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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砂(十六) 但见正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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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正殿门口走出个老道,瘦骨嶙峋后背微佝,面相更是衰老不堪。那一脸松松垮垮的皮,有如烂布;皱纹叠着皱纹,眉毛连着胡子;头发应该还蛮长的,只是几乎掉光,在头顶很体面地盘成一个瘦高的髻,看来颇为滑稽。
“二位~~~~~~~快请起,折煞贫道了。敝观承蒙二位关照多时,这点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必介怀。”老道说着,就去搀扶跪着的二人。他这腰一弯可不得了,把僵硬的身子带得直向前倾。那二人见状也不敢再跪,立即起身,左右各一,反倒把老道搀着了。
凤舞心想,这老道当是那“天知”道长无疑。可是传闻中,修道之人不仅长寿而且善于养生,即便是活过了九十岁,也不该是这种龙钟老态。最好的例子当是剑尊门掌门逸空真人,据传他已年过双百,样貌却越来越年轻,近年来更是与二十几岁的青年无异。
“哎呀~~~~~~~今日敝观倒是来了不少贵客。”老道环视众人。说是环视,也只是由脖子的动作来判断的。他的眼皮兴许是过于松弛,几乎一直耷拉着。凤舞觉得他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要把全身的气力挤出来一遍。“二位是否介意贫道当众解签?如果觉得不便~~~~~~也可到屋中,慢慢说来。”
听闻此言,韩天德与刀澎坤竟不约而同地互瞪一眼。“他俩意思是,谁怕谁呀~~~~~”风儿不识趣地低声解说。
“谁怕谁!”刀澎坤豁出去了,“道长你尽管在这里说!婵娟哪里不好了,我就不信她嫁不出去!你说给姓韩的听听,好让他死心,免得他今后还是嘴巴臭,胡乱取笑人!”
“啊呀~~~~~~~~~”老道闻言反而吞吞吐吐,“刀施主这样说,贫道反而不能讲了……”
“哎!我话都搁这了,当着这么多人,哪有收回的道理。道长你就说吧,大不了,”刀澎坤深深吸气,“下下签我也认了!”
见老道已有开口之意,众人皆屏息以待。一片安静之中,只听见老道慢条斯理的话语。
“刀施主,你确是抽到了下下签。结合卦象来看,不出一载,令妹将有血光之灾。如此灾不消,莫说婚事,连性命也堪忧了。”
“……这!”刀澎坤茫然无措,“怎么,怎么会这样!……道长,她怎么会……”
“刀施主当记得~~~~~~令妹出生之时,贫道为她批过生辰,那时就知她命中有一大劫。而现今此劫的期限已经能够算清,乃是近在眼前。”
“道长你一定要救救她!”刀澎坤膝盖一软,又跪下了。大块头的身躯伏在麻杆样的老道面前,依旧滑稽。
“化解之法只有一个,就是尽早让她归家~~千万莫要再待在外面,直到两年之后。”
刀澎坤闻言,略一思索,又急了。“道长!婵娟她出去好几年了,虽然一直有通书信,我却根本不知她在什么地方,她也不肯告诉我。不如,您再帮我算算她所处何地?”
老道却摇头。“这要是在从前啊~~~~自然是没问题。可是现在,恕贫道爱莫能助……”
刀澎坤更是傻眼,“这是为什么?”
“你且不要激动……待贫道先解了韩施主的签。”老道示意刀澎坤起身,又转向韩天德。“施主你的第一个签~~~~~~~算是上签。令公子几年内便可出人头地。但相应的,需要出远门历练一番。风砂之地‘木’太盛,而令公子五行属木缺火,成人之后,万万不可长留此地。”
风儿闻言轻呼一声。“太好了~老爹,就让我多出去玩玩嘛~”
“玩玩玩,就知道玩……”韩天德斥道,“你爹又不能一直在,这天德庄内的大小事务,终有一天需要你全权打理……”
“这第二签……”老道刚要说下去,却被韩天德打断。
“道长,正巧,”他对凤舞招手示意,“这个签乃是为这姑娘的父亲求的,您就私下说与她听罢。”
凤舞吃惊不小,甚至有些感动莫名。虽说父亲与韩庄主算是武林同盟的盟友,但这样的交情往往流于应酬,很少有真正替对方着想的情况。
老道点点头。“私事自然是要私下说了~~~~~但有一事,贫道须得跟刀施主说明白了。就是因为这一签,解出了与‘莫言城’相关的卦象……贫道的师父曾嘱咐过,解签算卦之生涯,遇‘莫言城’而止,否则今后之占卜,无一灵验,害人害己。当时年少,不解‘莫言城’为何物。直至十余年前天华城之变故,方知其诡异凶险。师父究竟为何这般规定,至今不得而知;但贫道此后确是不能占卦了,刀施主,见谅……”
“可是……”刀澎坤尚不甘心,结果被韩天德一下戳到脑门。
“我说你就别死脑筋了!天知道长不能给你解,你就不能去找别的道长么?可就是远了点,不过与令妹的性命相比,多走点路也算不得什么吧?”
“哎嘿!你倒教训起我了,我用你提醒么?莫说走,只要能救婵娟性命,爷爷连手也洗得!”
“尽会嘴上逞能!洗手洗手,多少年了也没见你洗利索过,谁还信你。”
“你看爷爷这次是光动嘴不!”
这二人争执不休,按下不表。但说凤舞随着那老道来到正殿后的一隅。待避开了众人耳目,老道娓娓道来。
“姑娘的身份,贫道已经知晓……令尊的签,还真有些晦涩难解。看似下签,却暗含生机。只是这生机虚缈而无定数,实在抓不着半点端倪。就贫道看到的情形……令尊也是性命堪忧,近期恐犯血光。”
“那您的意思是,我爹现在为止还活着?”凤舞心中急切,忍不住插嘴就问。
“当是如此。但虽说他性命尚在,却又有些若即若离的卦象,不知何解。贫道不敢多言,只挑些确定的部分,给你保守的说一下……令尊现在所处,乃是偏北的位置;跟随你现在同行之人,即可到达。但这个人,将来会对令尊不利。令尊的性命能否得救,取决于……‘莫言城’。”
“取决于莫言城?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正是贫道不解之处。贫道寻找消灾之法,无端的就卜到了这一象。或许它的意思是,要救令尊性命,所需做的事情,与莫言城相关?但小姑娘你要知道,莫言城这地方过于凶险,十几年了一直是有进无出之地。如何行止,还需慎重。否则莫说令尊,连你自己的性命也要误了。……总之事在人为,谨慎为上。”
凤舞心中极不平静。爹爹……多想见爹爹一面啊!只是几天而已,却像隔了几年。跟随同行之人,就能找到他了?爹所在的北方,当是玄幽谷了;那同行之人,该指的是云卿。可道长又说,这人将来要对爹爹不利。云卿是个有手段的人,武功又比自己高了太多。更何况玄幽谷是他自家地方,这一去,就算见到了爹,也是寡不敌众,难以有所作为。……话虽如此,她也不能确定这老道的话,能信得几分。
“这样……那就多谢道长了。”她黯然道。
回到院中,凤舞朝同来的众人走去。不经意间,一抬头就碰到了云卿的眼神。避无可避,就那样,望过去——
那是极温和的一双眼。温和得近乎凄凉。
她慌忙别过头。不想看!这算什么?刚刚听说这是个不可靠的家伙。现在,却叫她看这家伙的一双眼,一双无辜的、楚楚可怜的眼?
“好啦!看什么看。我的事说完了。……没什么大不了。”她赌气一般,一把扯住那家伙的大袖子。就在那时,脑袋上被轻轻摸了下。一瞬间,她不知自己是没了脾气还是更想发脾气。
“道长,当真不再卜卦了?那天见门今后将何去何从?”韩天德问那老道。
“师父的话,老道我可不敢再不听了~至于弟子们,都已得到真传,可以自力更生,贫道已没有遗憾。”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韩天德口中说着,心中却想,这算哪门子真传,他们若是有半卦算得准,天见门也不会至今靠你一个撑着。
这边正说着话,院外却又有了动静。
一个年轻女子,嗓音透亮醇美,却微露杀机。“义父!珠儿在外等候多时了。只需您一声令下,我就拿下这贼人,交与您发落!”
刀澎坤听得真切,把眼一瞪,“好啊姓韩的!居然带伏兵。爷爷今天算栽在你手上。你就说吧,还有多少阴的没使出来?”
韩天德白他一眼,冲外喊道,“珠儿!不要动手。你带了多少家丁,都悉数带回去吧。义父和风儿都平安着呢。今天姓刀的不是来闹事的,你且放过他。”
名唤珠儿的女子似在思索。“义父,这样不好吧。这班匪寇为祸多年,作恶多端,今天让我们逮到了头目,正是一举除掉他们的好时机……”
“算了,我看他今儿个是真的想洗手。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何况我有言在先,今日要以比武解决争端。现在比武已过,虽说未分胜负,却也不好再追究了。对吧,姓刀的?”韩天德这般说话,乃是暗示:你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要洗手;否则我就此收拾了你,你今后也一样猖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