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芜凭芜证

10、黄粱惊梦

　　其实当人背对未知生物而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因为丛林法则，更因为涉世未深。
　　我顺着那声音，这次是那么的清晰，我几乎不用分辨就能自动跟去，穿过越来越密集的树丛，我不做多想，只想看清那人的面目。却好似不该我看到，我明明在前行，内心却鼓噪个不停，直叫我不要去、不要去。
　　眼前蓦地一黑，左脚陷进一团柔软，我胡乱抓住一条树藤，“啊——”娘的！疼死了！
　　挣上平地，回头一看，只是一块泥地而已。颤抖着举起满手刺，头脑已清醒不少，左右甩头一看，心脏就砰砰直跳个不停，传说中的密林深处……再怕也不能跑，跑错路了更倒霉，我便观察了下路线，凭着自觉往回走。
　　刚被迷了心智，现在一紧张，哪里还听得到什么靡靡之音。四周光线太过深幽，走哪都觉得会有无底洞等着，小步小行，竟给我走了出来。
　　看到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我不禁加快脚步，这时才叫忙中出险，脚莫名其妙踩空，接着身体悬空，从一个泥坡生生翻滚下去。
　　“哎——”连番滚下去，都以为没止境了，却着了地。我巍颤颤起身，眼睛所见肢体已无完肤。抬头向上望，才发现这是一条埋伏在枝叶茂密下的深沟。
　　这下好了，根本不用我爬了，除了我能飞，基本上我是没希望出这坑。
　　怎么办？我当然指望谁能来救我，不过事实上我打死都想不出谁会跑这里来专门实行救援，就连从人道主义上来讲，想不出。
　　睡意袭来眼皮打架，不禁苦笑，我该佩服自己吗？这种状态都能睡得着。怕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顶抗不了，我只能从了。
　　“薄冰。”
　　我一睁开眼，就是满空星斗，还来不及发颤，耳朵就先动起来。
　　“不用找了。”
　　这声音居然近在咫尺，我磨着泥土后蹭，任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儿，“为什么？因为我看不到你吗？你为什么不现身？你知不知道你会吓死我？”
　　我噼里啪啦一串话，实属兴奋过头，管他是人是鬼，总有东西来救我了…..等等，刚才引我进来也是这声音吗？我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那种无形了。
　　一直没回应我的话，而我可耻地发现，比起这种死寂，我宁愿听到这个无形。
　　“你说话！”
　　一股阴风扫过耳后，我扭过头，“你在这边？”
　　“闭嘴。”
　　然后我的嘴巴就像被什么按住，再也出不了声。
　　坑上缘，两束光亮照来，我想挣扎着去呼救，但及时打住，这时代怎么会有灯泡？再一看，那哪是电灯，分明是一双眼睛，我甚至跟它对上了，它却扫我而过，继续在坑底四处密密地看。
　　它在找什么？
　　直到它反复沿着我身形轮廓扫过，我才确认，它是在找我。就如同我说过，我不指望别人会来救我，所以救我的决不是我想被救之人。来者不善。它是人是鬼也无从得知，更何况我身后就有一只……
　　“你们是同类吗？”待松开后，我迫不及待地问。
　　“你不该好奇的，知道得太多，是断你退路最大的原因。”
　　什么意思？
　　手上被搁进一个东西，扁圆下方的物体，只有我手心大，似金似红。像玻璃又像金属。我只有依靠着泥坡面握着它，注视着前方，我感觉他要救我，不知为何，明明看不到，
　　我却有他存在那里的觉悟，心里奇怪，为什么会把最初那靡靡男音听作他的声音，他的果断理智，绝不是招惹是非，勾引一个长相并不美好的女子迷途。
　　“你跟着它走，”他顿了一下，“握紧它，无论谁在后面叫你，谁让你跟他（她）去，你都不能去看，你眼睛只能盯着它。你做得到吗？”
　　我想，要迷惑我，无非是出现几个已故熟人，但还是察觉出这个东西对他相当宝贵，拿着别人的宝贝，我没敢很直接地点头，心里倒笃定自己不会出问题，只要他能拉我出去。
　　“那你现在闭上眼。”
　　我依言闭上。
　　“走！”
　　随着他一声断喝，我霍然睁开，马上看手里，那扁圆下方物体端头处闪着耀眼金光，跟那怪物眼睛发出的一模一样。
　　那东西像给人牵着一样，我身体不由自主就随它而去，浓厚的安全感从手心传递出来，即便掩住视听，都带给人可以由它带领走出这迷宫的认知。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他那么宝贝，我如果能拥有它……
　　耳边突起凄惨嚎叫，我浑身一震，睁开眼，身边尘土暴起旋卷，我毫无防备被冲撞开地面好几米，待我打滚爬起，目瞪口呆看到离我站的位置一米处，巨树拔地而起，横倒于此，发出惨叫的绝对不是我。
　　就像有两尾活龙在纠缠嘶吼，周围树木无一幸免，枝藤乱飞，草叶乱溅，地面硬生生出现一个坑，还随着泥土暴出，越来越深。奇怪的声音喘息交织，似在争论，似在怒吼，我分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直觉离得越远越好。
　　我夺路而逃，气喘吁吁停下后，却猛然发现自己正在那个困住我幽暗地方，到处都是盘根交错模样怪异的老树，看不到的缝隙，是黑洞吞噬着人的理智。周围寂静无常，像什么都会湮灭于此。
　　为什么平原湖边，绿林好地会出现这种深山老林的景象？枝叶蔓密阴气沉沉，透不出光线，但确定仍是白天，我根本是在原地打转？
　　我六神无主，特别是再也听不到一丝可以让我觉得有人迹象的声音，再看手中，那带给我温暖的物体荡然无存，什么时候不见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弄丢了它的事实让我浑身发抖，牙关止不住打架。
　　这番景象我曾见过，小时候经常梦到自己走进一片茂林小径，结果就走到了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境地，四面八方各种说不出的巨大丑陋植蔓困自己于期间，没有丝毫活物迹象，每次都得放声开哭，才能从梦中跌醒。
　　“…….”我张开口，想大喊，想从这个梦境醒来，出声的却是令我自己都胆颤的喉咙困声：“嘶…..嗬……”
　　手臂上，当时无完肤的伤痕如梦境一场，只有被撞开和逃命时的擦伤。
　　极度的惧怕让我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只有脸上泪水汹涌骇人，几乎要我把我这辈子的眼泪水都流尽。
　　没人会再救我了……
　　“……”
　　深幽叹息萦绕于半空，似千年树精疲乏一叹，生息几不可闻。
　　我眼泪来不及止住，甩了一脸泥泪，又哭得流涕，“……是……你吗……”
　　“……不要哭。”
　　“为……为什么……要救我……”
　　很久之后，他的声音才响起，如果抽去筋骨一般，疲软而无奈，“你命不长了。”
　　我泪如泉涌，无声无息，我不怪了……
　　“不是没有挽……”
　　“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但我……你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我、我都活不长了。”
　　我听见身体在地面的拖动声，“你、你还好吗？”朝着上前一步。
　　“站住！”他一声厉喝，我倒退一步，却不愿移开视线，那里地面厚厚一层树叶粘整下陷处，渗出一圈沁蓝液体，我看得喉口一窒，眼泪又扑簌而落。
　　好半天，他带着一丝嘲弄，幽幽道：“我已现在这样子，还能助你什么？”
　　“我……想见你。”
　　“不用想了，你现在就见到了。”他笑了起来，一阵悲鸣缓缓响彻，心脏的紧缩让我再也说不出话。我知道我很虚伪……
　　“接下来半个月，”他的一字一句敲进我心，“不要接近冰女，不要接近烈火，那是他们的命，你犯不着赔上自己的命，以后少管闲事，你自会活得一帆风顺，你命盘是注定无凭漂泊，得不偿失，侥幸扭转后，路子即便不是非富即贵，也会是子孙满堂，得善终老。你，好自为之吧。”
　　我眼睛已看不清面前一切，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他，再也不会听到在我放弃生命时唤我真名实姓的平冷声音。
　　下一刻，身体表面因凉风拂过而战栗，我慢慢定睛，自己仍坐于大石上，面向湖泊，背对丛林。
　　伸手一抹，满脸湿漉，梦里哭得那般山崩地裂，心恸欲止，全然不似现实中的我。
　　回忆起出车祸前夕做的那个梦，已模糊不清，只记得与我的死有关，而今，我终于得偿所愿，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懒于追究，却再也不会做梦了。

　　接下来谈怡君和童苏成双双失踪。
　　贺家派出大批人马四处搜寻，掘地三尺，贺家决口不提谈怡君之外的人，显然已经知道内情，正极力隐忍，直到最后搜寻无获，他们都不肯相信谈怡君已跟人跑出这个打她三岁被捡一直养育她的贺家庄。
　　我毫无预警成了赋予这户平静的大户人家极致羞耻的帮凶。
　　贺香宝在院子门口转悠，我不发一语任她彷徨挣扎。如果她不想被连带的话，现在去自首都有些过晚，但也还可保她一命。
　　不过她如果要从我随口一句“我去看看表哥的心上人”来扭转成窝藏谈怡君，还得需要一番编造功夫。况且她已错过黄金举报时间，怕是还得我配合她。
　　她一步步往外走，犹豫在我们短短相处一月同时通往贺府总管楼的小径上，最后背影演变为跑路。
　　接着，我就看见贺三少来了。他带着剑，华丽得跟他常年那身黑裳有得一拼，老远就刺伤我的眼睛，看得我都想收藏。
　　“春回！”贺香宝在他身后低低凄凄地唤我。
　　砰！
　　贺三少剑鞘一顶，她那张哭着求我原谅的脸隔绝于门外。
　　我以为他会一剑劈了我，却不想他一开口就道：“你跟我说，她在哪里？我在她那里等了两天两夜……我知道是我平□□她太紧……让她养父母受到那样对待，我承诺过会对她好，是我对不起她，我以后会对她好的，我发誓，你就告诉我，她在哪，好吗？”尾音已近哀求。
　　我打量着对面的男子，两日不见，他一改往日趾高气扬的精神面貌，胡子拉茬，眼下青影聚集，形容憔悴，喝得醉醺醺闯进女眷阁来，但想毕是天生骄傲自己的好相貌，再邋遢也没至于蓬头垢面。
　　我说不出一句话。尽管知他是投石问路想撬开我嘴，但我还是忍不住为他动容。
　　什么映像在我脑海一闪而过，我拧眉埋下头。
　　“怎么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温柔响起，我诧异地抬头。
　　一向傲然不屑看我的眼睛充满了渴望，像欲看穿我魂似的。
　　有些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眼尖地抓住了这一瞬，情绪大变，“告诉我她在哪！”

　　我只得摇头。
　　他一拳捶在桌子上，厉声吼叫起来，“她在哪？”他模样像发狂的狮子，眼里赤红一片，张发的怒气让近在咫尺的我小心肝都颤抖了。
　　“不、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无聊纯粹想撮合才子佳人那样，撮合谈怡君和童苏成而已……哪料他俩就在那林子里活生生消失了……
　　一股寒气窜上我背脊，我话还没说，对面人突然冷蔑一笑，“你不就是想嫁进贺家，我娶你便是，你永远都别想做正室，你连那个与人私奔的女人都不如，你最好快点说出她在哪，不然你就别怪我不念及亲戚之情了！”
　　我一听，楞着了，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我道：“我想起了！”
　　“想起什么？”
　　“我想起了一个传闻，我觉得可能有关系……”
　　“什么传闻？”他硬生生收住气，忍耐地握紧桌上硕大的拳头。
　　“你家祖上开挖人家祖坟过多，后山藏宝，作恶多端，老天都不放过你们了，黑白无常亲自去你家后山索命！”
　　“胡说八道！”他霍地抽出剑，架在我脖子上，眼神阴森如恶鬼，“你是谁？”
　　果然和喝醉的人说话是一件不理智的行为，寒碜碜的金属就在眼皮下，那种刺痛的冰凉，我尽量不去感觉。“我是你表妹。”
　　他双眼一眯，慢慢摇头。
　　“唉！痛！”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血丝渗下我脖子，他是来真的！“我说我说！你快放下！”那种痛无论是否异于撞石，我都不想在这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尝试一次。他还握着剑，我急了：“我都要说了，你还不放下！”
　　这人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为什么要犹豫？我心中渐升尖叫，嘴里却像卡住。
　　“春回！”
　　有人代替我尖叫了，我从没想过会是她，她突然冲进来，往剑刃上撞，而那剑只是偏了一下，又架回我脖子上。
　　冰女……烈火……他们的命……少管闲事…….注定得不偿失……
　　我慢慢由地上的躯体望进他眼里，那里有着根本不是醉酒之人的严峻…….我恍然明白，他没有打算放过我，最初是，刚才醉酒是，至始至终都是！我不再掩饰对他的仇恨，以及后悔，圣人不是人人都做得的。
　　他不将我的痛恶放在眼里，微薄的唇瓣开启，还噙着一丝笑意，吐出两个字：“妖孽。”
　　我依然瞪大眼，那冷森的笑在我眼里越来越远，宝石的闪耀反射入最后的光亮，那只手盖了下来。
　　“不要怨我，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