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18、风砂（十七） “……洗手

　　“……洗手就洗手！”刀澎坤气哼哼地，“风穴山攒了这么多年的底子，还不够换回一个人？爷爷这次回去，就要召回所有弟兄，用尽各种办法，也要保得婵娟平安！你们要是再看见我们的人在外头干老行当，就只管去收拾了，权当替我清理门户。但倘若你们有婵娟的消息，也一定要告诉我。就当……刀某求你们的。”说到此处他踌躇一下，面色微红。他刀澎坤这些年来，何时求过别人？

　　“啊呀……看来像是动真格的。”韩天德也稍正经了些，“那么就此说定，你刀澎坤自今日起，金盆洗手，不得重操旧业。相应的，天德庄会尽力协助找出令妹。——姓刀的，你敢发誓么？”

　　“敢！我刀澎坤——”

　　“慢，敢就好，我才不听你啰嗦。你看看，我拿了什么。”韩天德说罢，竟从袖子中掏出一只——金盆！！！

　　“你！！！！姓韩的，你有钱也就罢了，怎么这种东西也带在身上？？？”

　　“啊哈！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这盆子我带了十八年了，就是给你准备的。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让我等到了今天！！啊哈哈哈——”

　　“你——”

　　这二位旁若无人的又要吵闹，院外的女子却说话了。“义父，珠儿可否进来？”

　　韩天德回头，道，“都进来吧！”

　　珠儿一声轻笑，几步迈进院子。但见这女子年约花信；高挑身段，纤腰袅娜，玉步从容而花枝轻摇；一袭墨玉色长裙，流曳窸窣；柳眉如削，目含精光，流盼之中风情自生。

　　“珠儿，莫非，你是只身前来？”韩天德有些惊讶。

　　“对付这泼贼，义父一人足矣；珠儿只是担心有个万一，这才来的。”

　　风儿却在旁“切”了声。“老姐~你也当真是闲到了，这把年纪不在家等着嫁人，还跑出来作甚~”

　　“哎哟哟~~这是谁呀~~~~”珠儿笑容更灿，凑到风儿近前，冷不防地捏住他两边脸颊，一番揉搓。“野跑回来了也不见我，你不知道你姐有多担心呐~”她压低声音，耳语道，“听说你在外头有相好啦？”她环视众人，最后盯住云卿。“看样子像是这家伙嘛~长得真不错，他有没有好好疼你哦？”

　　“痛痛痛！你放手哇！”风儿奋力挣扎，“这么大的人尽会胡说！就因为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才把所有能娶你的男人都吓跑了！”

　　“哪里有妄想~我这样子还不是过得好好的。”珠儿撒手，又盯上凤舞。见这小姑娘脸蛋水灵粉嫩的一点也不逊于自家弟弟，忙又捏了上去。“不是那小哥，莫非是这孩子~哎呀这个也好看，可是还太小呢~”

　　“老姐，你别八了，我怕了你了……”风儿顿感无力。

　　凤舞被揉得发懵，也不敢吭声。

　　“哟哟，这孩子害羞呢，嘻嘻~放了你吧。”珠儿松开凤舞，“你叫什么名字哟？”

　　“……戚凤舞。”

　　“原来是赤炎城少主~幸会，姐姐是与你赦月师兄齐名的立诛先生哟~~”

　　“咦？？”凤舞颇感意外。

　　江湖之中，有两大赫赫有名之杀手，行踪诡异身手迅捷，所向之处，无一漏网之鱼。其一称倾城浪子赦月公子，乃是赤炎城魏展鸿的二弟子，也就是凤舞的二师兄；另一个，就是人称玉面判官的立诛先生。

　　可凤舞怎么也想不到，这立诛先生会是位女子。

　　“你听她鬼扯！”风儿鄙夷道，“她不过是名叫‘沈丽珠’，与那立诛先生谐音罢了，故此常拿来开玩笑。凤舞你没当真吧，没有吧？”

　　“……啊？跟真的一样！”

　　“看看看，还是人家识货~”珠儿搂过风儿，又是一阵揉搓。“你倒说说，你姐身手哪里差了，哪里不像立诛先生了~”

　　“差很多好不好！”

　　韩天德见状，嘿嘿一乐，“小辈们相处甚欢，好得很，好得很~~只是这有些话语我却听不懂，莫非是年纪大了，不合拍了……”

　　……

　　* * *

　　韩府占地虽广，内中布置却出乎意料的简朴。最豪华的当属客厅，也不过一般富贵人家的标准。而韩天德虽然在兵器生意上很有脑筋，却是个鉴定瓷器的外行。客厅中几个一人高的花瓷瓶，貌似出自闭月坊，实则都是赝品。所幸，除此之外，厅内的摆设都是些虽不花哨却真材实料的东西。

　　“老爹~就这样说定了，我要跟凤舞他们一起出去，游历一番~”风儿喋喋不休地缠着他爹。

　　“好是好……”韩天德居然不反对，也许是受了那天知道人所占之卦的影响。“只是你这一走就是许久，需要好好准备一番。珠儿。”

　　“在。义父有何吩咐？”

　　“你吩咐库房，好好给他们准备些必需品。”

　　“遵命。”珠儿施礼，退下。

　　“如此，风儿就烦劳你们照顾了。”韩天德对在场的一干人等道，“这孩子生性顽劣，不务正业，还望你们多多担待，好生开导。韩某在此先谢过各位了。”

　　“韩庄主言重了。”云卿道，“令公子天资聪慧，为人平易，极易适应环境。只是性子活泼些，乃是少年心性，假以时日就会趋于稳重，不妨事的。”

　　“不是吧~”风儿面有得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面瘫谷的上官不败居然也会夸我~”

　　“风儿，不得胡闹。”韩天德道，“既然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也放心了。上官公子，韩某尚有一些事情要与你私下说，请随我到后厅详谈。

　　待那二人离开，凤舞与风儿就犯了嘀咕。

　　“呐~风儿你说，你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败兄是玄幽谷的人，来意不明，行为古怪，你爹怎么就对他那么放心？”

　　“我也纳闷啊~老爹对生人没道理这样的。不过这样也好~我头一次见他这么痛快放我出来。”

　　“可是这个人……”凤舞想到了天知道人为她卜的卦。云卿，将对爹爹不利……“……风儿，那个天知道长，他算的卦都准吗？”

　　“应该是很准的了……”风儿想了想，“不然老爹和老刀怎么对他毕恭毕敬？”

　　“……是这样啊。可是，那个道长好奇怪，他既然修为甚高，却又为何老成那个样子？”

　　“哈哈，这个么，”风儿乐了，“我这有个野史~不是都说么，算卦的人算天算地算人，唯独不能给自己算。那天知老道也一样，他师父千叮万嘱，叫他别给自己算~他不听话，愣是在两年前给自己算了次。这一算不得了，居然算出他活不过百岁。你猜那时候他多大了？九十有五~这他能不愁嘛，他这一愁……一夜之间就老成那样了。”

　　“啊哈，啊哈哈……”

　　这二人有说有笑，周贤英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对了周兄，”风儿唤道，“你怎么啦？一直不说话，莫非在神游！”

　　“周兄！”凤舞也跟着唤，“叫你呢~”

　　周贤英愣了下，“呃？……叫我？抱、抱歉，方才一直在想些事情，没有注意……”

　　凤舞前一个晚上偷听过周贤英与他同门师姐的谈话，因而，周贤英现在为何情绪低落心不在焉，她是能猜出大概的。

　　后厅之中。

　　韩天德与上官云卿之间，弥散着一股若即若离的气场——似亲似疏，混沌明灭，如光影交叠，流年错落……

　　“……早在烟雨楼时，我就注意到你的姓氏。”韩天德率先开口。“你，可是上官落渊的儿子？”

　　“我……”云卿罕见地无措起来。上官落渊……这名字在此时此地，由这个人说出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意味。“家父确是叫这个名字。”他茫然抬头，眼中空洞迷离。

　　“很好……你出落至此，他若有知，也该安心了。”

　　云卿心中一阵酸楚。是什么在胸口徘徊起伏……一个女人的脸，柔媚恬然，安静却悲凉，在眼前浮现！他忘不了她的一颦一笑，每一句话，每一滴泪。这也是母亲留给早慧的孩儿的……仅有的记忆。而父亲，只留下这名字罢了。

　　他忽而一笑。

　　“前辈。”他低头垂目，毕恭毕敬地，十二分优雅地，跪在韩天德面前。“家父的一切，您可否告知于我？”

　　当这二人从后厅出来时，竟已是黄昏时分。风儿早就坐不住，带着凤舞等人四处游逛去了。一日光阴就这样逝去，让人未免感慨时光之蹉跎，岁月之荏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