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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荻花落(3) ...

  •   4多少都值得,你终究会还的。
      那晚她还是特意多做了几道小菜,备了壶竹叶青,后花园中摆了满满一桌。
      他看看穿了粉衣的姑娘,月色下俏然生姿,杏目璀璨,红唇若樱。原本也该是谁人的掌中宝吧,走失在这偏僻村镇里,此时是否会有人焦急寻找,心生牵挂?
      “无论怎样,能活到现在,还是该谢你的。来,我敬你一杯。”她将杯子擎到眼前。
      他哼出一声笑,与她碰盏,“这一身衣服蛮衬你。”
      “花了多少银子,我岂不又欠上你了?”
      “多少都值得,你终究会还的。”
      她愕了一下,见他替自己斟满酒,也便不再多想,举杯相邀。
      转眼间,一壶酒竟已见了底,各有几番朦胧醉意,你来我往,不知哪句言语,逗得她咯咯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婉转,似山间百灵,能够叫得醒深眠的冬林,亦能敲碎冻结的河面。
      想来原本也是个性子活泼爱笑爱闹的姑娘吧,即便失了记忆,也还留有最初的本性。
      “你有一副好嗓音,说不准以前是个唱曲的角儿。”他道。
      她摇头晃脑,“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缺钱花的小姐,断不会是个卖艺的,你不要抹杀我的希望。”继而翻着白眼望他,“说实话,老秋,你这医术也不甚高明,这么久了还不能驱除我脑袋里的毒吗?”
      他定了定神,挑唇:“急什么,多少人巴不得能这样重活一场。”
      “那岂不容易,也去那毒草丛里躺一躺便结了。”她机灵接道。而后又神秘兮兮附到他耳边,“老秋,别当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在做什么。”她耸耸鼻子,做出幅怪表情,他怔然望住她。而她自己也觉出异样,这耸鼻子的动作并不是她的习惯,可全不记得是从哪里学来。
      他咳了声,打破沉默,“你知道也好。不要把我当成好人,那样我会有负担。”
      “虽然你对小孩子不甚友善,可邻里街坊还是称你神医,把你当作善人对待。” 她不依不饶:“那么秋大神医,你那些心肝肺都拿去卖给谁了?”
      她本只是诈他,却见他脸色一片冰冷惨白,顺着他目光望去,抬头见着小楼二层蹿起火光。火势熊熊,自他卧房边燃起。有黑影一闪而过,林间竹叶沙沙,似有未知力量忽近忽远,从身后聚拢而来。
      酒醒了七分,眼见角落里滚地而出十余个铁面黑衣人。没有多余言语,刀剑已争鸣。
      她靠在他背上,打了个酒嗝:“老秋,平日作恶多端,终于被人追上门来讨债了吗?”
      他心神全在竹楼上,接挡起来却仍见身手了得,一边护着施展不出拳脚的她一边频频望向火起的方向。
      “你若担心那棺中小人儿就先去救她,不用管我,我可不想又欠着你,债上加债,不知要还到哪辈子。”她虚拿着招式,身子有些晃晃悠悠。
      他却只是无言格挡,甚至听她说见过那棺中人也未曾意外气恼。翻过桌面做盾将她护住,手上握着敲碎的盘子竟如执着一片短小弯刀,身姿飘跃而出,黑衣遮住月色。看他杀人,竟有几分执刀解剖的架势。
      未几,石台上凌乱躺了一地。他沉声:“告诉师傅,这些年我已经做得够多,我不欠她,从此也不需再求着她。”言毕,忧虑地向火光处一望,便是那一刹那分神,剑光自身侧刺来,就着月光,有股寒霜般的冷意。
      他躲不及,却被一道粉色身影翻身抱住,剑尖穿透薄薄躯体,划破他腰腹间的黑衣。
      他翻手一挥,碎裂的盘子边缘在那人劲上划出道参差红线,血洒在黑衣上,果真湮灭不见。
      他撩襟俯身,伸手探视她腰间伤口,紧蹙的眉下,眼中那一线固有的坚持在晃动。
      “你伤了脏器,不能乱动。”他道。
      “先灭火吧,脏器之类秋神医你不是应有尽有吗。”她不忘戏谑地笑笑,人却真的瘫在地上,被穿透的腰腹上血如泉涌,温湿了崭新粉衣。
      山风又起,杂沓声音里似又一拨杀手靠近。
      “要杀你的居然是你师傅?哎,我先前梦见你自小便是个苦命的孩子,不想竟是真的。”她捂住伤口,却见他撕下衣襟替她紧紧束住腰部,继而背起她飞逃而去。
      “喂,老秋,你不能不管那孩子……”她在他背上喋喋。
      “有些事,或许早该结束。”他声音黯淡,一片片,破碎般飘逝在风中。或许随风而逝的,还有那一丝坚持了多年的,错误的坚持。
      火光越来越盛大,映在绿水池塘中,似一片夜色下偷偷绽放的红花。

      5以恶人的姿态活着,便总有一天应以恶人的姿态死去。
      她在一处林间木屋里醒来,彼时他正皱眉凝望着她,那份灼热,应是眼睛的主人也不曾觉察地自瞳孔底部浅浅流露。俊逸脸庞一夜之间消瘦苍白许多,似那一剑刺穿的是他的身体。
      发觉她醒来,他蓦地移开视线,执起床边瓦罐,倒出一碗褐色药汤。
      “你这么不顾性命地救我,是想要还债吧。早早还完,便可以早早离开?”
      她捧着药碗,摇头:“哪有时间去想那么多,大约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他挤出抹笑,将一把长剑放在她手边,“无论如何,你欠我的一命,昨夜已经还了。这木屋可以借你养伤,长剑送你,防身也好,留个纪念也好,全凭你喜欢。这碗药喝下去,你的记忆迟早会恢复,伤好之后到你该去的地方去,不要再回来。”
      她一愕,想要起身,腰间传来痛意,轻轻抚触,发现缝了寸许长的细线,针脚细密的突起好似一道道锯齿。
      “那个……”一时被他弄懵,说不出话。
      “不用谢我,也不要怨我。我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以恶人的姿态活着,便总有一天应以恶人的姿态死去。”他连嗓音也多了几分喑哑。
      “竹楼怎样了?”她不管他奇奇怪怪的话,终是小心问出口。
      “那都是与你无关的事了。”黑衣转身出门,不再拖沓,似乎转瞬已撇清这些时日来日渐建立起来的熟悉。一句话已将她逐出他的生活之外,干脆决绝。
      “喂,老秋……”
      喊不住他,却分明觉察到那背影疲惫而虚弱。
      床上的人按着伤口慢慢坐直起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这样看来,那屋子里的东西怕是已经毁了吧。”

      “白荻哥哥已经走了吗?”
      不知何时,一把细嫩嗓音从梦境中穿透般自门外传来,喊得她一个哆嗦。她从朦胧睡意里“啊”一声叫出来,见着门外走进个小丫头,觑着个头儿大约十三四岁模样,却穿着水袖罗裙,绣花鞋裹着玲珑小脚,足腕上系了金铃铛,散着的发是稀疏的淡黄色,皮肤宛若初春融雪,白得几近透明。她似山间走出的精灵,轻叩门扉,问了声:“吓到姐姐了吗?”
      着实是吓到了,因这孩子,分明是水晶棺里浸在药水中的那个。
      也是梦之尽头,变作了白发的自己。
      “姐姐你真是漂亮呢。”孩子慢慢走近了,歪脸细细端详床上人,“不知我若长到这个年纪,会不会有姐姐这样好看。”
      “你是……紫苜?”她试探着问,犹不敢置信。
      孩子笑了笑,背光的身体似要融化在那扇门里,“白荻哥哥猜得对,越是叮嘱你不要去的地方,你便越会主动进去。看来那熏花也的确有效果,你认得我,认得那个梦境里的自己。可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慢慢地变成我?”
      她的心脏忽然缩了下,似乎骤然解开诸多疑惑,却反而变得更加糊涂。
      “什么意思?”
      孩子掩嘴笑起来,细细笑声仍是童音,“你是白荻哥哥为我养的傀儡。也因为有你,他才敢这样背叛师傅。”
      傀儡、背叛?她摇摇头不能尽懂,却想起他送她粉衣时说:“多少都值得,你早晚会还的。”原来那些有意无意的好,只是惭愧补偿,他要她还的,仍是一条完完整整的命。
      “可是,他到底还是放你走了,” 那孩子掀了掀瓦罐里的药,脸上有落寞的笑,“真让我失望呢。”初来时乖巧的假象瞬间破灭,稚嫩童颜渐渐挂上冷意。床上的人警惕地抓住剑柄,仍是关心问道:“昨夜老秋因为担心你差点挨了一剑,那火,没伤着你吧?”
      “担心我?”她忽而冷笑,“我觉着他如今更担心的,是你。若不是师傅看我可怜,将我带出火海,或许此刻这世间已没有我。”
      “昨夜他着实一心想着救你,只是情势……”
      “住口!”尖利的一声,将她的话粗暴打断,胸口重重起伏,许久才平静心绪,“我不想听你为他解释,我和他还没有生分到需要外人来调解。”
      她终是忍不下去,皱眉瞪住她,挑衅地道:“小丫头,我怎么觉着你这是醋意大发呢。”
      “呵,”细细的笑声带几分苍凉:“或许是吧。我也不承想,有朝一日我会变成这般。但白荻哥哥这次没有选择救我,我也只能自救。你不要怪我。”
      “自救?你的自救又与我何干?”
      水袖里飘出浓郁花香,似四月芳菲开尽,她叹息了声:“本是无关的。可既然白荻哥哥在乎了你,你便不得不被牵扯进来。从前我是他的软肋,但昨夜,他弃我而选择了你,那么如今,你才是他最大的软肋。”
      “你知不知道,昨夜,白荻哥哥给了你一颗肾。”细小的手摸上她的腰际,纤纤弱指拨弄着昨夜他从襟边撕下替她束紧的布条,香气浓处她竟无力反抗,只感觉到伤口被慢慢撕开,疼得撕心裂肺,舌却木木的,呼喊不出。绝望的惊恐里,看到那女孩的脸,她不曾得意而阴险地笑,只是冷冷的,眼眶中涌出泪。
      迷噔噔地望见那女孩身后斜掠过来的白色身影,心里竟突然莫名安妥下来,撒开剑柄,痛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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