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25、北溟（四） “真易怒—

　　“真易怒——”云卿口中说着，一面悄然运功。寒气攀着纤长的指头萦绕迂回，愈聚愈稠。周边，腾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细小波澜。

　　“你走是不走？！”怒意依然。或者说，更像种声嘶力竭的绝望。

　　“不走，还又来了两个。”少女的声音取代了本应听到的回应。红衣服的少女……

　　“离幽，亏我们还照看过你。你就这样回报的嘛？”

　　少女手中的战刀，赤色如焚，妖光熠熠！

　　“小爷难得牺牲睡觉时间来会你，可是给足了面子哟~~”少年的声音自另一边传来。水灵的少年。似乎是使用轻兵器的？腰里挎着短剑呢。

　　这两人各守住一边路口。这算是包围？

　　“几个都一样！”离幽牙关一紧，面上突现狰狞。“全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话语未落，杀气骤起！

　　只一刹那，四方气息皆乱。似有数条无形的刃，纷然如雨，袭向众人。众人忙不迭地闪躲。风儿还好，每次都将将避过了。云卿虽不吃力，却保不住那身拖冗的衣服，袖子被撕开几道。凤舞就稍显糟糕，好在也不是全要照躲，焚血刀已被拿来挡住数次攻击。

　　然而离幽岂会坐视。众人不但要提防他的气刃，还要对付他本身。一波气刃过后，众人很默契地聚拢了些，集中应对离幽。刀来，剑往，还有无形的剑气夹杂而至。这情势下，离幽也无暇再施法，只得亲力亲为，与这三人斗在一处。尽管如此，三人依然讨不到便宜，甚至……有败象。

　　“该死的，太快！”风儿骂道。以速度见长的他，显然最没优势。气力稍一懈怠，身形慢了些，被离幽一袖子擦到臂侧，立时痛叫一声。伤处有如被铁刺刮过又上了烙铁，燎得眼前发花。身子随之错开一个破绽。离幽却未追击，而是用力一纵，从他身侧斜擦而过，猛然跃上房顶，飞身欲走。

　　“别想跑！”凤舞率先追上。风儿紧随其后。

　　云卿却未动，而是从袖中抽出折扇，用力一丢。

　　细小的紫光，一闪而逝。

　　离幽觉得有些异样。腿脚怎的如此僵硬？莫非是身子太虚？……不对！周身有些酥麻，不听使唤！寒意，从脚下迅速涨起，爬满全身。步子一慢，就被追上了。似有一道灼热的刃，剖开了背后的虚空！

　　凤舞有意克制了力道，只让刀刃轻轻擦过。怎知离幽一声惨叫！凄厉，尖悚，立时将这夜里脆弱虚浮的寂静击得粉碎！

　　众人惊骇，却见离幽身子一挣，硬是挣脱了那不知名的束缚，化作一道暗蓝幽光，向着海的方向飞去了。随后，不远处又腾起道淡紫色光，追着过去。

　　“我们也去追吧，他走不远。”云卿收剑。

　　……

　　海边。

　　月下的沙滩，是一袭黯淡怡人的银蓝。远处海面上有细小的浪，微现出黑珍珠样的光泽。

　　一个紫衣少年孤身站立，姿态悠闲，似在吹风听浪。

　　“我有的是时间，看你能躲多久。”他随意看看风景，口中如是说。

　　身后有踩着沙子的脚步声。

　　“紫涟！”

　　少年回头。“呀，你们可来了。”他有张秀气的脸蛋，以及怪异却不失协调感的浅色头发。

　　“喔，你就是那个鱼王！”风儿有些兴奋，“我听他们说过哦，你有两千多岁了，可厉害呢！那妖怪就是被你认出的，了不起哇！”

　　“啊，一个聒噪的家伙。”紫涟嘟囔了句。“不过第一次居然被他算计了，太糟！这妖孽害人还不够么？”他忽而激动起来。“可恶……云卿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捉了他，真搞不懂！”

　　云卿摇头。“他被我用寒气缚住，本来就走不远。纵然有千般不是……但他似乎又知道些事情，你不可以先伤他。”

　　“切……”紫涟显然很不高兴。

　　凤舞觉得，紫涟对离幽的恨意简直是显而易见。当初他化身为玉坠，被云卿带在身上。虽不发声，却可通过意念交流，告知云卿一些事情。初来北溟时，云卿随口说出蟹妖的道行，正是紫涟一时兴起告知的。而一见到离幽，紫涟立即激动异常，马上告诉云卿他是妖物，要多加防范。

　　而这个离幽，不是旁物，正是汪素兰与他们说过的，三百年前曾在这一带兴风作浪的——鲨鱼精。

　　“呐，接下来看你的了。”紫涟抬抬下巴，“这一带被我用结界禁制住了，他逃不出你喊话的范围。不过我们说好了哦，最后一定要把他交给我！”

　　“明白。”云卿走上前去。“离幽。你且听着——”

　　对他而言，这已是罕有的高声。“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愿用它，换你一个交待。”

　　四下寂静如故，唯有涛声不绝。

　　云卿不动声色，继续放他的诱饵。“北溟龙王的消息，你一定非常想知道。我妄自猜测，你此行的目的，一定与他有关。”

　　寂静。

　　“如今，我们也不瞒你。北溟龙王，已经故去了。”

　　无声的躁动，自黑暗中滋生。

　　云卿落下最后一颗棋子。“他临终留下的遗物，现在就在我手里——”说罢从怀中拿出一支卷轴。这应当就是北溟龙王的那只灵拓，但样子稍有不同。其上似乎多出几个蓝幽幽的字迹。云卿把那灵拓高高擎起，将字冲着前面。“你来看，这是什么。”

　　细看那字迹，赫然写的是——

　　——离幽亲启。

　　凤舞暗自吃惊。这字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上一次见这灵拓，乃是周贤英将它交与众人之时。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竟完全不知道。

　　突然，有人“噗嗤”笑起来了。还是那般柔柔的，幽幽的，三分媚气，七分悲凉。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随着这话语，前方有水声乍起。一个人影从浅水之中窜出，抖了几抖，站直了向岸边蹚来。“我这样子，还能逃到哪去。何况……”他把湿透贴身的头发拨弄开来，露出惨白憔悴的脸。“我不可能独活。”

　　紫涟见状冷哼一声。突然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离幽的领子！

　　“你这妖孽，”他咬牙切齿，“总算尝到了吧！心头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痛不欲生的滋味！！在我替瑁淇殿下报仇之前，你就滚去慢慢品着吧！”说罢用力一丢。

　　离幽的身子像没了支撑，软绵绵的一飘，倒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勉力坐起，头却不抬，突然又笑起来。“瑁淇……哈哈……我道你怎么如此眼熟。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那恶妇的玩物……哈哈哈哈……”这样笑着，颤抖着，仿佛浑身的气力都随着声音一并流出。冷不防，又被紫涟揪起来。

　　“玩物是么……”紫涟对着他的脸，不怒反笑。“那你又是谁的玩物！那个整天板着脸孔，昏昏噩噩不识好歹的龙王么？”

　　离幽却平静得出乎意料。“陨琇么……他没有玩弄任何人的意思。我也好，你的瑁淇殿下也好……你不懂的。”

　　“对，我是不懂。”紫涟的笑容几度扭曲，倒更似哭。“瑁淇殿下……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她爹娘照顾不到她，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她的夫君，她自幼就爱慕的那个男人，也不肯疼她！……害她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含恨而终！”这般说着，眼泪就夺眶而出，真的变成哭了。“我虽然恨你……可是你看你现在这样子，半死不活，哪里像有千年道行。而那负心的荒唐龙王，更是把命也赔了去。你们究竟想怎样，我是一点也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