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26、北溟（五）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离幽兀自低语。谁也未发觉他眉间细微的悸动……紫涟突然觉得指间一沉，来不及抓紧，就见离幽栽倒下去。

　　那个瞬间像琉华碎落。虽无声无息，却真的有如跌散了什么。离幽就那样躺着，再度昏迷。

　　“……我，下手过重了么？”凤舞有些忧心。焚血刀每次都这样，即使极力克制，也还是凶暴难抑。

　　“不全是。”紫涟冷冷道，“你们仔细看看。”他蹲过去，把离幽全身翻转，后背朝上。借着伤口处衣服的破损，用力一扯，撕出了极大的开口。离幽的后背整个露出，看去竟是怵目惊心。

　　满眼的繁乱污浊。细细分辨，除了伤口和血污，更有密密麻麻的深紫色条纹，蜷曲迂回，满布于此，将白腻如凝脂的肌肤切割得支离破碎。

　　云卿眉头一皱。“龙族秘术，紫炎噬魔斩？”

　　“呀，你见识真广，这也被你说对了。”紫涟略有惊讶。“是了，瑁淇殿下当初对他用了这个术。必须将龙珠逼出体外才能施展的这法术，专用于降妖伏魔，威力甚强。这一斩下去，不过区区一条刀痕。中者不能被日照，否则法术发动，咒文会灼烧并吸食宿主的精血，由伤处向四周扩展。一旦咒文遍布全身，宿主将被烧灼虚耗至死。这个术，基本可说无解。除非……”他牙一咬，“除非得到施术者的龙珠，方能将法术收回。过程不难，只是这样一来，术的反噬将全部作用于龙珠上，而这龙珠的主人，必将死亡。”

　　众人觉得他话中隐有不祥。先前他对离幽哭叫说瑁淇已死；现在又提到这不寻常的解咒方法。莫非这二者有关联？

　　“可是瑁淇殿下，也被他伤了。”紫涟黯然道，“那妖孽……把毒针刺进了殿下的头里，令她痛苦异常，不久就神智混乱，有如疯癫。我去看她的时候，差点认不出了。她人瘦了那么多，脸色差极了，虽不吵闹，却像失了魂一样，只是偶有清醒罢了……”

　　“紫涟。”凤舞好生奇怪，“你不是曜月泊的鱼王吗？这龙族的瑁淇公主，怎会与你有关系的？”

　　“成王之前，我一直在修炼呀。”紫涟道，“两千年了，其间有多少经历，你可知道？”

　　“这倒是……”

　　“总之，因为某些过往，我感恩并景仰于她。后来我发达了，也时常去探访她。她于我就像亲人一样……”

　　“那么，瑁淇公主是怎样过世的，你知道么？”

　　“我当然知道！”紫涟目中火起，“她是被那龙王害死的！为了救那妖孽，龙王要她的龙珠！”他吼得愈发嘶哑，“简直龌龊之至！……北溟龙王，根本就是有断袖之癖！他跟那妖孽的不伦之恋，早就在水族中传开了！为了掩人耳目，这才去迎娶瑁淇殿下。他根本不喜欢瑁淇殿下，一点也不！”

　　众人骇然。难怪先前，离幽与他言语间有些怪异。原来如此……

　　“……你你你不会搞错吧？”风儿决定说点什么，以缓解无言的尴尬。“我们都听说了，北溟龙王作风不错的，应该不是你说的那般残酷卑鄙……”

　　“道貌岸然！”紫涟轻蔑道，“他那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身为龙王，如不尽职，这位子又怎能坐得牢。明面上恪尽职守，旁人赞他不及，又岂会去管他私事。而瑁淇殿下又私心袒护于他，更不肯将此事上奏天庭。这样一来，他更加有恃无恐。瑁淇殿下太傻……为那种无耻之徒，为那种得不到的情，值得这样么？！”

　　“这……”凤舞略感怅然，“事情竟是这样……真想不到。可是紫涟你呀，更让人意外呢。”她解释道，“你刚出现时，与我们说起那龙王，就像在说个不相干的人一样，若无其事的。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你对他竟那么恨……你藏得太深了。”

　　“除了藏着，还能怎样？若不是机缘成熟，让我遇到那妖孽，我还要继续藏下去呢。”紫涟漠然耸肩，“龙族都是神，何况还是公主。弑神是多大的罪？即使弑神者本身亦为神，也难逃天谴。那伪君子杀害瑁淇殿下后，也不知把尸身藏在何处。我不知道他为何不将殿下的龙珠取出……很快东窗事发，天界将他擒了去，我就跟在后边，一直暗中注视。谁知，就算面对天庭，他也不肯透露尸身的所在。本来就罪孽深重，这态度则更加惹恼了天界。天界于是加重刑罚，令天火焚其身。怎料，就在天火焚烧之下，他竟挣脱了桎梏，向着风砂的方向去了。我以为那边会有殿下的下落，就也跟了去。谁知跟得太近，当我感到酷热难耐之时，已是筋疲力尽逃脱不得。无奈之下，遂发动周身灵力，使出龟缩之法，这才逃得一死。呐，我是怎么遇上你们的，现在都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云卿微微点头。

　　凤舞却像被从头顶浇了凉水，彻底茫然。……弑神。罪。云卿……

　　……得不到的情。

　　思绪纷乱如织，盘结于心，令她惶然无措。紫涟的话，为何让人如此介怀？

　　沉默间，有不寻常的水声自远方骤起。……是潮？

　　细碎交织成恢弘，繁乱相激而化一。由远及近，只片刻间，就有万顷骇浪齐鸣，千重水障迭起，层层叠叠直堆到了近前。一切是那般突如其来。众人方知不妙，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就见怒涛冲霄，生生的拔起数丈之高，即刻崩倒，压将下来。

　　一瞬间，如有千钧压顶，寒可销骨！

　　……

　　这潮退去之时，海滩上已不见人影。

　　……

　　香气。

　　清苦的，茶的香气。那样的时隐时现，若即若离，似近则远。世上就有那么种味道，嗅起来可令身心通融，感官怡然。

　　迷糊中，凤舞贪婪地把这气息深吸几口，而后定了定神，睁开眼睛。

　　亮光，冷冽微蓝，却是舒柔至极。白衣的男子低头望来，细长眼眸中不知怎的有些隐忧。

　　“你终于也醒了……”

　　那茶香，分明是他衣袖上的味道吧？

　　“啊……”凤舞环顾四周，回想了下先前的经历，没有问出“发生了什么”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我们这是在哪？”

　　虽然这问题依旧无新意，但也实际。这地方看似是水中，也不知是多深的水。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光亮，穿过层层水波，曲折旖旎，如梦似幻。脚下似乎是白玉铺就的地面，却有些残破了。周边也散落着相似材质的白色废墟，看来好像曾是极宽敞的殿堂。细细观瞧，竟是极雅致雍容的样式，细腻华美却又透出种莫名的威势。

　　“我也不知。不过，据说是曾经的龙宫。”云卿淡淡的语气中也带着些难以置信。

　　“这、哈哈……”凤舞抓住他伸过的手，站立起来。“这么说，真的是在水下了。可是感觉跟地上没大区别啊，除了有点冷！”

　　云卿道，“是紫涟施的辟水咒，让我们暂时可以在水下行动自如。不但呼吸无阻，连衣服也不会沾湿。你细细体会，是这样吧？”

　　凤舞感知之下，确实如他所说。放眼过去，紫涟和离幽在不远处说着些什么，而风儿显然是凑热闹去的。

　　“怎么可能这样的！”紫涟道，“我第一次拿到它时，虽然解不开，但我肯定它是有内容的。云卿把它带出来时我也看到了，虽然多出几个字，却还是同一支灵拓没错。”

　　“我相信你说的……”离幽手中卷轴，应当就是北溟龙王的灵拓了。“会不会是这潮水之中，发生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先前，大潮袭来，众人被卷进海里。其间凤舞昏迷，不知发生了何事。想来这灵拓没被冲走真是幸事，而离幽也醒来了，现在观之无大碍。不过，听他们说话，似乎灵拓有些异样？

　　“不会吧，我一直清醒着，虽然忙乱，可也没见到什么异常。倒是这个地方，”紫涟迅速向周边扫视一番，“颇有些怪异。龙宫我来过，可也只去过那么几个殿，这一带陌生得紧。哦，小丫头也醒了，正好。”他眼中有些不自在，“那个……虽然我过去、现在、今后都不喜欢你，不过，刚才也多亏了你，才把他们都照顾周全。辛苦你了~”

　　离幽冷哼一声。“我还不想拉着这许多不知所谓的人一起死。何况，他们也算关照了我一段时日，就当我为今天的大打出手赔不是好了。以后啊，”他面带讥笑，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可没有还他们的机会了。”

　　“凤舞你还不知道吧！”风儿无话可插，正好看到凤舞过来，就迎上去，“那个龙王的什么‘灵拓’，里面竟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空空的，好奇怪！是不是本来就没写什么，是你们搞错啦？”

　　“没可能的。”云卿摇头，“我当初亲眼见周贤英把灵篆收入其中。后来他把灵拓给我，我也确认过了，是同一支没错。见到离幽之后，灵拓就起了变化。也许它就是为离幽准备的，当接近离幽时，其上的幻力有了感应，现出‘离幽亲启’的字迹来。由此我推断，离幽应当能解读它。既然是给离幽的，又怎会反而匿去了内容？”他进一步推测，“我认为灵拓本身没有问题，同他们所说一样，是这潮水来袭之后，发生了某些意外。”

　　凤舞听得云里雾里，只理出个大概意思。

　　“话说回来，现在人到齐了。”离幽向不远处一指，“那个地方，要去探一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