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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芭蕉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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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本应如诉如泣的,如今却下得电闪雷鸣。
“江焉,等一下,江焉!!”
声音淹没在一片机动车的噪音里,那个墨绿色的背影丝毫没有停顿,反而越走越远了。
苏溪只好追上去,谁让老妈说他们是“一家人”呢。
江焉走路看上去不疾不徐,沿着建筑物的屋檐,极熟练地、举重若轻地走着,闲庭信步一般,举着伞的苏溪反倒更像落汤鸡。
有红绿灯耽搁了一会儿,苏溪尾只能随着江焉又走过几个街区,暗暗骂道,明明好人好事,怎么做得这么猥琐呢?而江焉在一眨眼功夫,钻进了一家小店。
苏溪有些佩服这个“哥哥”了,三步并两步冲过最后一个红绿灯,见到一家门脸怪异的店。犹豫着是否要进去之际,江焉已经出来了,胳膊下多了个淡黄色的塑封。
“江焉!!”一路追赶到这儿来的苏溪见到江焉很高兴。
江焉一身墨绿与夜色融为一体,白皙的脸看上去更加清秀了。他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满是疑惑,“你是?”
那一瞬间,苏溪差点没跌倒,但马上克制住,不怀好气地道,“我是小三儿,苏溪,我们刚刚还吃过饭!”
江焉似乎才看清楚了来人,轻轻咳嗽了声,“你怎么跑这儿来呀 ? 刚才还吃饭呢,瞬间挪移呀! ”
我不是追你吗?苏溪心里骂着,嘴上却说,“我……我来给你送伞啊,雨很大!”
“你妈让你送来的?”江焉皱着眉看他。
听到“你妈”这个词,苏溪再也忍不住了,“我追了几里路才过来,你不谢谢倒也罢了,这什么口气呀?你就这么对待别人的好意?”
江焉看着他,又看向街道对面的路灯,似乎终于找到一样好看的东西,声音也柔和起来,“不早了,我要回家了!谢谢你的伞,不过我不需要……”
江焉头发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下颚流下来,宽大的衬衫被雨一浸,几乎完全贴身了,玲珑的锁骨完全暴露在视线内。
苏溪出自本能地脱下白色的休闲外套,将江焉的头发裹住揉了揉,“嗯,这样好多了!”
江焉被这陌生男孩的奇怪举措弄呆了,过了一会才摸了摸被擦干的头发,“你……”
“我回去了!”苏溪将已经湿漉漉的外套套回身上,“你也早点回去吧!”
“你怎么走?”
“我……”苏溪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身处何地,四处的建筑都有些陌生,“我打车回去!”
“我还以为他们想过二人世界呢!”江焉喃喃道,“原来你们三个要在一起过呀……嗯,这样也挺好!”
这句话提醒了苏溪,“……有道理呀!那你,我,我们……”
“你……来我家吧!”江焉道。
苏溪嗯了一声,发现江焉似乎又在微笑,眉毛弯弯的。
“你笑什么?”
“今天天气真好啊……”江焉微笑着,“就是没有出租车……看来我们要走回去了!”
“走?!”苏溪几乎是惊叫了。
“也不远,”江焉似乎想起来,“你不是体育特长嘛……我们一直向南,六个街区就到了!跑起来会很快的!”
“跑……”苏溪终于明白江叔的心情了,这个江焉,并不算无礼,也不算傲慢,甚至还挺聪明,但是……但是,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一、二、三!”江焉数到三的时候就像一把箭一样冲出去。
苏溪把劳什子的伞合上,将衣服穿好才往外跑,一下子落了一大截。
在苏溪看来,这个雨夜跑得疯狂而率真,大街小巷的机动车都拥塞不堪,汽笛鸣叫不已,他们两个少年在夜色中奔跑,仿佛要融在夜色里又仿佛奔向黎明,丝毫不管旁人诧异的眼光。
当然是江焉先到,苏溪甚至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这是场不公平的竞赛。
门开了,江焉倚在门口笑起来,笑得没遮拦。
“风雨如晦,机(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学文科的苏溪突然想到这句话,这首爱情诗用在这儿当然不合适,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家是个比较大的复式公寓,比自己家的鸽笼子大了许多,但也不算堂皇,体现了知识分子内敛的风格,几棵芭蕉让客厅仿佛是热带玉林。
两人洗完澡躺在沙发上看碟片,“看什么?”
“看鬼片吧,今天气氛好。”苏溪提议。
“啊,不用了!”江焉连连摆手,弯下腰翻各种碟片,“我们还是看‘世界大战’吧!还没看过呢!”
“害怕了吧?嘿嘿!”苏溪终于发现了江焉的弱点,想起刚刚种种来,不禁一阵得意。
“也不是……”江焉欲言又止。
“那是什么?”苏溪不信。
“你真的要知道?”江焉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
“因为……你看到我们家的芭蕉了吗? ”
“芭蕉?那又怎么啦?”
“芭蕉是招鬼的,家里本来就有鬼了……”江焉的声音变得很神秘。
自诩胆子很大的苏溪一阵发毛,壮着胆子到处看,“鬼在哪里啊?我倒要看看!”
他一回头,看到了一张血色全无的脸皮,上面满是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秒钟的昏厥之后,苏溪睁眼正好听到江焉在打电话,声音焦急,“对不起,阿姨,我有点过火了……嗯,我就想问问他有没有心脏病史、昏厥史,嗯,没有就好……嗯,他已经醒了……嗯,他就在我家里……好……”
苏溪恨得牙痒痒,真想给他一拳,实际上他就这么做了。江焉没料到这招,肚子上吃了一拳。
“你……”江焉疼得蹲在地上。
“我怎么了?你捉弄人,就应该有挨打的自觉……”苏溪不想和这家伙多话,今天脸已经丢到家了,总算用暴力扳回一局。
江焉蹲在地上半晌还没起来, “喂,你没事吧!”
“我……胃疼……”
“活该”苏溪嘟囔着,决定扮演好见死不救的角色。
江焉扶着沙发背站起来,像虾米一样去了厨房。
“你不会没吃饭吧!”
“嗯……”江焉用微波炉热了牛奶。
“你不是说已经吃了吗?”
江焉盯着微波炉不言语,拿出热好的牛奶慢慢喝。
“你不是说有事情忙吗?难道就是忙着捉弄我?”苏溪坐到他旁边。
江焉盯着手里的马克杯, “我……也许太无聊了吧!”
本想奚落江焉一顿,听他一句“太无聊了”没来由竟软了下来,他和自己一样在单亲家庭家庭长大,没有母爱的呵护,没有兄弟姐妹,爸爸又一直忙于工作,一直都很孤单吧。
“对了,你说的‘芭蕉招鬼’,我也听说过……”
“嗯,”江焉点头。“在海南,有传说,睡觉时系一根红绳到芭蕉上,就能与芭蕉仙子交合……”
“你试过?”
“没有。”江焉否认着,“这都是无聊的人想出来的说法吧!”
外面的雨声又如诉如泣起来。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
不知道阿焉到底在想什么?看不清、看不透,热闹过后是淡淡的闲愁。
“你家为什么搞了芭蕉过来?怪吓人的。”苏溪开始抱怨。
“……其实我满喜欢这种植物呢……”江焉胃痛好了些,微笑了一下,“你去睡吧,我真有些东西要搞……”
“什么东西?”
“小组作业,下周做Presentation,PPT还没动笔。”江焉提了电脑去楼上。
“你学什么专业啊? ”
“营销啊,还要帮几个不争气的组员写PPT……”
“我以为你会学数学,子承父业嘛,你看上去头脑也挺好的嘛。”
“那你怎么学了最没男子气的中文专业?头脑就那么不好吗?”
苏溪终于发现,和江焉斗嘴是不明智的。
窗子开着,客厅里的芭蕉轻轻摇曳,苏溪想起来小时候听到的故事,芭蕉是招鬼的植物,那枝那叶有风情韵致,招来的鬼也冷艳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