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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金丫 ...

  •   “春回、春回。”
      从没如今时这般深刻体会过什么叫做好死不如赖活。
      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快半个月后,我依然每天早晨感慨一遍这句话。
      叫的第一声,我就睁开了眼。一片粉色纱幔垂于头顶,像一个低气压中心带,让刚睡醒的人总感觉到无形的压迫。
      浑身燥热,无力地掀开被子,露出身上的白色里衣,它把我全身裹得严严实实,除却颈上,没有一点缝隙。
      “你不怕热吗?你跟我老家王叔的闺女一样,穿这么厚,都初夏了,来,换了。”面前女子随手扔给我一块绿色布料,我拾起一看,是一件绣着鸭子戏水的肚兜。
      “人家是傻子,你一个堂堂闺小姐怎能和她比……还看什么呀,快换上,真是的,去年也这样。”她看我的眼神我很习惯,虽然她未必理解这个词。变态嘛,正常。
      这里的表小姐我……不错,表小姐,我,又换了一个身份,一个大户人家的远亲小姐。我容貌依然不变,但这些人就是瞎了眼认作那个叫陈春回的人,我想反抗,但是当我发现费一点劳动力,就能吃上一顿现成的小康水平的午餐,我便改变了决定,从此缄默于身份话题。
      面前说话兼指手画脚还不忘掩袖遮鼻的,她只是两年前配给我的贴身丫鬟,名字当时的不详,只知道她一气之下不顾主仆之义投奔隔壁那些酸秀才硬生生扭成了现在的——香宝,贺香宝。
      两年前,陈春回的父母带着已远近闻名的老姑娘的陈春回投奔贺家庄,因为不具名内情,我至今仍然生活在这个庄园最偏僻的厢房,住了快两年,除了丫鬟对我的态度,其他的还停留在客房原貌,简单,也简略。
      见我还坐在床上不动,下半身盖着被子,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想死吗?太君的生辰你敢装病!”
      看来陈春回也是个真性情的好姑娘……以前念书时,我总是千方百计蹲在寝室,然后引发的抓捕简直数不胜数,直到班主任亲自来到寝室捕获正在梦游的我:甲级验收你也敢请假?你这次不来,我让你从此以后回家睡!
      “你看着我,我怎么穿。”
      面前人语塞了下,可能觉得不依我以后就有被偷窥的危险,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我迅速抬起被子,将垫在床下的胸衣快速套上,然后改肚兜垫屁股下。“好了。”
      她狐疑地盯着我,也许再多三秒,我都会以为她要冲上来彪悍地扯开我的外衣揭发我的罪行。可是她没有,没有,她怕了,因为外面有人大喊:“香宝赶快,太君在主屋发脾气了!”
      等她绑牲口一样把我扭送到人多嘴杂的古朴大厅面前,才发现,原罪不是我。
      这说法让人误会,这里的人也肯定会极度不赞同。这庄园的七百二十九天前,时至今日他们依然在腹诽,是他们的老当家老糊涂了吗?为什么会留下这毫无用处白吃白喝还要败坏名声的一家?特别是眼下对比厅里正在遭受责骂的这一家,简直太没天理了!
      由于视线的焦聚,我们在一年一度的家族大会的稍微迟到甚至三缺二,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堂下跪着两位四五十岁老人,光看这大汗天跪硬地的阵势,会以为是资深老仆役犯了不该犯的错才这么声势浩大,仔细一看,他们穿着与堂上冷眉竖眼的老当家相比并不显低微,我看到有几位坐在右边年轻的,应该是这家子受宠小辈的人物曾试图上前讲情,开口还没半句,反倒让堂下二位老人劝回。
      那位远远的,我看不清长相那位气势十足的老人,她也够庄严的了,一句话不说就让人家给她行了一上午的大礼,我算是见足什么叫做封建家族礼仪表率了。如果能够自由踊跃发言,她肯定早已淹死在看不到好戏的群众口水里。
      我的丫鬟就呸了一口,“什么货色,年年都被这家子搞得跟过堂似的。”
      我好奇了,“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变了脸色,看我的眼神有些惊恐。
      我平静地道:“我没想告状。”
      是这样的,几天前陈春回母亲的一巴掌,让她本就脆弱的神经雪上加霜。起因是她逼迫她那好欺负的主子陈春回也就是我做主给她拉贺家某位远房表亲的红线。正当诱哄不成欲对小主人实行胁迫之时,半年不露面的陈春回娘亲欣然驾到,于是婚没逼成,还给闹得府内府外远近皆知,令她惶惶不可终日——怕遇上那个正莫名其妙的老表。
      “春回啊。”没人注意,她就直唤我名,她认为陈春回至今未嫁,于她来说长久了她也有责任,天天耳提面命指这指那只希望我早日正常找个好人家,那个责任感,是恨不得拜倒陈家跟陈春回同叫一声娘亲然后正式与我排排坐。
      面前小女子菱唇一张一合,我听得心不在焉,老毛病,别人讲话时我常把自己掰做三份,一份挑重点,一份看重点,最后一份计算重点。她说堂下跪着的这户人家又是贺家一旁姓分支,还是过世老太爷那边的。可惜当家人一死,亲戚就成了累赘,即便再能干,也逃不过在世当家的那一撮护短之心。
      “没了?”
      “没了。”
      “……”这丫头肯定事后要拿实情来跟我换什么,比如叫我N天一次澡的铁规缩短为三天一次,或者每月太君面前露脸次数要与装病次数对半分等。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承认,四害更人性化一点一定就有我。所以我更愿意看热闹,蛀小洞,而天垮不在我顶。
      显然我对贺香宝这封建小螺丝观察时日还不够,接下来,我想装看不到,都有点羞愧自己的智商。
      随着一阵热烈的欢迎势头近了,堂上之人与堂下之人齐齐转移了关注,很多人眼神就像期待已久,报信小厮跑进来拔着鸡嗓子公然打断当家训话,吼谁谁回来了,居然没人觉得他兴奋过度,甚至还给了座打发了赏钱,仿佛他是狂欢节开幕司仪一样神圣。
      我不得不好奇了,是真的好奇,而不是为了配合贺香宝的发泄欲。但好奇这东西,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身处的地方,是接近门口位置,堂外,是崎岖弯径,而且得透过环状拱墙才看到一拐弯。只听哒哒哒的声音向这边来了,我还在想,不可能是马蹄声吧,然后阴影就从上方掠过,我当时腿都软趴趴随风飘了,还好死不死朝马蹄下飘——
      第二次这里的人民为我尖叫,我的态度由漠然转为很感动,正因为他们尖叫,提醒了马上人他的宠物蹄壳下还有条人命一息尚存,他后知后觉,导致一路奔驰力道终于产生不均,马蹄从我脸边擦过冲进大厅。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有预谋的。因为在扰乱治安物冲进去之前,大家都已熟练地闪好位置。然后于我早上僵醒到现在僵硬这段时间一直都跪着的两位老人终得解脱,被很坚决地扶入座位安定。
      下马的是位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从马背上抱下一位女子,那女子一落地,马上周围的人眼珠子的转向就有了问题。我对她很有好感,因为女子下马第一做的正是扶地上二老。那一刻,周围气氛又变了,座上老太君。她一脸阴沉,那里结集了无数情绪,像与女子如海仇深。
      奇了,一位担个大家的老辈怎会如此记恨这一年轻漂亮又尊老的小辈?那视线突然转到我附近,神情稍显温和。
      “你过来。”
      我马上就往后看,这不是我矫情,而是我的长期经历产生的本能反应。如果是美女看我,我第一反应是检查发型,如果是帅哥,我第一反应会是检查拉链门。
      后面被人顶了一下,原来真的是看的我,我慌忙向前冲,点头哈腰地赶到,“老、老太……”
      “过来坐这里。”这位年逾六十长相精明的老太太指着她身边,一下子就把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上就有人搬上一张椅子,从头至尾我都是和跟班姐姐站在角落,想讨张椅子,还挨了白眼。我正敏感这份热情,就听下座有人在说“果然是个没娘的,咋这么不懂事”,我怒,一屁股给重重坐下去,贺香宝以超光速来到我身边,还没来得及挺起腰,就挨了老太君身边长丫鬟一个瞪,她弃我而退后。
      于此,我得以全观厅里这些人五花八门的长相,未得及细细分类,一记眼神飞镖就射了过来。
      是刚才差点害我葬身马蹄的男人。
      这人外形倒人模人样,高大英俊,常年在外晒得有点所谓古铜,但做腔难掩霸气,特不是我好的那口。大户庄园,即便是他家,也不该在上有长辈的情况下横冲直撞,更何况还是蓄意的,可无人说他,似他才是一家之柱。他对我施以眼神警告后,就急急向首座老太太进犯:“太君,请告之叔父叔母所犯何事?”
      老太太显然不想跟他计较,态度不温不火道:“你一路奔波,已是操劳,先别管这些,你爹今天也在从外面赶回,你们父子常年都聚不到一块,今天就好好庆庆。”
      “太君。”他显得忍气吞声,“怡君是我的未婚之妻,她父母也算我岳父岳母,他们的事,我不能不管,请你告之!”
      他还不逼出个回答他今天就心不甘了,整个堂上气氛都给他搞紧促了。旁观和身在风暴中心的旁观绝不能相提并论,我想快点下去,他却要与老太太对峙,害得我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终于明白香宝为什么要骂了。
      “小三,可盼得你回来了!”观众席冲出一个尖嘴猴腮模样的人,抱住宠主,情势一下子遽转,那人似乎跟宠主从小长大,宠主见到他就面色好转。那人大着嗓门嚷道:“少说废话,快,跟我们讲讲你这一岁的经历,大大小小,一件都不准漏!”
      宠主笑笑,果真拉着未婚妻在一边坐下。我瞅见身边的老太太眼神儿就变得很欣慰,特别是堂下那位跟她血亲关系的宠主讲他那些所见所闻所感时候,变得叫,呃,叫那啥……哦,慈爱得滴出水来!
      这时这里给人一种假象,一个普通和睦的大家庭。不要说我不道德,一个和睦之家绝对不会出这么些乌烟瘴气的人,人类从古至今,都改不了爱护短讲温暖的坏习惯,只有全方位的自我包庇,才可以全方位的撑起自信,不然,依我的认识来管理这个家,肯定第一步就是把这伙人给散了。
      这里,我还注意到一个人表情相当不合群,别人都随着那个宠猪的口水暴溅欢叫抑或抽气,神态五彩缤纷绚烂多姿犹如马戏团,尽心尽力沉迷其中。只有这个人,淡然自若地站在一边,明明那么近,却像冰刀一样的存在,没感染旁边生物一丝一毫的热烈情绪。
      宠主讲了半天,最后还是讲到身边女子身上去了。此女就是堂下所跪二老的侄女,年纪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居然跟着宠主年年五湖四海的跑……这身细皮嫩肉哦,咋经得起呀。只是人家不怎么领他的情,他赞得头头是道,不少芳龄未出阁女子都忍不住投来艳羡目光,她依然冰山自重,垂着眼皮不说话。
      此女年华甚佳,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就算我摸不准具体形容什么,但是啊,美女就是美女,连我这俗人,都给激发出诗性,算她厉害,也活该她倒霉。在场至少有一半女人盯她不善,而最不善的,就属我身边最具有杀伤力的这位了。
      “祸水,祸水啊。”身边人轻喟,声音从端起的茶杯盖隙出,只有我听到了。这可为难了,不是装没听到的问题,而是我这一刻,她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她是除了我娘,最疼我的女人,也是那时,我得到一个觉悟,万物相处,唯有女人方能包容女人唉呀呀呀……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抖了一下,“……姥姥。”
      听到我重复这两字,她神情又恢复到之前……呃,对了,慈爱得滴得出水状态。我莫名其妙又抖了一下,这位曾孙都快有了的老人,还真是难以揣测。
      她仿佛也自知失态,晃然淡淡笑过,“春丫头都这么大了啊。”
      “姥姥您还记得我呀?”呀呸,咋这么恶心,咋就克制不住。
      “当然,想当年,你太公……”
      直到众人后知后觉从宠猪那张巧嘴回醒过来,住在最偏西的远房表亲小姐已在老太君面前笑得像一只偷吃了蜜的老鼠,正式得授空头称号一枚:黄金丫头。
      “黄金丫头。”老太君笑眯眯地握着我的手,别有深意地看向讶异的宠主,宠主牢牢抓住他未婚妻的手,眼神骄傲不逊,下巴微仰,而他未婚妻一副自便的漠然。其他目光刷刷齐射于我,嫉妒,羡慕,愤怒……这是这么一回事?就像我夺了他们的心肝宝贝似的。
      我不敢相信老太太会将我属意给她孙子,遍体一阵恶寒,被握住的手不着痕迹抽回。这位老太太绝非善类,我等弱小还当敬而远之的好。
      对于此事,在场人皆追悔莫及,当时谁要是坐上那位置,谁都有过希望……但对于我的实质性收获,是跟贺三少结下梁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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