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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荻花落(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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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是情比兄妹,还是青梅竹马,已没有那么重要。
那场昏睡里,她做了最后一个以秋紫苜为主角的梦。
大约是个明媚的春日,微风拂在面上似融化的丝绸,软顺得不像话。天上有风筝竞逐,那飞得最为高远的,是只黑色的鹰。仰望之下,自由的气息昂扬到万里之外。
那一日,秋白荻带着她出逃了。
趁着给一个大户人家送药的机会,两个孩子揣着领到的药钱,开始了这场蓄谋已久的逃亡。那时她十三,秋白荻十五。
他们曾经躺在雪地里,望着碧蓝苍穹探讨各自向往的人生。
少年说:“只要是自由的,耕田放羊,有何不可。”他不曾说横刀立马快意江湖,不曾说功成名就流芳千古。那愿望,简单淳朴得不免让人悲伤。
她翻过身来,躺在少年的臂弯里,雪花扑簌簌落下,软绵绵好似情话:“白荻哥哥若是耕田,紫苜便替你扶犁,若是放羊,紫苜便在山头为你唱歌。”
“傻姑娘,我只是打个比方。”他揉她的头发,手掌传来熏染多年的草药香。
她耸耸鼻子,将头向里缩了缩,“我是说真的。”
这些年里,苦难让两人更加亲密地偎在一起,对方便是这黑暗里唯一可以触摸到的光,两团光聚在一处,总要比孤身缩在井底更加温暖踏实。是情比兄妹,还是青梅竹马,已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少年拽着她的手,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奔走。蜿蜒的黄色野径通向天际,不能明确的未来让他们心情激荡,恨不能飞向那天际的尽头。两个人靠着一张日积月累的手绘地图,在隐蔽的小路上奔走了半个月。半月后的某一天,注定追随一生的黑云终是压顶而来。
两人被抓了回去,妩媚女子坐在贵妃椅上,悠悠饮着茶,抬眼看看跪着的两个少年人,淡淡道,“我说过,我最恨别人骗我。你们也算我身边人,就这么舍得离开我走掉?”
她翩翩起身,自架子上取出只杯子放在两人中间,“人心是最不稳固的东西,养你们十年,倒不如养一只白鼠。反正早晚要离了我,那不如,干脆就作一回白鼠。”
有烟雾状的白气自杯中袅袅而出,两人瞬间惨白了脸。他们自然懂,师傅这是要他们试药。而试药之后的结果,就连师傅自己也不能预见。
她见过那些喝下各种药水的动物,有生出翅膀的青蛙,有变得狂躁嗜血的鸽子,有浑身腐烂慢慢死掉的狗仔。自然,在她看不见的地牢里,或许也有着同类。有谁会在意街边忽而少了一个乞丐?他们的消失,便如当年她和白荻被从废墟中带走一样,即便生命轨迹全然改变,却不会被任何人关注。
而在这些实验之上,有师傅义正言辞的借口:“昔日神农尝百草,如今,这些动物也算异曲同工。世界本就不共,生命也自然有贵贱。每个人都有努力的机会挣扎着不去做那最底层的牺牲品,你若不能脱颖而出,便只得承受低贱。”
不挣扎,便沉到谷底,而身在谷底,只能被践踏。也正是这一段话鼓励着白荻,甘冒一切风险带她出逃。
“药只有一杯,只需一人喝了,另一个人就可以免去惩罚。你们俩看着办吧。”慵懒的声音穿透少年人的骨缝。这是试药,也是试验人心。
少年点点头:“师傅说话要算话。”手干脆地伸出去。然而,那一处却已空了。
她握着空杯子,唇边流着浅褐色的残渍:“从来都是你保护着我,这次也应该由我来替你分担。”她挑唇一笑,因染了药色,唇色竟恁地艳丽,“如果紫苜也变得像那些动物一样怪异可怖,白荻哥哥你要答应我,替我干脆些了结了。”她渐渐无力,如一只无骨布偶软在地上,却扯着他的腕,笑道:“还有,以后不论遇着谁,都不能做没有回报的事,你的这些傻,只是留给紫苜一个人的……”
“呵,”椅子上的人笑出一丝嘲讽,“傻姑娘,男人的感情怎么可能永远只留给一个人。”
她拂袖而起,捏起空杯,在葱白指节间滚动,替地上的少女搭一把脉,叹出一口气来,“竟还是配错了一味药吗?”恍惚已陷入深思,兀自向屋后走去,一双腿却忽而被抱住:“师傅……”
少年伏在地上,头抵着她的脚面,无言。
妩媚的眼挑出笑意:“放心,她暂时不会死。她喝的,是我正在研制的方子,本该永葆青春的,可惜她这年纪,不正值青春呢。”
“师傅是说,紫苜她……再长不大?”
“本应如此的,只是,为师配错了一味药。”她一顿,似是有意,“怕是要加速倒着长回去了,能否活到我琢磨出解药,就要看白荻你对她的真心了……”
这种种前因,原来如此。
因怕秋紫苜倒退回缩,少年将她泡在特制药水中,久被药物侵浸,一头黑发变得枯黄,就连皮肤也是不比寻常的透明。她如一只长久冬眠的蛙,一睡十年。这十年间,青葱少年变作青髯男子,着黑衫行走于暗夜,任凭师傅差遣。而那些差遣,都带着不可示人的血色。
不是不曾自己调配过解药,他用自己试药,试出满身毒疮,暗黑如遍布周身的眼,只得用黑玉为水床,一次次将自己煮沸,驱除身体里累积的各样毒素。
他超越不了师傅,神医始终是她。
7若不再做贼,便会停止心虚了吗?
白衣人坐在她对面,肩上栖着只绿鹦鹉,见她醒来,那鹦鹉扑啦啦飞落到她肩头上,“主人主人”叫个不停。据这白衣人讲,她本名叫苏末儿,是万中无一的鸟语者,善与禽鸟对话,更是贼女一名。
苏末儿摸了摸腰上,已被重新包扎过,老郎中的药方子落在桌面上,被几包药镇着。
“你叫云生?”记得方才他是如是介绍自己,见他点头,又问:“你是我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恰好相识罢了。”那淡漠眼神让人有些心灰意冷。
“不是什么人却特地来这里寻我?”
沉默了会儿,他道:“受人之托而已。”
苏末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秋紫苜怎样,你没有为难她吧?”
他看她一眼,起身将帘子拉开一些,光漏进来,洒一地碎金,此时应是日间。想来方才睡时他是细心将帘子拉上的。“你说那小丫头?她和我无半点交集,我何苦为难她。”
“那老秋呢?听说他昨晚为了救我,挖了自己一颗肾给我……”看他冷然的脸,叹了口气嘟念:“你与老秋也没有交集,自然也不了解他的状况。”
“自己是医者,该不会逞强做没有安全把握的事。”不料,他竟淡淡说了一句,“大夫说你此刻不宜移动,但若你念他心切,定要过去看一看,我也并无阻止的权利。此刻他应与那丫头在回生堂里。”
如此,苏末儿还是去了回生堂。
两个壮汉,一副担架,绿鹦鹉站在扶手上,另有一人在旁举着把白伞,阴翳却大半遮在她脸上。
“你也同去?”
“忘记告诉你,我从来都是个爱看故事的人。”也不看她,步履清逸,似飘在身畔的一朵云。一路上,这淡淡云朵断断续续为苏末儿讲了些关于秋白荻的故事。
江湖都道神医秋百草医术了得,有一双起死回生手。这十几年来,多少病入脏腑的人在她手底下续了命,已计算不清。而个中奥秘,又有几人知晓。
神医馆早已不是单纯的医馆。它是庞大机构,明明暗暗中有着复杂的组织体系。但无论是明处的救死扶伤,还是永不能爆露于阳光下的黑暗,都因她神医的光环,稳固有序地存在着。
重门楼阁俨如宫殿,门外日夜排着慕名而来的病患,人人手持号牌,不得越位擅闯。有带着家仆抬着大箱金银而来,有手捧长卷礼单而候。性命攸关时,千金易散。而拥有千金者,额外惜命。在高阔的大门外,人们屈尊降贵,仰望那屋内的女子,仿若她便是普世的神,一笑可升天,一颦便是灰飞烟灭。
因为规矩严明,偶尔会有急症的病人死在排队的过程中。而黑市上叫卖号牌的生意一直红火。但每隔几日,便会有一黑衣男子,持着特殊手牌,自医馆的后门进入。那人每次都会斜背着一只铁皮箱子。
“你该知道那里面装的都是什么。”白衣公子不经意地向下望了身边人一眼,长睫垂落,看不清目中情绪。
苏末儿愕然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那是镂刻进记忆的腥气,那放满冰块的铁皮箱里装的,“是器官,是人的器官。”
白衣公子淡然继续,“秋百草为那些脏器里有病症的人更换的器官,都来自秋白荻。他便是他师傅暗中的猎手,像小时候一样,为她采集药材,只是如今他长大了,药材也便升级为鲜活的脏器。”
“还好,老秋也只是偷些新死未久的尸体回来,拿了脏器仍不忘替人将胸腔缝补回去。”她不自觉开始为他开解,却见那白衣公子嘲讽一笑,“你错了。挖死人器官,那是你出现之后的事。”
“他决定将你养成傀儡,以另一种方式令那小丫头苏醒且正常的存活生长,如此便可以摆脱秋百草的控制。而在傀儡养成之前,他选择先以死人器官蒙混过关。”他摇摇头,“可稍一考虑也该想到,以秋百草的医术,怎会分辨不出。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做出如此选择,秋百草的性格他不是不知,她最厌恶欺骗,神医馆里养的,又并非只有郎中。”还有黑衣夜行的猎手与杀手。
她在伞下怔怔听着,关于傀儡之说已无震惊。却独独想到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撞见他疲惫的身影,虽是回自家,因怕惊动四邻却还是翻墙而入。她站在墙下仰头盯住方落稳脚的人,杏目圆睁:“以为进了贼呢。”他简单嗯出一个音节,匆匆欲走,却被她叫住,两步追上去,全不讲究地用自己的袖口替他抹了把脸:“脸色这么差,还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她哼笑着,那处脏污印在袖口上,俨然是块血迹。
“若不再做贼,便会停止心虚了吗?”他忽而奇奇怪怪地问。
“我没做过贼,哪里晓得。”那时她还不知,自己本是一介女贼,“但,不妨试试。”
他笑了一声,黑衣没入月色。如今想来,他竟真的放手一试。
“这样做有何意义。此前一直猎捕着活生生的人,即便此时收手,又能改变什么呢?”白衣公子淡漠浅笑,“只有他这个人,被人改变了而已。”
担架上传来长长一声叹息:“老秋曾说,那些器官是用来救死扶伤,可这样以命换命的救治又有何意义?他是为了秋紫苜甘心被奴役,那秋百草呢?若为名利,她拥有的已足够多……”
“因为世界本不公,人命有贵贱。”他目视着前方,似乎因始终秉持着置身事外的冷漠,而将一切看得分外通透,“不论你是否是这样想,只要拥有权柄的人这样想,那这法则便将在一定的范围内通行。”
他顿了顿,眼中现出一抹难得的孤独颜色,“秋百草这样的女人,看似强势,其实是脆弱不堪的。她沉浸在过去的伤害里,不曾走出,而掌控众多人的生死,让她拥有空前的安全感。”不曾走出的人又何止一个,他的不安与脆弱一直冰封与冷漠之中,若有破冰一日,或者也可露齿一笑。
“沉浸在过去的伤害里,不曾走出……”担架上人努力抬了抬颈部,似乎极想窥视他那双深藏在阴翳中的眸子,“云生,你也是这样吗?”
沉默,却有微不可查的颤动,半晌冰凉音调道:“我们只是恰巧相识,请注意分寸。”
“臭冰块。”低声嘀咕被架上鹦鹉捕捉了去,扑啦起翅膀随行盘旋在他们头顶,略带沙哑的嗓音古怪而执拗地重复着:“臭冰块,臭冰块……”
躺着的人怯然用长袖遮住脸,偷偷自袖底瞟过去,那人面色竟丝毫不改,淡淡然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