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21、风砂（二十） 本章完

　　“真是个教人不舒服，却又不能无视的家伙呐。”风儿见状，嘀咕道。

　　凤舞没带焚血刀，只因她实在没想到带这东西的必要。如今也没得选择，只能用拳掌与璇净过招。

　　二人拉开阵势。璇净为保全体力，一味固守。凤舞只好先行出手。

　　赤炎城的武功，刀剑与拳掌有相通之处。凤舞运功起手，以掌为刀。凌空跃起，劈手一式——

　　——惊鸿一怒。虽归为刀法中的一式，却亦可徒手使用。炽热之力凝于掌侧，虽钝重些，却威势不减。璇净见其凶猛又难避，于是把剑一横，运足内力，直接抗住。掌与剑气在空中相持片刻，掌风一转，从侧方游走，再次进攻。璇净略一欠身，剑也跟了上去，刚好挡住。二人就这般近身相持了片刻。凤舞的武功以力量见长，速度并无过人之处，但也并不失灵巧。她见这一回合无甚便宜可讨，就稍为退开，忽而又一纵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发一招。

　　掌风挟着浑厚的气劲斜向挥开，拖出一条赤金色尾弧，直把那虚空裂了开去，灼得人眼前刺痛。璇净只觉一阵昏花，无力作他想，只得再抗。

　　这一式，名为“裂空斩”。顾名思义，是极凶悍的一招，有如将天空斩裂一般的威力。

　　就听得一声脆响，而后是“嘭”的撞击声。凤舞只知璇净的剑在她掌下冒了火花，却看不清究竟。只是觉得面前之人似乎在瞬间乱了阵脚，于是岂能放过这空隙，忙又补上一掌。原本无心下死手，却忽而觉得内力躁动，气息大乱。胸口中如瞬间窜起丈把高的业火，直烧得催人发狂，一发不可收拾。那掌中之力也随着这火蓦地腾起，排山倒海一般不受控制。凤舞大惊，忙强行扭转掌力，直向地面压去。

　　火光大盛，轰鸣贯耳。在场众人无一不被震得周身发麻。所幸这一掌之力都被打入地下，否则后果如何，实在难料。

　　凤舞被这力道推得直向斜后方飞去，落地后踉跄几步，这才站稳。再看璇净，乃是直接跪坐在了丈把远的前方，惊魂甫定；她手还握着剑柄，可却也只有剑柄了。剑身从根部齐齐的断开，又碎成几截，散落于地。而她面前的地面则被轰出一个比磨盘略大的浅坑。坑中及边缘的野草被焚烧殆尽，只留些许焦黑的渣滓。

　　“这怎么会……”璇净胡乱地拾起剑骸，也不顾手被划破。“我的‘霜华刃’，怎会这样……”她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按理说，那剑身挨了凤舞的掌，本该是滚烫的。可现在摸来，却奇寒无比，冷彻骨髓。她猛地抬头，狠狠瞪向旁观者中的一人。

　　上官云卿！

　　素闻玄幽谷的玄冰诀是至阴至寒之奇功。修习者若功力深厚，则可将此寒力提升到极致，运用自如。璇净不晓得云卿是何时把寒力贯入她剑中的，但显然他有很多机会：掌力与剑相抗之时，剑近身、以及划伤他身体之时……在寒力之下，兵刃本就会变得脆硬，何况是这等极寒。而这寒力竟一直留在剑中，碰到凤舞的掌，寒热相激，剑身承受不能，遂断裂……

　　“……前辈！”凤舞也顾不得这许多惊疑，上前扶起璇净。“我、万分抱歉！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刚才内力不受控制，这才……”

　　“不关你的事。”璇净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虽则，兵刃之于习武者，有着特殊意义；人之一生，能选得一件合意兵器，如逢知己。这剑跟了她十余载，也算有些感情的。心痛是必然，只是既然它如此轻易就折断，可见还是火候未够……

　　“姑娘功力如此了得，贫道……认输。”璇净郑重稽首。

　　“……呵呵，前辈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得罪了……”凤舞笑得有点僵硬，身子不住地抖。

　　又一次了。

　　烟雨楼中，失手捏碎茶杯。当天晚上，在青石镇夜市外斗缚土龟时，力道再次失控。而今，乃是第三次了。凤舞自幼修习烈炎诀，功力到了什么田地，她自己再清楚不过。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究竟是怎么回事……

　　“各位，贫道当信守承诺，送你们去北溟。你们还有什么未准备的，就快些去吧。贫道就候在这客栈大厅。”璇净道。

　　“太好了！多谢前辈！”风儿欢呼。

　　众人回到韩府。一进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诺大个院子，家丁往来本属常事，但今早这家丁也未免太多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不是跑进跑出，就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议论纷纷。

　　风儿上前拦住一个丫鬟。“月泠姐姐，家里这是出什么事啦？”

　　那丫鬟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相当标致，衣着也讲究，怎么看也难以与现在的身份联系起来。

　　“哎呀，少爷回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那金蝉山上的天见门一夜之间坍塌了，掌门和弟子们也不知去向。老爷可急坏了，这不，正在派人去找呢~”

　　“耶？”风儿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想起来了，“那老道昨天不是说不再算卦了么，怎么今天就出了这等事情~”

　　“老爷也觉得蹊跷呢~少爷，听说你要出远门？”

　　“对啊，今天就走。姐姐你一定要多保重！我会想你的。”风儿笑嘻嘻。

　　“少爷……你才应该保重才是……”月泠显然不好意思了。

　　这时，人群又一阵骚动。众人看过去，只见韩天德的义女沈丽珠进了大门，身后跟的几个家丁抬着个匾额。韩天德正好从客厅出来，见状忙上前去。

　　“怎样了，珠儿？”

　　沈丽珠摇头。“到处都找了，还是不见人。不过，”她一指那匾额，“义父你看。”

　　风儿好奇，一把拉上凤舞，也凑过去看。就见那匾额陈旧斑驳，上面却有三个像是新上了漆的大字：

　　无常道。

　　字是草体，苍劲洒脱得很，是先刻进去而后上漆的样子。只是这漆甚为罕见，观之为檀木之色，纯正饱满得很，也不知是何种材料。隐隐的，还有种醒脑的香气。

　　“这是我们在山门发现的，当就是山门之上的那块匾了。可我明明记得，昨天这匾上的字还看不清呢。”沈丽珠道。

　　“的确如此。”韩天德围着那匾额转了几转，细细打量。“真奇怪了……确实是这块匾没错。莫非，是道长他有意留给我们的？”

　　众人一思索，可的确像他说的这么回事。老道神秘失踪，临走前在山门的匾额上刻了字。当是这样了。可这“无常道”，究竟是何意思？众人一时想不明白。不过事情到此，亦没什么热闹可看了，院中之人三三两两散了开去。风儿向父亲禀明了璇净一事。听说风儿马上要动身启程，韩天德虽有不舍，却最终没有反对。毕竟他韩天德，也是自少年时候就四处奔波闯荡之人，深知要有出息就不能太娇贵。于是众人各自回房收拾行李。

　　凤舞的行李不多。只是这一要走，心中就难免多有思量，一时间出了神，手中动作也慢下来。

　　云卿。风儿。这两人今后将与她同行。只是同行罢了……虽然风儿尚可信任，但这个云卿——她想到此处，不由得摇头——真不是省油的灯。完全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以玄幽谷有爹的消息为由，要挟于她。虽然选择相信云卿，是她自己的决定，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实在别无选择。而韩天德居然也相信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并且，她还想到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

　　当初去天见门算卦时，天知道长说爹在偏北的位置。于是她想当然的认为是在玄幽谷。可现在突然注意到一个事实：从家门惊变，直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她四天之内从远在赤炎城的家中跑到青石镇，已是匪夷所思。而几天之后，居然有人说爹在天德庄偏北的位置？！不论那个地方指的是玄幽谷，还是别处，都未免太远了。难道爹与自己一样，不知遭遇了什么，而到达了一个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到的地方？？她越想越觉得古怪。

　　她又想到六合派的土遁之术。关山万里……须臾而至。可以令人瞬移的法术。

　　莫非……

　　……

　　风儿收拾停当了。他冲门口唤了声，“玉儿姐姐。”

　　候在那里的丫鬟边进门边应道，“什么事，少爷？”

　　“这个，”风儿拿出一封书信，交在玉儿手上。“等我走了之后，请你把它交给月泠姐姐。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哦，连我爹都不能告诉！”

　　“好的，少爷放心吧。”玉儿驾轻就熟地应道。对于见过小少爷无数次偷溜出家而熟视无睹的她来说，这等小事已不新鲜了。她也不去问为什么，因为这般小孩子把戏已经令她提不起兴致了。无非又是恶作剧式的“情书”之类……吧。

　　* * *

　　不多久，众人又在悦秋客栈聚集了。韩天德亲自前去相送，把每个人都嘱咐一番，直说得风儿有些不耐烦。

　　“老爹~~~好了啦，你不想凤舞回去跟她爹说你变成了老妈子吧……”

　　“你道别人都跟你一样顽皮？”韩天德瞪他一眼。“……不过，时间确实不早了。就这样了，各位。你们多加保重。武林同盟方面我已经吩咐清楚，要他们一方面时刻留意赤炎城的动静，一方面不要为难你们。若遇到难处，你们可到各地的天德钱庄求助，那边都是自己人。”

　　众人连声称谢。

　　准备完毕，众人又到了先前比武的那个池塘边。周贤英把北溟龙王的灵拓交给凤舞等人，满怀歉意地说了些道别的话。之后璇净吩咐他们在自己身边站好。

　　“诸位，此番将到达北溟之滨。请闭目凝神，摒除心中杂念，细听贫道口诀。”

　　众人照做。细小的风声拂过草尖，真切地传进耳中。

　　璇净念道：

　　“天之无垠兮，御风而驰；
　　地之广袤兮，往来无阻。
　　吾令天、地之气相合，瞬息幻化，无形胜有形。
　　吾身亦为天，亦为地，亦为气。
　　令吾，来去如意。”

　　虽是闭眼，仍能感到眼前昏暗下去。四处极安静。有极舒缓的气流在周身萦绕盘旋，轻吹发丝，托起衣衫。不消片刻，眼前再度亮起来。璇净这才准许他们睁眼。

　　这一看去，众人已是身处在一个渔村之中。

　　（卜•完）
　　（第一章风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