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芜凭芜证

24、狭路相逢

　　“唉哟我的鼻子！”那边板凳摔倒得扑通响。
　　“哎，有老鼠。”我听了那边的动静，强忍着缩到一角去，“哈哈哈哈——”
　　“心浮气躁，不知悔改，你迟早会丢了你那条命。”
　　这是一条矩形的暗房，可以勉强辨清物品的是我所站的尽头，头上有几条透光的缝隙，时亮时黑，脚步声不断，显然这是店子的一楼。而我摔下来的尽头，除了投射在墙上的光斑，几乎没想过那里会有人躲藏。
　　“你在哪里？”
　　我一问，便听不到声音了。
　　好吧，山不就我我就去就山好了。
　　才走了三步，那里声音就冷道：“不要过来。”
　　“为什么？”你喊什么我就得应吗？我往后看，确定这里没火把，只有猫着腰小心翼翼接近。
　　“不知悔改！”伴随着那声莫名其妙的低斥，后颈突然被什么打中，全身酸麻，下一刻扑倒在地面。
　　这地面久未通风，阴暗潮湿，趴着只感觉双掌湿漉漉的，腐败的气息疯了般灌进鼻腔，几乎一趴下我就蹦跶起来，使劲往身上搓，胸口堵闷，还连打了几个干呕，头昏脑胀，真可谓是折磨。
　　这狭小空间里突然响起干涩的笑声，越笑越猖狂，角落里一双厉目警觉之光猛射过来，我已离他只剩三步。
　　“哈哈，真奇怪，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教训我？你是我爹妈么？我不会听你训的，你省省吧。”
　　“你想多了，你除了一张嘴能逞之外，真的是别无他物。”
　　不动手了？那好办，我在他前方就地而坐，看不清他面容，但我知道，他肯定看得清我，所以我保持着笑容，就是那种你奈我何的笑，但心理创伤账本，我为他刚才那句话记上了。
　　“我是女人，我只需要一张嘴巴，我还需要什么？脑子？身材？金钱？背景？不好意思，至少脑子是嘴巴的前提，之所以我没钱没势，就是不为了衬得你这种人太可怜了。”我嘴巴在使劲动，眼力嗅觉听力也进攻一个方向，他没有动作，我却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太平静，但我就是忍不住要刺激他：“至于身材，哈哈，那就绝对是为了不便宜你这种贪财好色之徒了。哈哈哈——”
　　“你以为全世界女人都死了吗？不要再发出杀猪一般的叫，你只会让我觉得你更可怜，弱者根本不值得同情，我早就不应该手下留情，所以你尽可能再尝试向前走一步。”
　　我面上带笑，身上却不自觉发冷。歪曲的光块中，一双鲜血凝涸的手，十指淤泥塞满，脏污不堪，暗色液体从那上面滴答滴答，我瞪向他腿边，那里已成血泊。
　　心脏紧缩了一下，我皱眉，他给我的打击不小，鱼刺梗在喉咙，“你——你把事情真相告诉我，我就不会缠你。”
　　其实我想大骂他一通，他说中我的痛处，我不该轻饶他。
　　至于此，他都爱搭不搭，一搭就要掉我半条命，我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想上去一拳将他打倒在地，逼出答案。“你没必要隐瞒，我不想听你那些所谓的秘密，你只想听我要的那部分，你说了，没有损失。”
　　“还有，别拿死来威胁我，我不是不怕，只是没你想象中怕，也许这样挂在嘴边显得我自大，这都是你逼的，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已接近哀求，我希望他能心软，不必执守他的那些秘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反驳我根本不符合这世道的言论，还那么切中要害，我只需要他告诉我一点……一点最后的光明。
　　“你想知道什么？你再多知道，你牵连的就会更多。”
　　我闭上眼，“我不管，我自身难保，谁来理过我，我出现在这里，本来就不是公平，凭什么要打落成这样？我也想光明一点，我也付出过，但我得不到我想要，那就不能怪我自私了——我要知道你是谁。”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我听到的是他的泣血低咳，短短几声，我在想，他要是挂在这里，那不就成了未解之谜了吗？
　　“这个问题不重要，你不回答便是，我想知道你勾引怡君是为了什么？”
　　“咳咳……”
　　“……你如果不想说，也不用这么敷衍我吧？”
　　他在我面前斜倒向更阴暗的角落，好了，我完全看不到他一丝儿影子了，盯着地面那滩血，就没有再走近的兴趣，我想起怡君，而他沦落到这种地步，也可算是报应。
　　“报应……你少跟我用这种字眼，你这种人不配。
　　伤重如此，别的人早该休克了，他的声音却依然透露着他的清醒，“哟，你还会读心术啊，那行，你就直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好了。”
　　我之所以随口敷衍他，是因为他现在条件来看，有利的绝对是我，所以我根本不急于一时探得他所有秘密。
　　江洋大盗？别忽悠我了。他不是，我以我姓薄的二十多年的所有最准直觉堆积出一个答案，他是带着目的。而他，为了目的，牵扯了无数人，我敢打赌，他今天的惨状，绝非第一次，所以看着地面的血，想到那里还有别人的血，对他的同情就所剩无几了。既然被打得这么惨还能跑回来，我觉得我该拜师学艺了。
　　“她死了。他也一样。”
　　以为他不会回答，他说了，我也希望他不要回答得好，心中最后一丝奢念都破灭了，她死了……低着的头不知不觉垂到地上，我蹭着那肮脏的地面，就好像那块土地淹没的是我，我的奢念几乎不报希望，藏得很深很深，最怕最怕别人告诉我这是妄想。“是我害死她的。”这个世界果然没有奇迹，我还不肯认错，他说得对，不知悔改。
　　他动了动身躯，我在昏暗光线中看到他鄙夷的面孔，尚存一丝怜悯，但又如怜悯一只蚂蚁。
　　我烦透了这样看我，撇开脸，“还有个‘他’是谁？”
　　他伤痕累累的面颊先是惊讶，而后笑起来，我承认他之前有副好皮囊，当初舍得信他也是有此因素，他现在，虽然仍可见五官，在我眼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绝世丑八怪，畸形扭曲得令自制力一向很好的我都想吐。“你居然忘了他？”
　　“他是谁？”我不耐道。
　　他又沉默了。严肃得就像这里从未有过他出格的狞笑。
　　“给我装鳖！”我摸上随身带的匕首，一步跃上他所在的草垛，锋利刀刃比上他的咽喉，却“叮”地一声给抵回来。
　　金属物一触上我颈项，脑海中不堪回忆就涌出，我身体本能就往后退，那刀便在我脖子上留下一条口子。
　　“啊啊啊——”我大叫起来，胸口的积郁让我力竭声嘶，手握住刀锋只想让它更近我喉咙，那冰冷物在肉中一带，就给硬生生划抽出来。
　　我喘着粗气看着故作轻松握着匕首的斜倒的他。怪不得比我快，那刀被他保养得锐利无比，染了血还反光凛凛。
　　手心湿粘水滑，我慢慢举到眼前，只看得见整只手都是血，不断涌出，我没那胆子打开。头脑发胀，但逼着自己清晰地感受那份痛。
　　躺下之前，我告诉他：
　　“王少卿，这笔账你给我记好了。”
　　不再有任何举动，静静等着血液流淌，我希望流光，再醒来，我就只会剩一个信念。

　　很久没看到这个人了。
　　我从来没有那样自由不顾一切地生活过，那时间里决定了我的性格，让我享受了性格养成时焦虑与惊喜，待到成型后，我猛一回头，发现自己弄丢了一个人。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他静坐着，微笑看我，光线打在他的颊边，有着黄昏笼罩的温柔朦胧。
　　我痴痴地看着他的面庞，觉得那一直是自己所渴望触碰而不得的，光看着，心里都觉得伤。
　　“你还在，真好。”他停了停，又说：“我不是不适合你，是时间没有对，你错过了。我很想你，你呢？”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点着点着就拼命点起来。
　　“这就是我想说的，你问过我，是我敷衍了你，对不起。”
　　我又拼命摇头……
　　“你知道就好了。”他双手合并，松了口气，“没有任何人遗弃你，只是大家都在忙不同的事，等着你去发现……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了，谢谢你教会我的一切。”我要说什么，他打断我，“时间不多了，你要记着，相信你自己的第一感觉，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看着他就要消失，急忙大喊：“我还能再见你吗？”
　　那容貌突然清晰，然而又透明，时隐时现，波浪流逐一般，我感觉到他的悲伤，但心里却很排斥这种感觉，就像他曾欺骗了我被我憎恨，我吞吞吐吐道：“你……还想说吗？”
　　他摇摇头，“我不后悔，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心里像重锤猛击，我一听，只想死过去。
　　“那你还是去死好了。”

作者有话说

　　后头纯属恶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