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荻花落(1) ...

  •   引子

      初秋时节,沧澜海边。浪如白驹,自远处奔驰而来,待到岸边,温柔亲吻在船舷上。
      船还是传说中那只船,泊在人迹罕至的港湾里,似随时可以随风荡去。
      船屋中也还是传说中的人,敛去江湖奇闻为他们镀上的神秘光华,于寻常时日里,做着寻常小儿女。
      紫衫公子一江春水依旧是两年前的风流模样,一双爱笑桃花眼即便看过几多生死,也泯灭不掉那抹自心底映射而出的光;素衣佳人一水寒鸦凝视窗外那一片无尽滔滔,眉目间更多几分静婉。
      这一对年轻男女便是猎尽恶人魂魄的猎魂术士,放眼看去也不过血肉之躯,无甚异彩。也便是这种藏匿锋芒的巧妙姿态,让他们仍可混迹在俗世人群之中,自由闯荡。
      而角落里兀自饮茶的男子,白衣冷面,神色复杂。两年前一江将他带到船屋,本着将他拉拢收编以便扩大猎魂术士队伍的目的,一心一意地暖着他那颗受过诸多创伤冷遇的心。这两年,成果虽不斐然,好歹是有了些。
      此刻,船屋里三人各守着一方角落安静得不像话,一江最先受不住这沉默低压的氛围,支着脑袋扔过去一只酒盅,桌边端坐的云生偏了偏身子躲过,丝毫没有伸手接住的意思,似只任由它摔在船板上,碎成渣也全不疼惜。
      这船屋里的一碗一碟一钉一板本也不属于他,这里并非他的家,他有什么可顾念不舍的。
      酒盅将落地时,被一只纤巧的脚尖稳稳接住了,秀气女子足腕一挑,小心捏住了酒盅,狠狠剜了一江一眼。她虽是哑女,一双眼却灵慧传神。温柔时可流出蜜意,气恼时亦能飞出刀剑。
      一江冷飕飕地哆嗦了下,诚恳地坐直了,垂眉低首地道了一番歉。
      “阿水我错了,我忘了这是师傅用过的酒盅,实不该这么莽撞的,下次一定不会拿他砸人了,就算砸,也断不会砸这种没心的,不然师傅泉下有知都会为这酒盅可惜……”
      水姑娘早习惯他这不着四六的态度,虽有时与他怄气,大多时候还是庆幸,庆幸有一江在她身边,可以读懂她的一颦一笑,可以同她一起将师傅的意志传承下去。在这世间,能寻到一个同心同志的人,实是上天眷顾。
      一江转头看冰柱子一样坐在那里的云生,又丢过去一件物事,这次不是砸他,而是稳稳落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去找她吧,憋了这三个月,心里怕是已经急得着了火,却还是挪不动一双腿。云生,你在计较什么,还是说,你只是害怕?怕这一遭又是白白动心一场?”
      这是他的死穴。他最怕的,便是一腔热忱被冷冷摔碎。此前许多年,他也曾是个温暖体恤的孩子,奈何付出心意却从无回报,讨好靠近的竟也都是虚情假意。渐渐的,也便学会这自我保护式的防卫,绝不主动去对谁好,那些送上门的关怀,除了揣测,便是视而不见。
      心已长了壳,如穿了重重盔甲。
      “别说笑了,我早已没有动心这项能力,”狭长而淡漠的眼扫着一江,“倒是你,自命风流不羁,守着水姑娘这么些年,有些话不如早点说透。”
      紫衣人暗暗瞥了眼一水,见她不知何时已进了屋子,竟松口气笑出来。用下巴指指桌面,“查到的线索都在那信封里,找不找随你。”
      两年前来到船屋的还有个叫苏末儿的丫头,本是个善鸟语的飞贼,名动一时的双花盗之一,因缘际会,将一颗芳心锁牢在云生身上。平日里尾巴一样黏在他身后,甩不脱丢不掉,此时却已消失有三月之久。
      那笑起来鸟雀一样咯咯清脆的姑娘虽说十足聒噪,可一旦不再出现却让人一时不能适应。生活好似一道上好的菜品缺了调料,以致寡淡无味起来。
      云生望着船楼外那粼粼秋水,哼出一记笑:“当初是她自己跟来,如今她亦有离开的自由。谁都不曾将人生系在一起,哪来的牵绊?”说罢起身走了,白衣飘飘,竟有些匆匆。

      1虽境遇难堪,能够活着始终是好的。
      镇子建在一片湿地里,人家大多临着水,灰瓦白墙,轻易便横亘出几分诗意。此地多竹,以盛产笋干而闻名。
      一幢两层高的小楼掩在竹林后,挂一方“回生堂”的牌子,隔着门缝飘出浓浓药香。
      楼前水塘生了大片荻竹,在这季节里飘摇着一整面的绒紫荻花。柳叶小舟悠悠荡过,碧色涟漪里有鱼儿成群嬉戏。秋风乍起,荻花纷扬漫天,似撩起一道淡紫烟霞。白鹭单脚栖在沙洲头,觑着这鱼米之乡的风景如画。
      回生堂的门却一扇扇关得严实,屋内黑衣男子执着把沾血剪刀,目光鹰隼般犀利专注。
      榻上平直躺着一个人,一个面目模糊的死人。胸腹都被剖开,脏器如屠宰牲畜时取出的下水般一样样被摆放进铺了冰块的铁皮箱里。
      一旁站着的黄衣姑娘端着铁箱,眼睛逡巡着努力看向别处。但那浓烈的腥气已散布在整个空间里,与呼吸同在,甚至即便停止了呼吸,也仍旧印刻进了记忆里,令人无处逃窜。
      “针、线。”冷静而严肃的一声命令,自黑衣男子的口中传出。他未抬头,只是直直向她伸出一只手,修长指尖沾满血渍,恍惚间却如落了一只蝴蝶般,只是艳丽,而非触目惊心。
      她一只臂抱住铁箱,另一只手迅速将缝补伤口用的银针细线都放进他掌心,听他手上边动作着边对她道,“你先出去吧,替我备一池水。”
      “哦。”她应了声,解脱般忙不迭推门而去。
      小楼后方高墙围出一片后花园,假山之下造了一处人工的池子,墨玉池底,山石为壁。山洞里热好的水一桶桶倒进去,要烧十来锅才能蓄满半池。而那人每次泡澡非要满满一池水的排场,不滚烫不痛快。
      蹲在山洞里一把把添着柴火,心中不免惆怅。她来到这回生堂已有三个月,此前的事全不记得,只隐隐约约有道身影,于半梦半醒间跃出脑际,引得她微微酸楚。那道身影仿佛已是前世眷恋,音容笑貌模糊不堪,而唯一清晰的今生只有短短三月。
      三个月前,她遇见这回生堂的主人秋白荻。

      这湿地中最不缺水塘,一块块绿水被浮堤切割成玉带扣子的模样,肥沃滋生着种类繁多的植物。那还是溽热的夏季,新雨过后,蛙鸣蝉噪,水塘上泛着绿油油一层铜钱草。
      她便是从某个塘子的浅水处蓦地醒转,被水呛得连声咳嗽,却怎么也不能立起身来。细细一看,倒抽一口凉气。有细如发丝的水草在她周身缠绕,从足腕膝弯到腰腹脖颈,甚至脸颊发间,无处不在。似已将她当作寄生的主体,微小的足履生在皮肉里,稍一扯动便牵起一份锥刺般的疼。
      不远处一只乌篷船渐行渐近,船头站着黑衣墨发的男子,因是平躺着看他,便觉分外高大,面色白皙,下颌微髯,一时竟断不出年纪。
      他俯视着看下来,用船桨在她胸口捅了捅:“已经死了吗?”
      她羞愤地瞪着他,忍痛张开嘴巴嚷:“臭流氓!”唇瓣上的水草被挣开,扯下几片红嫩的皮肉,她微微“咝”了一声,发现那水草随着水波幽幽飘荡回来,有着意识一般又吸附在那处脱了皮的唇上,似吸足了养分,生出细嫩的枝杈向着眼睑爬去。
      她恐慌地紧闭双眼,听到船上人叹气:“居然还活着。”他似对这结果很不满意,冷冷掏出把剪刀,俯身查视,仔细分辨着那水草的根茎所在,而后一一剪断。
      “你?!”
      耳边清脆的咔嚓声停下不久,她便不得不睁开眼,因为正有一双手熟稔地替她剥去衣裳,冰凉指腹触着肌肤,霎时起了一层麻酥酥的颗粒,一巴掌果断挥过去。
      “臭流氓!”她第二次狠狠骂道。裹缠在手臂上的水草随着衣衫滑落下去。
      黑衣男子皱眉看了她一眼,挨了巴掌的脸颊浮上一层红润,“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具险些成为尸体的雌性□□,和一头母猪一只母羊没有区别,不具任何诱惑。”说罢低头继续脱她的外衣,高大身影笼下的阴翳替她遮住了烈日。
      那一巴掌已用尽她仅存的能量,此刻也便真如待宰羔羊般,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只能看着这陌生的男人将只剩一件肚兜敝体的自己横身抱起,平稳地放进了船篷里。水塘里浮着她的淡黄纱衣,发丝样的水草依旧将衣服紧紧裹着。
      “家住哪里,为何误闯草塘?”他立在船头,一只手轻轻摇着桨,一边回首问她。
      她眯着眼嗫嚅半天竟是零星片段都回顾不起,空荡荡的感觉让人觉得眼前一切也都虚无缥缈起来,一时间如无根野草,没有着落。
      “看样子你该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倒并不意外,沉声道,“但今日的事你需得牢牢记着,是我秋白荻救你一命。虽然我是个大夫,但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生意,你打算怎样报答这救命之恩?”
      “报答?那也要先雪了耻再说。”她心里冷哼着,那低沉话语声连同桨过处激起的水声,渐渐遥远起来,昏睡过去之前她只是狠命地剜着他的背影,想着醒来时应该先剁他的双手,还是先挖他的双眼合适。
      然而,天不遂人愿,再次恢复意识时竟比之前更加狼狈。绣着茉莉的粉色肚兜被丢在一边,她整个人躺在窄而硬的竹榻上,身上只蒙了一层薄透的白布,头脑中尚有意识,那意识却支配不了肢体的动作,只木偶人一样直挺挺地赤裸在一片烛火中央。而那人,正凝着眉头,用一把精巧的镊子不时撩起某一处白布,在她的身上取着什么。
      见她醒来,淡淡瞥了她一眼,道:“要是觉得是种屈辱,即便救活你你也要为了名节而去寻死的话,现在不妨告诉我,我也就不须这么麻烦替你取这些毒刺,免得徒劳无功。”
      她一肚子怨念堪堪被堵回去,偏侧了头,看见床头上玉石托盘里铺着一张白纸,纸面上密密麻麻排着些黑色的针脚,如蜂刺一般细小。镊子又送过来一根,小心黏在纸上。隐约见着他执镊子的拇指与食指都已磨得通红。
      “蚕丝草以荤物为养料,寄生的足履麻痹神经,你应是被缠了至少三日,脑部残留毒素,才失了记忆。不过遇到我,是你的幸运,否则即便有人把你从水塘里救出来,也会变成颗植物,躺在床上毫无知觉地过完余生。”他沉声解释。冰凉金属在她小腹上点触着,她咬唇皱眉,表情不知何等扭曲。
      可虽境遇难堪,能够活着始终是好的。这是无论给她几次机会权衡都不会更改的选择。
      那人也不知站在床头取了几个时辰,额角汗珠集结成行,沿着鬓边淌下。深髓目光集中在一处,如冷凝的星。这着实,是件耗费心神又极需耐性大工程。
      火光噼啪跳跃,她沉默良久,终是悠长地叹出一口气来,“那么,谢了。”
      “嗯。”他的面上无甚表情,只是单纯地专注,而专注中的男子总会多出几分魅力。何况他本就拥有难得好看的一张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