风其实并非嚣张挑衅,只是不习惯有东西留在齿缝里,他的一口牙同命一样金贵,需要一丝不苟的对待。何况这蛛丝有没有毒还未可知,他可不想这东西在牙齿间结几张网。所以,剔牙是当务之急,片刻不能耽误。
黑老妖与青老怪已经出手,两个身子如孩童的侏儒老儿动起来脚步如风,刹那间同时攻到段闻风的左右肋上,他皱皱眉,为难地向左退了一步,看似滞缓却堪堪避过了右边的黑老妖,嘴里同时啐出一小团东西,青老怪一声怪叫,捂着眼睛用力揉起来,揉得双眼阴毒不再,终是揉出一团蛛丝来。
两人还待再来,几丈外响起轻飘飘的脚步声,来人着竹绿衣裤,隐在这雨林里几不可辨,只是一副面具恁地扎眼,双目怒呲,獠牙外露,红髯绿发,俨然是丑陋恶鬼模样,只是配着一副细细瘦瘦的身子,好不协调。
“罗刹王。”侏儒老怪见到此人立即恭恭敬敬跪下,小小的身子缩在地上如两只圆滚的麻团。
罗刹?男则极丑陋,女则甚姝美。戴着这样的面具,象征丑陋男鬼的身份。段闻风不再剔牙。
“既然你们处理不了,留给我吧,总拿着林子里的野兽练功,也没什么意思。” 恶鬼发出粗哑的声音。面具上那双半透明的黑色怒目后,射出冷冷打量的光。
“是。”两人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又飘回树上,少有的简洁少话,看来这位主子是喜欢安静的。
段闻风如此想着,也便沉默不语地立在那里,一边将银针放回尾戒里,一边饶有兴味地翕动着鼻翼。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冷气味,掺着雾森森的林木香,勾人遐思。
罗刹王果然没再开口,不知哪里忽而甩出条百节长鞭,鞭身如银蛇,泛着炫目鳞光,细细看却似银制的锁链,一节节环环相扣。银光闪电般劈开空气,有忽忽风声。段闻风皱眉避开,啧啧了两声:“可惜了这条百年老银蛇,若是炖汤,一定美极。”
“你很识货。”那声音并不悦耳,粗哑如吞了一捧沙。
这条百节鞭确是用百年银蛇骨制成,外面紧实裹着层蛇皮。银蛇最多能活三百年,每长一岁,增骨一节,百岁的银蛇正值青壮年,骨质已成型,比钢铁更要坚硬,骨节却柔韧灵活,是制武器的绝佳时机。
段闻风虽躲开了那一鞭,衣角却被鞭稍舔到,本就残破的马褂又缺了一块。他垮下脸,扯着衣襟悻悻道:“就这么一身好衣服,前前后后都被糟蹋了。”
“给你一天逃跑的时间,”鞭子已灵蛇般闪入袖口,粗哑声音淡淡道,“我不喜欢送在眼前一动不动等死的猎物。”
“若不是被人追杀,倒是没什么理由非闯了你们这地盘不可。这林子要真是容不得常人进出,段某出去就是。若说入乡随俗非得按照你们的规矩来,要罚段某一罚,拿我练功,我本也是乐意奉陪的。只是现下,腹中空空,好歹先款待一餐我才有力气跑啊……”他仍自一本正经地啰嗦没完,绿衣罗刹却已利落转身,须臾隐入丛丛密林,如一片随风而去的杨柳叶。
树上传来两只老怪交叠在一起,却风格分明的笑声,“还是罗刹王够狠。只有奔跑的猎物才能让优秀的猎人在射出箭的时刻热血沸腾啊。青老怪,你猜这小子最后怎么死?被十八毒死,被猛兽咬死,还是被自己吓死?”
“当然是跑得累死咯。”猴子一样尖细的笑声里,两人争相猜度着段闻风的终极死法,他却听得淡笑起来。回头望去,来时那不到百步的路,竟已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