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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砂(十九) 就见那玉指 ...

  •   就见那玉指之上,拖着道细小的赤色雾气,划过虚空;云卿薄唇微翕,不知念了句什么。璇净不敢大意,忙擎剑屏息,作警戒之态。

      血腥味。

      那气味令人不快却有种异样的诱惑,乱人心神。再看四周,乃是腾起了大片血色雾霭,将对峙的二人包绕其中。

      璇净尚不知这是何等妖法,不敢分心,却突感耳目眩晕,身体蓦地笨拙起来,沉重不听使唤。对面的白色身影在绛色之中幻化隐现,妖异非常。她勉力定神,集中心念,默诵真言。诵毕,一层苍蓝光晕向周身扩出而后消散。这才稍微清醒,不再昏沉。她不敢怠慢,趁此机会再出一招——脚下一蹬,身子凌空而起,借势挥出一剑。这角度本就刁钻难防,剑气又是横扫而过,更加避无可避。

      云卿掌中运功,以掌风对剑气,硬是抗下这招。璇净只觉有刺骨的阴寒迎面冲撞,身子顿感不支,被推出一丈开外,勉强落地;只有那剑气挥了过去,被云卿以内力截在离手掌寸把远的地方。剑气与掌风相持片刻,终于如强弩之末一般,消弱而至溃散。然而璇净并未停手,刚稳住身形就再次发难——此次乃是人执着剑疾冲而来,直取云卿左胸。云卿轻轻一纵,错身前趋,与璇净正打个照面。

      血光再起。腥气更甚。

      周贤英倒吸一口寒气,险些喊出声来。

      “嘡啷”一声,宝剑落地。那两人乃是背对着背;云卿直起身子,略整衣衫,却不急于再战。璇净则单膝跪地,捂着右臂,指间血流汩汩。“好生厉害……用手刀就可做到这地步么……”她缓缓站起。

      真是悲哀,璇净心想,莫非玄幽谷注定就是六合派的克星么?六合派擅于防御,玄幽谷就偏偏狠辣到极致,再厚重的壁障也要破了开去。比武伊始,她提升内力所使的那招,正是六合派绝学——艮土咒。此咒乃是召唤厚土之力,加护于周身,极大地削弱外力冲击,提升近身防御力。这一招正是克制着所有兵器,而那上官云卿或许正是看透这点,才未用剑。而后,上官云卿以血为引,施用那不知名的邪术,她念动的真言乃是叫做“幻无嶂”,是六合派另一绝学,用以抵抗法术。但这次的术过于阴邪,内中别有玄机,与一般的法术有所不同,以至于未能完全抵御。失算了……她璇净的剑术虽在六合派中出类拔萃,却也只是快而凌厉,与那些专擅攻击的剑术相比,并无所长。本以为以这样的剑术,配合两大绝学,撑过六十回合绰绰有余。可现在……

      云卿拭去手上的血。以内功伤人,正是介于兵刃与法术之间。并且玄冰诀并非以气为本,而是直接将至阴至寒之元灵纳为运用。方才他将寒力运于指尖,凝成极利的刃,出手奇快,这才割伤了璇净。

      璇净收回思绪,念动“回元咒”,意欲疗伤。怎想这咒念了几遍,竟只是出了星点的辉光,落于伤口之上,瞬间就全然散去,毫无效果。她正疑惑,忽而又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脑中困顿空然,身上冰得厉害,像是凭空被抽去了气力。她拾起剑,拄着地面强行站住。再细看那伤口,发现已无血流,却赫然有股赤色烟雾,从中不断冒出!复又环顾四周,但见身处的那大片血雾愈发浓艳妖娆,直有些刺目了。

      而那白衣男子的面容,漠然得近乎诡异,又在这不祥的血色中扭曲了几分。

      周贤英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即喊道,“上官公子手下留情!”

      云卿看他一眼。“请勿担忧。我自有分寸。”

      璇净自嘲一般冷笑起来。“好一个‘血魔雾隐阵’!上官云卿,贫道真看不出,你连玄幽谷的看家本事都学来了。当真是极上乘的资质,可惜竟入魔道!”

      “何谓正何为魔……”云卿摇头,“归根究底,都一样伤人罢了。”他细致的眉眼间竟流出一丝苦涩。

      血魔雾隐阵,为玄幽谷三大奇术之一,以“邪”著称,乃是云卿的师父——北堂幽娘专长之术。以血为引,以血为媒;配以咒诀,加以内力催动,造成大片血雾。施术者以血量和内力控制其阶段。初阶可吸人气力,用以自身恢复;二阶可吸食人血,借以疗外伤;三阶可吸人真气,纳为己用;四阶可吸人精元,以疗内伤、补元气;五阶则可摄魂夺魄,虽于己无补,却是害人之至,可怕至极。修习此法,须得天赋异禀,并以极深厚的功力相辅。玄幽谷会用此法的人不出十个;北堂幽娘至今也只练就了四阶,而云卿方才所使,也不过区区二阶。

      至此,璇净已深知不是云卿对手。但对于“战无不败”这称号,她也是有耳闻的。今日此战,他总不会再败吧?虽各派明令禁止弟子们与他比武,但璇净偏有一些心结难以释怀,一定要讨得个结果方肯罢休。

      “罢了!”她一咬牙,蓦地一纵身,将内力提至鼎盛,加诸于身的艮土咒和幻无嶂亦提升几成,暗金和苍蓝的光晕交相辉映,将整个人笼在肃杀之中。既然如此,不如不计胜负,放手一搏。诚然,即便如此,她也难以体会师父当初的所想、所感,但正邪之争,究竟是如何以及为何而发,她忽而十分好奇。战胜了对方,便能证明自己是对的了么?这样思量,手中就不由得将剑一挺,全力进攻。

      云卿见状,以掌相迎。二人身形往来,斗在一处。

      但见那剑式更快更利,乍看是大起大落发力过猛,实则缜密连贯得很,半点破绽也未露出。只是璇净此番全力相搏,却仍不见云卿有半分认真的意思。虽则那掌风幻化迂回,时柔时刚,虚虚实实,诡异难料;却过于倦怠,乏力得很。后来云卿甚至连招架也懒得,直接回避。

      这等敷衍姿态,引得璇净愈发恼火,于是她手中更不留情,以至于步步紧逼,招招凶险。本以为这样就能迫使对方稍为警惕,却不料适得其反。见她如此,云卿竟连闪避也不上心了,以至于眼睁睁挨了好几剑。就见那白衣之上绽出一串串刺目的殷红,触目惊心。旁观的众人见此情形,一时间也目瞪口呆,言语不能。

      璇净被彻底激怒。“玄幽谷的小子!你有几条命,来耍这等儿戏?!”

      躁狂之气攻心,使得气血相冲,剑路尽乱。到此地步,即使云卿不躲,璇净也未必砍得中了。而内力激荡之下,耗力过多,呼吸不畅,更使得她身体虚乏,逐渐的力不从心。但所幸,这轮比试也将要就此结束……

      就在第二十回合的当口上。云卿因步步“败退”,而终于被逼到池塘边上。面对此情此景,璇净虽心中疑惑,却更是恼得厉害,哪里还肯多想,一剑便刺了过去。云卿又是随意一闪。虽然躲过了剑,身子却向一边歪倒,眼看就要跌进水里。他不紧不慢一伸手,正好抓住塘边一簇野草,这才没掉下去。而璇净借机又补一剑,正指着了他的喉咙。

      “前辈身手了得,晚辈甘拜下风。”云卿若无其事地扔下这句,就要起身。怎料璇净并未放手,反而将剑挺进一寸。

      “臭小子!你当比武是什么,竟敢如此怠慢??我不管你这‘战无不败’有何苦衷,总归你还是习武之人。就算面对再乏味的争斗,再不济的对手,也要全力以赴不是吗?!你这行止,简直荒唐透顶!”

      这也难怪,莫说璇净,就是凤舞和风儿,此时也恨不得上前把云卿教训一番。而周贤英在旁早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了。

      “前辈所言甚是。”云卿竟应得如此痛快,“只是,晚辈也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与否。”

      “……说。”璇净心中好奇,遂收回剑。

      云卿利落地站起,丝毫不像受过几处剑伤的模样。“前辈应当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物,都像那双刃剑一般。”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做了个收势。就见周身那片“血魔雾隐阵”迅速收缩起来,旋转凝聚呈球状,集中在他手里,片刻便由手掌渗了进去,不见踪影。没有这邪雾的笼罩,璇净反而觉得水过于透亮,地过于干净了。

      “……就如,两年前银蛇长老与贵派玉暝音道长那一战。”

      璇净闻言又怒。“……你休要提此事,可好?!”

      云卿面不改色。“晚辈得罪,请前辈包涵。只是症结的根源在此,不痛斩之,只怕今后会愈发的节外生枝,徒增烦扰。”

      “好好好,”璇净怒笑,“贫道可要看看,你怎样‘痛斩’!”

      “……不敢。晚辈只想把话说明,至于前辈如何看待,晚辈是无权过问的。”

      “无论如何,有话就快说吧!”

      “银蛇长老与玉暝音道长都是值得敬慕的武林前辈。他们正如你所说,是无愧于习武者的尊严,全力以赴的人。两位前辈实力相当,性格相投,本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之所以会以命相搏,全然是出于对对方的敬重,以及对习武之道的尊崇,而非私人恩怨。这一点,前辈你当时在场,不该不清楚。”见璇净又变了脸色,云卿略停片刻。

      “玉暝音道长是唯一能与银蛇长老势均力敌、招式相克的人。虽然银蛇长老胜了那一战,却也永远失去了这个既是对手又是知己的人。诚然,玉暝音道长之死,令其门人悲痛不已;但银蛇长老亦是痛心疾首,惆怅之至。何况那一战因何而起,你们这些在场之人,不是再清楚不过么。”

      璇净不语。那一战的起因……她确是知道的。

      “退一万步。”云卿继续,“抛开情势所迫不说,那场比武,本就是生死各安天命,不论结果如何,都怨不得对方。他二人私交如何,也不该由旁人过问。正邪不两立,在此基础上竟能建立友谊,可见是多么难得的缘分。是谁横加干涉,使事情到了今日的地步,前辈,你可明白?银蛇长老亲手斩断这段缘,伤了你们,更是伤他自己。所以我说,这一战,是双刃之剑。”

      璇净冷笑。“罢了,无非是托辞。师父已过世许久,再说这些又有何意……只是贫道先入为主抱有偏见,无端迁怒于你,也有不对。”

      “此言差矣。”云卿若无其事状,“前辈并非有偏见。”他清俊的面容忽而一扫凝重之态,爽朗得近乎狂妄。“在下确实阴险恶毒,不可救药。”

      “……此话何意?!”

      “前辈,不觉得身体不适么?”云卿眼中满是阴冷笑意。

      璇净一惊。方才对这上官云卿的说辞过于专注,根本就没留意这许多。经这一说,才觉得身子前所未有的冰冷虚脱,头晕眼花更甚,几乎站立不稳。

      “前辈以为,血魔雾隐阵只发动了那一次么?或者前辈以为,此阵在幻无嶂面前形同虚设?”

      周贤英此时已回过神来,见到璇净的模样,不由惊叫,“……璇净师姐!你,你这……”他直指璇净的右臂。

      璇净低头看去,只见先前被云卿划开的那伤口血流甚多,不知不觉中竟已染了大面袖子。虽然现在血已止住,可终归是不能忽视的损耗。

      “我之所以最后才收阵,并非毫无理由。”云卿边说着,随意拈起了一处沾血的衣衫。“每当前辈砍我一剑,这法阵就从前辈的伤口之中,吸食定量的血,回补于我。即是说,前辈砍的是我,失的却是自身之血。前辈所用,亦可看作是双刃之剑;只是依现在来看……我的伤应当是愈合如初了,而前辈则失血过多,不宜再战。”

      “……你!”

      云卿又道,“前辈请考虑一下,接下来的比试,可否让出?”

      璇净觉得自己被嘲弄了。玩耍一般的,本性难移似的,嘲弄。

      难怪各门派不愿让弟子与他交手。这般功力,同辈之中又有几人能够匹敌……而这个人,眼中亦没有这些对手。自讨没趣偏要沾惹他,结果无外乎就像这样,被玩弄于股掌间,精疲力竭,而后得到个有名无实的“胜”……连最后一寸自尊也被鞭挞殆尽。

      “哈,哈哈……”璇净仰天而笑。之后,斜睨了云卿一眼。“我说过!无关对手,无关目的。比武,就是要全力以赴,尊重对手。贫道愿继续领教!下一位是谁?”

      “让我来。”凤舞上前。她看了看云卿染血的白衣。按他的说法,挨这几剑无外乎吃点皮肉之苦,弄脏衣服罢了。可这么多的血还是教人不能无视。“不败兄当真没事?可别撒谎,你这伤吓死人了。”

      “还是凤舞心肠好呢……”细长的眼中,仿佛有冰雪瞬间融化。这变化,也未免太快太不真切。“不过要怎么做,你才肯放心呢?”云卿故作难色,“又不能让你亲眼看,哎呀……”

      凤舞略一思索,脸上立时涨得通红。“算了!……谁要管一个老不正经的东西。前辈,我们开始吧!”说罢,头也不回地朝璇净走去。

      “真无情。”云卿眼中含笑,调侃道。“不过……”他声音一低,“……谁也不担心,就好了呢。”

      这话语轻得有如写在风声中,又被吹散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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