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芜凭芜证

11、本分

　　长马尾伶俐的女孩轻轻兜起棕色网子，拿到同伴面前。“我记得池里明明有鱼的，可能是几年前天旱水干过，可恶，只能白跑一趟了。”
　　网内是个扁圆下方状的东西，红艳艳的，锦鲤鱼的璀璨颜色，看上去似死物，却散发着比锦鲤潋滟的鳞光还要生动的色泽。
　　被唤作水心的秀丽佳人手覆一块白帕子，上面梅花点绣得雅致可爱，虽不是上好丝绢，倒也衬出了女子的身份。
　　借着布料掂起那东西拿到眼前，不自觉就举太阳下来穿照，随后女子淡淡摇头，“剔透不足，不是什么好物。”
　　马尾巴女孩脸上浮出失落，“难道不会是金子那类的吗？”
　　水心扑哧一笑，“傻丫头，水晶，玛瑙，玉石，琥珀，我哪样不是从小见到大，你说我会识不出金子吗？”
　　马尾巴再也说不出话了，手上被还回来的新奇物沾满了泥水，她眼中露出嫌恶，头也不回往后面扔去。
　　“唉！”
　　“冠玉！”水心责备地看了眼堂妹，被伤中的婢女捂着额头，不敢再吭痛，她走到婢女面前，弯身拿下婢女的手，这一看，她又不禁回头瞪马尾巴，“叫你一天别混混躁躁，看你把人伤得多重。”
　　“水心，别理她！是她自己不长眼睛哪里不站偏要站我后头！而且是她硬要跟着来的，我带她来她还应该感谢我！”马尾巴不满地嘟起红嫩嫩的小嘴，那样子配着脑后摆动的辫子，显得十分可爱，再加上此时委屈的神情，见者莫不想俯身好好安慰番。
　　水心瞥着小堂妹八字眉抖抖的，一双大眼盈盈欲滴，样子像极了无害，秀脸不禁板起，“你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是老君怕你闯祸要她看好你，你倒占起人家便宜来了。你就不能道个歉吗？”
　　“跟她道歉？”她指着远处不敢吭声的婢女，一脸不敢置信，“跟她道歉，没门！”
　　水心也不生气，瞭过自己堂妹气得红通通的面颊，留下淡淡一句：“那我们回去。”带着婢女往回路走。
　　“水心！水心！”她喊了几声，女子都没回头，眼看就要走入丛林小道，想着自己身处在已是废墟的园池，她不禁打了寒战，赶紧追去，“表姐，表姐，等等我！”
　　回到府里，她还是郁气未消，一回头，就看见表姐正在给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婢女香瑜上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来到表姐放药的桌前，乒乒砰砰扫落一地的药物。
　　“冷冠玉！”
　　她灵机一动，指着外面，“表少爷！”
　　本已停下手边一切动作想要为自己早年失祜的小堂妹开教坛的冷水心旋然回身，见到外面果真立着位白衣男子，秀雅端庄的面庞由红晕染布转为诧异，最后飞上一朵笑云，“你怎么舍得来了。”
　　男子长得并不是很好看，细长的眉眼，连嘴唇脸型都是细尖细尖的，幸好那身白衣穿得风流倜傥，倒也不令人反感。他手握画卷，在外面静看了一阵，然后大步朝冷冠玉走去，“你刚才叫什么？”
　　说也奇怪，一向人前乖巧机灵的冷冠玉这时却像老鼠遇上猫，平日的随机应变全都化作一戳就破的面皮，撑都不敢撑了，只有低头盯着满地的杰作，讷讷地不出声。
　　“这鬼丫头，又不安分了是吧？”男子笑眯眯地盯着低埋的头颅，画卷就那么一下一下敲在那上面，头的主人脚腿子越来越低，眼看就要跪下——
　　“好了，别欺负她了，都快哭了。”冷水心心疼地拉起冷冠玉，拥入怀里，男子的目光随之停落在那高耸的胸脯上，察觉到屋里还有其他人，他敛回视线，露出诚挚的笑，“水心，你看我今天给你带什么来了。”
　　冷水心使了个眼色，一边呆怔的婢女反应过来，扶开颤抖的冠玉。她目睁成好奇的形状，随着男子手中画卷的打开，又睁大得熠熠生辉，“是他的画！”
　　男子满意地看着她染上红晕的脸蛋，那白玉一样晶莹的皮肤，细细密密的渲染上一层暖色，绝丽之姿，这才该叫做冠玉……他情不自禁凑上去……
　　一道视线打过来，他差点糊掉的神智略略一转，牢牢捕捉住视线的源头……咦，他盯着冷冠玉与婢女香瑜的身后的屏风，突然大喝：“是谁？”
　　屋里的女子都给他吓了一跳，朝他所看望去，一只灰黑的长条猫冷不防从冠玉脚边窜出，冷冠玉尖叫着跳起来，那猫儿往外面冲，敏捷得本该一闪就不见，却在门口的时候被一只脚给踩住尾巴。
　　一阵响彻阁楼的嘶吼，冷冠玉吓得原地动都不敢动，就见男子倒提起猫尾巴，那猫少说也有七八斤重，被这么一根细尾巴吊着，不痛得力竭声嘶才怪，就连见多识广的冷水心，也一时被那手法怔得反应不过来。
　　“好可怕！”
　　不知是在说男子的做法还是猫的叫声，冷水心从楞神中打了个激灵，拧起双眉，“飞鹏，你还真是童心未泯得好。”说完转身欲回房。
　　见她不高兴了，男子一把扔开那凶猫儿，也不生气，背手渡到冷水心身边，有意无意截去她回房的路。
　　冷水心盯着面前人，全无刚才看画时的娇顺，他眼光炯炯有神，毫不示弱，最后被盯得无力的反是生气的人。她叹了口气，“现在？还是等晚上用了膳？”
　　男子不料得她会这么直白，微楞了下，转而大笑起来，“我敢白日吗？我未来的表弟媳。”
　　冷水心神情并无改变，淡淡瞭了他一眼，从他旁边擦身而去。
　　他立在阁楼楼梯上，看着那摇曳生姿的身影去为他备膳，他唇角浮起一抹莫名的笑。视线落在那绣着簇簇腊梅的屏风上，他的神色又有所改变。
　　真的是他多心了吗？
　　“香瑜。”
　　被叫住的身形有些僵硬，她转过身，迎上的就是自己主子探究的眼神。
　　“那猫是你带的？”
　　“不是。”她诚实以告。
　　看着她跟冠丫头一样年纪却平板的身子，冷水心也觉得似乎是自己多虑了，便吩咐道:“你去厨房让琼嫂打一壶酒来，我先去后面拾点蒂菜，让她直接送进厅里。”
　　香瑜有些不解，“小姐，我去拾就好了，平日不都我去的吗？”
　　见她这么问，冷水心方才微微松口气，“那你去吧，也不要多少，够一碟就行了。”

　　远离前面的那片水榭亭台，谁会料到阁楼的背后还有块未经修饰的野林子。
　　那里有着贺府不受宠的冷家大小姐闲来种植的蔬果药材，不受格局的影响，天然的鸟语花香，可惜时至黄昏，往常的风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远离人烟的幽寂。
　　“……有没有搞错，黑灯瞎火地挖什么野菜，装什么良民……”
　　蹲在希望的田坎上，手里的小铲子一戳一戳，旁边的野菜其实已堆得很高，如果再挖下去，就可能面临下次挖不到菜没饭吃的命。可是一想起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心头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只猫特像我的小黑，要不是第一次看到，我还真以为是小黑。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喜欢猫，我车祸死的那次就是因为偷看一位民工带的猫没来得及拉栏杆，才毫无预防地被甩出车窗。
　　那个猴子……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占人家不得宠的女眷便宜不说，还他妈的那么歹毒……还因为他，我更加确定自己又一次身在贺家庄！直接抽死他！
　　“香瑜，你还没好？”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一紧，没回头，然后直接一个肥大厚实的手掌拧起我的后衣领，将我甩在一边。
　　“真是的，挖个菜都要这么久，真不知派你来干什么的……咦，挖了这么多了啊，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呆在这里干什么……我说出来你能懂吗？
　　我不想跟她较劲，懒洋洋地起身，刚提起篮子，抬头看到一窈窕身影朝这方向来，我立即绷紧身子，埋头看花看草看鞋就是不看她。
　　“琼妈，你俩怎都窝这儿？前厅不用人伺候吗？”
　　我赶紧埋着头从她身边走过，然后一条纤细的胳膊扯住我的篮子，因为惯性，我没来得及拉回身，篮子一弹，野菜花一样洒了我和她满身。
　　半空中随之飞来一巴掌，我也不躲，硬生生接下，旁边琼嫂倒抽一口气，将冷冠玉拉住，“小祖宗，你闯的祸还不够多吗？不是说前厅还在等吗？跟我走！”居然三扯四扯把冷冠玉这小恶霸扯走了。
　　琼嫂是冷水心的奶娘，视她们二人如已出……真不错，这世界单亲的都有人护，应该他们称王称霸。
　　我提着篮子吹着口哨，捡起地上踩粘的踩粘的野菜，希望赶得及在他们吃饭时间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