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芜凭芜证

19、辗转

　　我还觉得，命运不公平。
　　有人说我乐观，其实就是说打不死的蟑螂，这是很流行的褒贬参半总体光明的词，但人总会有累的一天。经历太多的死亡，由当初的深痛到现今的麻木，我无予置评，恨就恨在不该再给希望，我以为抓住异相，就会开始有眉头，开始有所向性。
　　原来这只是上天给我开的玩笑，待我相信之后，才能更彻底地毁灭。而一切努力之后，我只能不动，不听，不想，不看，不去感受，静静等着末日的到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依靠一个男人活着。他是管账的儿子，性情却如孩童，虽有莫名其妙的时候，但大抵都还在掌握之中。
　　他拥有家传的管理天赋，如果这时代金融发达，他一定就是财经顾问。守的基础上生计，倒也过得平安。
　　我沉闷不语，他由最开始的不适应，已转变成为生计上投去注意力，或者陪着我，拿着账本。有时我会突然想去出去，但他从没遇见过，因为在他回来之前，我已回来。
　　他不知道为何我会沉默这么久，甚至三天跟他说不到一句话，或者某天讲很多却无关痛痒，他只能随着我的情绪变化，被动地应对，还得顾及我的想法。他很累，虽然他有了新的生活，但是他没有能够陪伴与他一起打拼一起分享的伴侣，我只会偶尔问一句，渐渐他也心不在焉了。
　　我才发觉，我已经任性很久了，我并没有让一个男人长久白养的本钱，我不太喜欢他这种变化，我怕失去靠山，我不知道我还需多久才能找到新的生活意义，在那之前，我都需要他。
　　于是我开始尝试走近他。
　　“明天，我去下酒楼。”
　　“嗯……”他低头刨饭，他还要赶着去打点生意，“嗯？你说什么？”
　　“我上你酒楼看看。”我淡淡道，将他喜欢吃的菜推近一些。这些菜都是我烧的，我很少做饭，今天是有要求，所以破例下厨，刚好他喜欢吃的我也喜欢，他也不见意外，但意思还是以后让请的帮佣来做，他……似乎承担不起我突如其来的热情。
　　“为什么你就想去了？”
　　我挑挑眉，“我不能去么？”
　　开酒楼是我的建议，他本来是打算做些卖来卖去的生意，但是我最熟悉的就是饮食业方面的，打心底，我不希望他去做我触及不到的，我要为以后留一条后路。
　　他埋头继续刨饭，“没。”
　　吃过之后，他接过披风，来到门口，上马车之前，他向我伸出手，“来吧。”
　　寒风中，我一直在发抖，看着他热乎乎的大掌，便毫不犹豫握住让他上马车，他眼神有些恍惚，像看到另一个人，我心知肚明，撇开脸去。
　　他握了我手半天，放回我膝盖，轻声对车夫说，“慢点，她会晕。”
　　车夫看我有些讶异，似乎仍然弄不清我的身份，他不讲，我也不会当作，人生就这样过去，也不失为一种宁静。
　　来到酒楼，我站在下面，仰看这片商地，繁华似在京都，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而酒楼门前，园林风格的薄云宅园子正店便是昔情近来的作为。我回头笑赞，“做这么大，你辛苦了。”
　　他微笑埋头，已不是最初的腼腆，他面上商人精练不露，也算是厚道之人，一遇同行，那憨气便极快敛去，犹如威严。我暗里偷笑，当时那个被我暴打头的少年是你们没看到啊。
　　不然眼珠都给瞪出来。
　　进了里面，竹林中两处结竹杪为廊，形成一个独乐园，我停下来看里是何人，昔情过来拉我，“走吧。”
　　我没动，“为何不能看。”
　　此时，翩翩女子一队人马进了里面，她们个个衣着暴露，眉媚笑烟，有拿不同乐器的，看到昔情在这里，还一一纳了个万福。
　　我斜眼挑着身边人，他不自在地移步伐，说了句，“跟上。”
　　他还挺神秘啊，在我见来，着实用不着保密，除非……
　　我想他应该本质是比较古朴的人，不会接受女子过深涉入这类行业。但我却有危机意识。我不想一直依靠他，但我需依靠他给予我生存的资本，也许，我会去做其他的。比如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不知他抽了那些女子老鸨头的多少佣金，如果是我，我定会抽，但是他，就说不准，也许他有倒给，这里的规矩是如此，不知变通。
　　他带着我逛了内部一周，就在他平日休憩的房子里坐定，我诧异，“不逛了吗？”
　　他满脸迷惑，“你不都看了吗？”
　　我指着外面阁楼，“这些上面我还没去。”
　　“哦，”他倒了碗茶，轻咂了一口，已有他父亲当年坐镇贺家生计的风范，“那些已被人包了，我们不方便打扰。”
　　“你从没想过上去结识？”
　　他半撩起眼皮，不搭话，好像不欲我知晓。
　　“云爷，”门外掌柜进来通报，照例看了我一眼，“云爷，王少爷想要见您。”
　　昔情一停，放茶盖都来不及，起身激动道：“快领我去。”
　　“有招待好吧。”
　　“当然，他在云楼等着呢。”
　　随着说话声越来越远，我就□□晾在这里。
　　我的危机意识果然够强，再要这么几年下去，我肯定只有坐井观天。昔情明显不将女人经商放在眼里，我不会干折腾，是的话，他只会拿些小钱，让我去做一些翻不了身的小生意，最后还是不得不依赖于他。
　　我想，他不是真的想要一个女人这么白吃白喝的赖着的，他在耗什？。
　　我收拾东西走出门外，几个烟俏女子正在角落里唧唧咋咋，我走了过去，她们也不散，我便倒退回来，站在一边旁听。
　　有几个长得不错，妆点得并不是那么浓厚，她们隐隐约约也响应着男人心底最依恋的形态，说话也较传说中的烟花女子温婉许多。“王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才子的封号真是名副其实……”
　　“现在的姑娘找人家，应该找云老板那样的，听说云老板还未娶妻，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这么一回事吗？他今日还带着一个姑娘……除了凤姐，还没见他和哪个女人同乘一辆马车。”
　　“真的？容貌能比凤姐强吗？”
　　“长相没看清楚，那身体倒是像能生儿子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腹部，那里一解开，的确有肚腩……好吧，我承认好吃懒做，不过这跟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我就在她们身边，她们都没认出我来，可能是我脱下大氅的缘故，于是她们兴致冲冲，商量谁留下来应付客人，谁去通知她们口中的凤姐，意图围截……巧遇我于当场。
　　我得走了，我心下明白，却不想她们中就有人认出了我，“啊！”知情者迅速使眼色，明白过来后，就将我围困中间。
　　看那一个个欲言又止，不敢冒然进犯又不愿罢休的样子，可见那位凤姐在她们心中地位之高，难道就要这样耗到人来？
　　人没来，关键人物倒来了。
　　“姐姐们聚在此处做什么呢？”
　　这般油腔滑调，不是刚跟这人同进来，我几乎不会相信眼前弯腰故作调戏姿态的男人，会是云昔情那个呆人。
　　“云老板！”一个绿衣年龄稍大的女子娇昵地捶上她的白嫩小拳头，不痛不痒地打在云昔情肩上，好似熟稔很久，已不用拘束，“你把人家一个大姑娘孤单单放这里，你真是的，还不给我们几个姐妹介绍介绍。”
　　昔情目光一触到我，马上就发生变化，有破窘，有躲避，还有……不愿见到。我本该好好安慰他的，真的。因为他一个人能撑起这样的一个生意场所，很不容易，要是无人为他分忧解难，那我肯定现在已经连饭都吃不上了。
　　但是我就是不想开口，我知道他会隐瞒，但是不知他会隐藏到这个地步，就像活生生换了一个人。
　　我努力装出一幅看笑事的表情，和其他女子一样揶揄地看着他，等着他讨好她们，或者等着他狼狈而逃。
　　他选择铁青着脸，声色俱厉地哄退这群烟花女子。“你们丢下客人聚众这里，是不想要饭碗了吗？”
　　“周公子说了不要我们陪……”
　　“行有行规，该做什么，不用我来说，你们还不散开。”
　　他性情大变，那些女子也吓了跳，没再多言，闷闷地甩头就走，到了门口，立即转换成专业姿态，释放出自己一点都不想丢饭碗的决心。
　　昔情回头注视着我，有些怔楞了，“你好久没这样笑了。”
　　我给他比了个“V”字，装了一脸可爱。他显得也有些兴奋，握住我的手，“走，我带你去见客人。”
　　“见谁？”
　　“城里第一才子，王少卿王公子，你应该会很想见见他。”
　　说实话，我不想，第一才子不是第一富家，我见了也没用。我不想打击他的热情，更不想他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显然是我多虑了，他一见那王公子，立即作出老道的待客姿态，“王公子，为你介绍，这是小妹，薄冰。”
　　我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但见到王少卿的长相，我楞在当场。
　　“你看，我家小妹见到第一才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出了。”
　　我不理昔情独自打圆场，再一次确定自己没看错。
　　但他似不认识我，而他的打扮，虽不如大户少爷那么华丽，也见得出是极旺的书香门第出身。他看过我一眼后，没有任何诧异，拱手对我行礼，“久仰了，云小姐。”
　　原来昔情对外都称我是妹妹，他不知道，其实我年龄比他长，而我，心平之后觉得也不错。但面前此人，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观察他的机会。于是我在一边坐下，昔情坐于另一处就与王少卿谈事。
　　尽管我面上很平静，心里却是一点都不会平静。我想过扑上去，去扒他面具，或者直截了当问，童苏成，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