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荻花落(5) ...
-
8这世间最不稳固的,便是人心。
回生堂已非昨日模样。小楼被火舔舐,纸墨般相应成趣的黑瓦白墙此时已成焦黑一片。土垣仍在,支撑着大门险险悬挂,两扇门间倾斜出半人宽的缝隙,可窥见内堂里凌乱如废墟,盛装药物的瓶瓶罐罐散落纷扬,曾坐着嗑瓜子打盹的藤椅残余一副骨架。冷落凄凉猝不忍视,恍惚间才发觉,虽然三月光景匆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却已有着深深情意。
那么人,又当如何?
云生将抬担架的壮汉打发遣散,两个人,一立一卧,静静隐在门板后。
屋内有黑衣男子,站在一片废墟中央,一夜之间下颌上的胡须浓密几许,似挂了层沧桑黑霜。那只水晶棺搬放在脚边,棺中药水如一汪清澈泉眼,曾浮在棺中的女孩子如今却隔着棺材站在他对面。额顶的高度刚刚够得到他的下肋。
“赶回来救你时,棺材已经空了。”他垂眼望下来,“我去师傅那里找过你……”
她笑笑地打断他:“你先带走了她才回来救我,即便我仍在,又怎么来得及呢。”
“紫苜……”有些心结,言语并不能解开,他只是问:“师傅说会给你解药,我只想知道,你许了她什么样的代价。” 他太了解那个人,紫苜曾是她手中的王牌,挟制他奴役他,十年如一日,如今又怎会轻易弃子和局。
她不答,只是慢慢绕到他身边,细小脚腕上叮当作响着金色铃铛,手抚上他的左边腰际。
“疼吗?”她道,“我以为你只会为我做这样的傻事。你给了她一颗肾,在紫苜看来,就像是将心掏了一半给她。”
曾经相依为命,情同兄妹也好,青梅竹马也罢。不容置疑的是,他们是彼此最为珍贵重要的人。亲密无间,不容有他。然而生死关头,她却成为被抛下的那一个,这世间,还有谁可相依?
“师傅说,这世间最不稳固的,便是人心。师傅说,男人的感情不会永远只留给一个人。从前我不信,可师傅昨夜对我说,她试的药,本就是试人心,她要用你的一生来证明。”抬起的一双眼,涌着饱满泪珠,那泪中仿佛也有着药香,粘稠地聚结在眼梢,似一颗琥珀,“所以白荻哥哥,我们注定不会如愿。要么你被师傅奴役一生,就这样无休无止地替她行走在黑暗里,做个地狱使者,沾满手绝望的血腥;要么,便是你舍弃了我,让师傅如愿以偿地看见,你终是可以为另一个女子而置我安危于不顾。”
终于挂持不住,两滴泪朝露般堕入黑色的灰墟,她伸出一根食指,踮脚比在他的唇上,止住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好。这么多年了,你也厌了吧。紫苜又何尝不是,那药水,泡得我的心都是苦的。”
“师傅说,我替她将那姑娘喂上药,让她成为下一个我,我便可以得到解药,恢复自由身。”见着他的紧张她笑了一下,“我没那么傻,若让你因此恨我,付出什么都不值当的。”
“只是,我和白荻哥哥一路走过这许多艰辛,却一日都不曾快乐过。如今你要告别我这个负累,和那个姑娘开始真正的人生,我怎么也要见她付出些痛,才会甘心。” 稀疏淡黄的发在微微秋风中颤颤飘动,“是我自私了,可也只自私最后这一次……”
“傻姑娘。”一双手臂不容分说将她捞过去,轻轻按在肋骨上,那瘦小身躯似乎比先前更弱小了些,不胜衣冠的羸弱。
“怎么会一日都不曾快乐过,那些年一起采药一起挨饿,甚至一起受罚时,痛的背后,都有快乐……”声音依旧沉沉,却多出份浓浓温柔。即便那不是爱情,又何妨。
你以为想要的幸福是无限期望的远方,可其实,在一路追逐的过去已不知不觉地拥有。
只是,有的人珍视,有的人却错过。
门外担架上,泪流满面的姑娘对白衣人招招手,耳语道:“我们走吧。”
“不进去叙叙吗?毕竟,他们之间的纠葛,与你密不可分。”听不出是冷是热的建议,“何况,我只是过来听故事,没有义务带你离开。”
她翻了个白眼,挣扎起身,疼得轻嘶一声。白衣人眉头皱了几皱终是俯下身来,将她背在背上,似乎极不熟练,肩膀手臂呈现出别扭的僵硬。
“以前没背过女孩子吗?手要扶住膝弯。”背上人仍带着哭腔。
身下的人却不为所动,手松松握住她一双足腕,眉头始终不肯松开,眸中却不自觉闪出一抹亮色。
深夜的神医馆,忽而传来奇异的歌声,喑哑音节流动在暗夜中,唿哨着让人悲怆的韵律。
一水之隔,寒鸦之歌。莫如离去,死生契阔。当猎魂术士的鸦歌响起,那妩媚的身姿无声倒落在金丝铺就的地面上,辨不出年纪的红润脸颊,轻盈绽着一抹笑。
紫衣素服走出高阔门第,隐入秋夜。
9时日久了,尾巴便真的生在身上,一旦割舍不见,竟也真的会疼会挂念。
沧澜海边的那艘船,似一片眷恋着浪花的落叶,恒久地停在浅湾处。
一江将腿搭在船沿上,风吹长襟,心胸爽朗,“云生那家伙,说是不去找人家,我给的信封瞟都不瞟一眼,还不是暗地里自己寻了线索找过去。”他哈哈一笑,“索性,那秋白荻就交由他处置吧。本也是个头痛的角色,让人难以评判。”
水姑娘挨着他坐下,他止住了笑,捏着下巴道:“阿水,你说苏末儿那丫头不会对姓秋的有意思吧?”
湿地风貌四季都是格调不同的美,秋末时节,塘子里的荻花棉絮一般,被风一片片扯落,剩在枝头的,是蒙蒙一小戳虚白。
粉色衣裙忙碌在一堆废墟中,洒扫尘除,添砖加瓦,归置了药罐,新购了桌椅。
听说这回生堂的主人秋大夫带着个小姑娘离开后再没回来。苏末儿猜他们必是找到了自由的所在,不知会否如梦中所愿,她替他扶着犁行走在田间,或是于夕阳里贴背而坐,远处的绵羊在山歌青草中漫步。一切都趋近于最初设想的美好,虽然此时,那背身而对的姑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着生命的方向倒退而亡。
她怔了怔,擦掉因这想象而迷漫出的泪光,扛着“回生堂”的招牌踩在竹椅上,却怎么也够不着门楣。
白衣人闲闲看了半晌,觉得无趣,抄起手准备离开。
“喂,”清脆的嗓音喊下来,“搭把手嘛!”
恍若未闻,自顾前行。
“我请你吃笋干。”她喊,一只手费力地自另一只袖口里掏着什么。像用糖果收买孩童的幼稚把戏,可那白色身影却顿住了脚步。
他不会不记得,她是自哪日从身边消失。
不知哪一次饭桌上,一盘红焖笋干让他多伸了几次筷子,小小细节被她在意了去,在他身后叨叨询问了几日:“你爱吃笋干?是独独喜欢红烧的,还是清蒸的也可以?”
他习惯了不去接这根尾巴的问话。可确实是对笋这样食物有着特殊的情愫。
他本生长在塞外荒凉地,不曾见过这种脆嫩鲜美,还是年幼的时候,外来的客人送了江南特产,那时母亲还是温煦的,亲自将一块笋干夹进他碗里,那也是唯一一次,饭桌上温情四溢。相对于后来性情不稳的暴虐,这一段回忆,着实珍贵。
后来某一日,苏末儿便忽然不见。记得她临走前说得最后一句话是,“这时节,市面上都在卖新笋,想要笋干,也只能去产地找……”
她待他的每一处认真,其实都可细细回味起。
白色身影云朵般腾上半空,拎起桐木招牌,稳稳挂在门楣上,落地时顺势自她掌心里摘了几块黄白干笋,放在口中慢慢嚼着。
“既然你已不记得从前,一切也就变得简单。”也不看她,背影萧萧,“好好留下等他吧。”
“等他的又不是我。”她抢白,“老秋是犯了许多错,可他仍有补救的机会和能力。比起死,还是活着更有价值,也更有赎罪的诚意。等他的是这里的百姓,早晚有一日,他会回到这回生堂,做个真真正正的大夫。”
“我猜水姑娘和一江也是这个意思,否则早就下手了。”她敏捷地跳下椅子,一把扯住白色的衣襟。他愕然回首,反应过来,她竟记得一水与一江……
“不过,有件事,我需得先向你坦白,”眼睛转了几转,不知拿了几个主意,“之前老秋帮我取那毒草的刺时,是未着寸缕的……但也是情非得以……”
方才丰富起来的表情,忽然又冷成一块冰。
那只手却执拗地扯在后襟上,尾巴一般难以甩脱。
时日久了,尾巴便真的生在身上,一旦割舍不见,竟也真的会疼会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