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芜凭芜证

17、我的世界

　　黑夜走长路，没有一丝灯光指引，但我任是磕磕碰碰执意到了那里。
　　闯开木门，暗漆漆中，被准确地认了出来，当然不会拒绝我。我扑倒在床边，如果此时床够大，我一定会让她分一半给我。
　　“怡君、怡君，怎么办？我杀人了……怎么办？”
　　床上人没有丝毫回应，我知道这是正常，却吓得一把抓住她的手，惊叫唤：“怡君！怡君！”
　　直到床上人翻了个身，我才平静，这深夜空间里，谁也看不清谁，我却清楚她想，惨笑道：“你是否觉得我活该？对啊，是你的男人啊他。”
　　“我是私心报复，你别多想，第一次见面，他就差点害死我，我当时就默默给他记住了，所以才一直找他碴......生活太无趣了，不自己找点乐子，要怎么过活？”然后我以温柔得不得了地声音在她耳边轻道：“对不起啊，伤害了你爱的人，是我对不起你。”
　　“你说我要不要去自首？或者你将我送上去？这样你也可以有换得一丝生存之望。更可能，他会原谅你，你又可以回到他身边，重新开始，你觉得这主意好不？”
　　我喃喃着，自言自语，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的什么，只知道交叉在眼前的双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这一幕很眼熟，坐在角落里兀自陷入悲伤的人，名画，记忆，都有，我总感觉一无所获，那为何还有失去？将希望投抱于别人，当别人不再接受，使得一厢情愿的我，居然感觉不到存在的价值！
　　我在黑夜中坐了一宿。天刚亮，我就起身往外去，临别时回头看了一眼。
　　“怡君……”
　　我唤了她一夜，她都未有回应，此时我才觉得不对劲，急忙返身，门外照入蒙尘的光线，她紧紧咬住嘴唇，忍不住唤了一声。
　　我吓呆在原地。
　　她发烧了，昨天的药呢？我慌忙四处寻找，寻获无果，才想起昨天走得早，根本没向昔情交代……他以为我生气了？不！不会！是我……是我自找的。昨晚的事，他肯定已经知道，他不敢来了。
　　我的心比昨夜空坐地面还凉。
　　我身无分文，再说，有钱能出去吗？
　　现在的我，陷入空前未有的绝境。以前的我，或许会懊悔自己平时不曾关注别人，不曾试图与别人深交，不曾肯愿意违背内心向别人讨好，试图接近贵人，那一套，在这里都不是我想，就能行得通的。
　　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吗？没有按照别人的定律来走这条路……我真的是一无所长，所以才走得这么平凡，我也向往辉煌的人生，但是我没有这种本钱。
　　原来并不是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管就能保住自身，到头来，不仅不能，还要牵连别人。
　　“怡君。”我用冷水擦拭她，她全身僵硬，经脉浮现，抖着向我倚来。“怡君，听得到我说话吗？”
　　“怡君，我出去一下，只一下，好吗？”
　　她咬牙试图停止颤抖，我才知道她已醒来，她通红的眼死死将我盯住，双手抓住我胸前的衣服，我去掰，那手背都突出了青筋。
　　使了几下力，始终掰不掉那手指，我方才皱眉，“不是吧，关键时刻你跟我开这种玩笑？”
　　看着她白眼要翻要翻，人要倒不倒的样子，我居然笑了起来。拿起桌旁的烛灯，未干的蜡油一滴上白皙的手背，她剧烈抖动了一下，依然不放。
　　我无法，只有抽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割她握住的布料，看着她猛倒向木板床，发出结实的响声，我松了口气，不再留恋，起身往外走。
　　她不知道，我们还可再见面的，是我忘了说了，对不起会害她内疚，她应该不想欠我如此地步。但是，只要她还在，我不论被老天捉弄……成了谁，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跑到她面前，让她猜猜我是谁。
　　路线是怎样的呢……面前投下一道人影，是匆匆往这边赶来的，此刻我并不想见他，身体却违背了心，一见是他，就牢牢抓住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嘘！”他堵住我的嘴，将我扭到花园角落，借假山藏住身影，我早已有预料，但是现实总是比我预料地还糟。
　　“你怎么干得出这种事！你不要命了吗？你这样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他剧烈地摇晃我，我头昏目眩，却是想笑，他还说得出这些，证明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吗？
　　“你以为三少会念及旧情？这些园子里，他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你的主子，她，陈家小姐……”
　　“你说什么？”
　　“你听不懂吗？我们男人不会在乎一个这样女人的孩子，谈怡君是自找的，你却傻傻地被她利用，替她打翻身之仗……”
　　我猛地拍打他捏在我肩膀的手，他不放，还越捏越紧，“我说的是事实，你也别想他会因此注意你——”
　　“云昔情！你什么意思？”我大声吼叫，他被我这一吼，怔住，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你敢承认你和她们不一样，没动过攀上三少做贺家当家主母的心思吗？告诉你，这世上只有一个太君，你们这种资质，不可能成为她！特别是你，你懂吗？”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拥有孩子心性，不谙女孩心理的云呆子？那个阳光一样的大男孩，现在只剩一些世故的理所当然，绝望不甘地浮现在脸上，再也无处藏匿内心的隐晦心思，原来他，一直这么想的？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听我说，我不知你们这些人脑袋是怎么想的，昨晚——我，只是一时冲动，但可证明我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解释这些，我还真是浪漫，如果不是报最后一丝希望于他，我真的不想再跟他啰嗦，居然这么怀疑我……贺三少听见了都会笑趴。
　　这番话似乎稍微安抚了他，良久，他叹息道：“……也不是无补于事，看现在样子，趁三少还没找上来，你只有尽快逃走。”
　　贺宠主没说？看来我这步赌对了，赌他的良心，赌她和他的孩子……赌上这一切，只是为解一时之气。她，会怪我吗？
　　我不想再多要求，但是现实所迫，我无法打着光辉的招牌自立自强，吞吞吐吐道：“你…..能为我们以后安排一下吗？我，实在是……”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都这时候了，命要紧还是钱要紧？你快自己收拾一下我马上带你出去。”
　　靠，真不愧是管账的儿子，怎么以前就没看出来…... “我没有什么可带走的，只是怡君现在不太方便，可能需要辆马车……”
　　“顾不着了，你先走。”
　　“等等！”
　　他先是看自己被甩开的手，再带着受伤的表情……呃，我不是故意的，但现在真的如他所说，顾不着了，“你先在门口等我，我去接怡君，只要一下下，你等我一下下就好！”
　　然后我又折返，“那个……我不是很擅长背人……麻烦你跟我来一趟。”
　　我走了几步后，感觉他并没跟来，回头，他依然站在原地，神情冷淡，我心中一跳，笑着问：“怎么了？”
　　“不久就是我跟冷冠玉的大喜之日了。”
　　“为什么？”我居然脱口的是这一句。
　　也是我表情太无波动，他在我面前垂下脸，像做错事的孩子，但我知道，他绝对不是。
　　太多事情纷至沓来，我知道有所隐情，不料会是这种。
　　我能说什么？
　　墙外的天，明亮得那么美好，跟以前随便抬头所见的一样，我突然心中涌现一种希望，如同出去了，便能回家了。
　　“那……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云公子。”
　　急速赶路的我们被一声慢语叫住。
　　这人摇着一把折扇走出来，我们路过时并未见他，他凭空而出，绝非无意。
　　“鹏少爷。”因为昔情抱着人，所以是由我揖身拜见。早已察觉他视线是落在我身上，而不是被他叫住的昔情——是冲着我来的，如何打发？我转望昔情，却差点瞪出眼珠
　　关键时刻，云昔情红着脸，站在那里回到最初我所见的拘谨德性，讷讷不敢言，这不明摆这做亏心事吗？
　　“噗嗤！”旁边笑出声来。
　　我听见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弯着身体僵硬着，昔情托人的双掌不断在我眼前扭动，汗津津的不知所措。
　　“云公子，这次又是谁配合你玩游戏？”
　　折扇敲打在昔情托着的人身上，扇下人没有动静，他好奇地伸手去掀，被昔情旋身挡开。
　　他也不生气，挥着扇子笑道:“做什么？我是看看是哪个奴才陪你玩得这么尽兴么，敢明儿个我也叫到园子来演一出。”
　　他说得是不慢不紧，我只看到他手中折扇一转，换手的眨眼功夫，盖人的布却已捏开。
　　“咦，怎会？”
　　昔情手中的人跳下来，狠狠蔑了他，“有些人啊，就是这么不要脸，人家的什么都爱沾一沾，也不知是不是从小咽的都是别人的馊水还是怎么着，长大了看见什么剩着眼睛都要绿。”
　　说完就挽着昔情的手蹦蹦跳跳走了。
　　他却飞身过来拦住，这次不再打太极，却转移了目标，由冷冠玉的脸一直盯到她和昔情交缠的手，眼里再也藏不住的嫉妒，“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冷冠玉吓了跳，连忙绕开他，却又被拦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今天你不说清楚那就别走了吧！”
　　我拉了拉昔情的袖子，向他使了个眼色，于是我俩就偷偷沿着路撇下冷二小姐往会合点赶，却没想到半路还要杀出程咬金来。
　　走到花园的一座小拱桥，云昔情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大变，看向前方等候已久的人。
　　我终于知道，刚才他的无措，纯粹就是本能地做戏，让别人都以为他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然而能瞒过与他从小相识的人，却不可能瞒过生他养他亲自传授他武艺与才识的——
　　“爹！”他苍白着脸，全身僵硬着，我推都推不动，赶紧往他背后躲。眼前黑影一闪，他又把我露出来。
　　他父亲锐利的目光一扫到我，我赶紧后退了步，他袖中突伸来掌，直直落在我肩上，五指成钩，我痛得大叫，下一瞬又被甩到桥栏杆上。
　　“让！”
　　昔情挡住自己的父亲，回头冲我喊：“快走！”
　　他父亲一掌劈在他背上，他被打得当即弯下腰，像承受了百斤巨锤，他捂住胸口飞扑上他父亲，将腰上死死抱住。
　　“快走啊！”
　　我不再犹豫，撒丫子大跑，才跑到三步，又撞到一具坚硬的身体上，我只差没哭出来。
　　“丢下昔情自行先逃，你这种女子不配入我们云家！”
　　谁要入你们云家，谁说的谁嫁去！
　　我大喊：“昔情！昔情！”
　　碰到我肩伤的手再次使力，我被压在地上，一只手被云管账反折到背后，我感觉手都要断了，心中不住地咒骂冷水心，她安的什么心！给我找这么户人家！还没嫁就被公公打死了！
　　“贪生怕死，心术不正，竟敢谋害主上，差点牵连进我们云家，你这种毒妇，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爹！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