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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荻花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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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地之类的所在,分明就是个诱惑。
每每取了脏器,秋白荻便要带着铁皮箱子进城一趟,回来时顺便在船舱里带些湿地中采不到的药材。屋里留下一个粗使丫鬟应对病患。那黄衣姑娘三月里也学了些许医术,伤风跌打已能治得得心应手。
这一日,风和日丽。竹林中不知名的鸟儿扯着脆滴滴的调子彼此唱和,暖风自水面来,带着几分醉人绿意。这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住得久了,难免生出眷恋。
她搬把竹椅坐在回生堂门前的桑树下,闲闲地嗑着瓜子吹着风,树影打在薄衫上,斑驳好看。戴凉帽背竹篓结伴而过的大妈不禁驻足,热情地闲话起来。
“我还一直纳闷,秋大夫今年已二十有五了,介绍了几个姑娘,带到他面前他都不肯瞧一眼。原来是早有了着落,金屋藏娇呢。真是,也不早说,害得邻里街坊替他着急。”妇人拍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啧啧称赞,“我们秋大夫人可好呢,虽然性子有些闷,也冷淡了些,但心地可是善良的,镇子里的人,少有没找他看过病的……姑娘你也真是俊俏,你们两个,挺相配……”
“我只是个丫鬟,欠了他命的下人。这不,还得打扫屋子去呢。”她终是受不住这份淳朴的热情,遮着脸逃也似地跑掉。
倒是想起他重复许多遍的叮嘱:“二楼的那间屋子,不可以进去。”
她虽不想深究他的底细,却仍有着一份好奇。禁地之类的所在,分明就是个诱惑。
那屋子临着他的卧房,门上落了铜锁。她本能般自头上拔出发簪,灵巧熟稔地旋了几旋,竟啪嗒一声打开。想来要么是她有着做贼的天赋,要么其实那铜锁不过是虚晃的摆设。
浓烈药香铺面而来,裹着无名花香,惹人勳醉。
屋内陈设朴素简单,乍看之下并无特别。走近了才见着床榻上横放着只水晶棺,棺中储着透明药水,浸泡着一具小小的身体,着水绿绸衣,阔袖展开着浮在水面上,整个人便如一颗新生的碗莲。棺材旁边摆了一圈干花,凝固着妖娆姿态,漾出淡淡馨香。那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她猜想那必是他十分珍视的人,才这么隆而重之地留在身边,不管是死是活。
说来也怪,自打偷偷进了那屋子之后,她便时常做些离奇的梦。
那梦之所以离奇,并不在它的内容,而是它独特的视角。梦里她的身份被篡改,变作另一个陌生少女,她以那少女的身心经历着梦境中的种种。
梦里的她并非此时光景,而是有着一个画意浓浓的名字,唤作秋紫苜。方才十岁年纪,黑眉黑发,双髻上簪着花,水灵灵的模样。伴在身边的还有一个男孩子,那是少时的秋白荻。他们同在一家医馆里做学徒,师傅是享誉一方的神医秋百草。那是一个严苛得近乎无情的女人,虽已有些年纪,却仍是一张二八芳华的脸。都道她有回春妙手,驻颜有术,却不知她这般人物也会遭人抛弃。
大约是那男人离他而去后,这些被她收养来的孤儿的日子才变成了黑白色。
背景里时常有着残酷的场面。
大雨倾盆中,两个孩子跪在石阶前,各自举着一只酿药酒的坛子,雨水在坛中越积越多,两双单薄的手臂在雨中颤抖,男孩的臂上血淋淋几条鞭笞的痕迹,在雨水冲刷下,一次次洗净了又漫出血丝。
“白荻哥哥,是我连累你。”雨势瓢泼,细细哭腔几不可闻。
是她采错一味药,师傅检查药筐时冷脸将要盘问,白荻抢先道:“那一筐,是我采的。”却还是逃不过一起受罚。那一双妩媚的眼,似洞察一切,“采错药的要罚,欺骗我的更要罚。”于是男孩子除了举药坛,额外挨了五十戒尺。
有时他们在冰雪封山的隆冬一同踏着雪在深山跋涉,寻找只有冬季才会成熟的雪人参。稚嫩的手拔开一层层积雪,因为红肿而不甚利落,一脚一脚的深陷,两个人紧紧拉住手,深恐哪一处的雪窟窿会将对方吞噬。
有时他们在危机四伏的密林里捕捉蛇虫,男孩子便将她护在身后,逮住之后把成果放进她的药筐里。名义上他们是秋百草的徒弟,可更多时候却像没有尊严的奴隶,若是哪一遭药材采的不够分量,晚餐便会相应的不能果腹。
耳边时常萦绕孩子的哭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个冬夜他们听着那哭声渐行渐止,最终随着生命一同寂灭。同来的孩子中,只剩他们两个,撑不下去的都得以永远地解脱。自那时起,白荻对孩子的哭声便生出抗拒,那是梦靥中的声音,不堪回顾。
阴云般重重不散的苦难片段,将梦境划分得支离破碎。她在梦的尽头看见自己竟已白了头发,于一片浓雾之中轻轻回首,细嫩嗓音喊着“救救我,白荻哥哥”。
“白荻哥哥……”那不是她的声音,但却是用了她的灵魂与情感在呼喊,似有一双无骨小手扯住心肺,疼痛之感越过时空,自梦境里切切实实地击中了现实中的□□。
那疼痛,有种冰凉如水的温度。
那日秋白荻从城中回来时,她正从疼痛中醒来,腮旁仍自挂着新鲜泪珠。
门外水边有人唤她:“小黄,来把药材卸下船。”
她怨念地望过去,见那一身黑衣立在微风里,说不出的飘逸倜傥。摇了摇头冷静下来,或许是见了那棺中小人儿,脑中残存了印象,才胡乱做了怪梦。掳起袖子准备做苦力,搬开一筐虫草,见着边上绸布包里露出粉色的一角。
一个声音在身后没有腔调地说:“虽则是叫小黄,也不能总是穿着一套黄衣服,过阵子天冷,夜里洗了早晨也未必会干。”她脸上绽出笑来,才发觉这人也有那么几分体贴,便听他补充道:“尺寸应是正好的,反正你的身材我已见识过。”
热流腾上脸颊,这段日子她总避讳着将那日情景重新提起,在他面前却仍有种被窥透般的尴尬。如今他却只当白水一般,说得波澜不惊。
“你哭了?”他看见她颊上有泪,声音沉了下来,“既然这么在意,以后我不提就是。”
在意?她自然在意。若她从前本有意中人,这档子事儿便是不忠。即便是被动,也仍是污点。一摔手,金黄虫草洒了满船舱。
黄昏时,翘着腿从门缝里望出去,见着那身黑衣依旧单膝跪在船板上拣着被她弄乱的草药,心里竟翻江倒海涌出一阵悔意。疾风骤雨地掠过去,拿起舱中的绸布包回屋,临了又小声道:“不小心打翻的,你别怪我。”
“我怎会怪你。不会拿刀逼你伺候着我,也不能用绳子将你绑在回生堂里,只是凭你自己的道德感,愿意逗留多久便留多久。我觉着你过分了,至多也就在你的药里下点毒,还能怎样……”他背身对着她,说得清清淡淡,却听得人不免胆寒。
可相处时日多了,她也渐渐了解这个人。他极力想扮作个恶人,却免不了时时露出不适合作恶的天资来。每每交谈,半句暖人身心,便定要挤出半句恶毒。明明救人,却依旧摆出一副我本为财的态度。
这么矛盾地活着,也着实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