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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 ...

  •   和煦的阳光代替了清冷的月光,透入室内,照到了楚小王爷的脸上。楚谡感到暖烘烘的,轻蹙眉头,谁料还没将双眸完全睁开,阳光便跳入了眼中,他赶紧眯了回去,又伸手揉了几把才再度睁开。
      日夜笙歌的青楼只有这段时间才肯消停下来。楚谡看了看身边的人,尚在睡梦中。他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重新束发。
      不是我故意不守信用,我去拿了钱袋定会回来还的,他心想,又回头看了看床上解愠安然的笑意。他感到有点不放心,翻箱倒柜了半天,终于找来纸笔,留了张简短的字条来说明,这才慢慢走向窗边迎着晨风伸了个懒腰,翻过窗去。
      街道也尚在朦胧之中,朝雾给人带来湿润凉爽之意,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勤快的店家早早开了门户,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楚谡只身一人在空旷的大街上走着,轻松自在,随性地兜了一圈。算算时间,他迈着轻巧的步子拐入一条道,来到昨日的酒肆。
      楚谡的目光从远处探去,眼前一亮。这酒肆昨日打烊甚早,想不到今天开得也早。他心里大喜,往酒肆里走。店中没有客人,安静无声。掌柜在清点昨日的账单,见楚谡前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朝店后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等的客人来了。”
      正纳闷时,后方走出了老管家熟悉的身影,随后是昨日的一帮人手,围着楚谡排开来。
      “等了一宿,可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小王爷,您别再动心思了,就算是不给我颜面,也看在老爷的面子上,请回吧。”
      楚谡转身欲走,看到身后也站着人,只好收住步子无奈地摇摇头,摊手笑道:“是我疏忽了。”
      原来,自从昨天楚谡走后,老管家没能追到人,返回了酒肆。钱袋在手,他们便可在那里守株待兔,等着小王爷来自投罗网。
      管家付清了钱,拿出楚谡分文未动的钱袋还给了他。他接过钱袋,重新挂回腰间,负手出了门,老管家和众人紧跟其后。他没再动任何歪点子,老老实实地往回府的路走去,路旁的行人都看了过来,交头接耳,窃语着“楚王府的人又来寻小王爷了”诸如此类的话,津津乐道,滔滔不绝。
      楚谡一帮人回到府上。母亲迎了上来,拍着楚谡衣上的风尘,一阵嘘寒问暖。
      楚谡刚想说话,只听母亲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王爷。”家臣们纷纷行礼。
      楚王爷板着脸,神色严峻,看楚谡的目光足足能够戳破三层纸。
      “你还知道回来?我若不派人找,就是再过个三天,府上也不会看到你人影。”
      “行了行了,少说几句吧。”母亲赶紧在旁缓和气氛。
      “这就是你宠的儿子,姬娥,他老大不小了,居然一点都没长进过。”楚王爷拂袖而去。
      这顿说教迟早会挨的,楚谡在心中叹道。好在拿回了钱袋,不然还能有更甚者。
      “别往心上去,你爹其实……这两天也没少为你操心。对了,玉儿到府上了,昨日刚来,今后她就在这里住下了……”姬娥一边絮絮叨叨地提及这两天的事情,一边和楚谡往北边去了,说是要带他去看看多年不见的玉姐姐。
      母亲口中念叨的玉儿本名叫颜媀,是尚书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乃赫赫有名的才女。她不但才华横溢,容貌也姣好,颇有几分姿色,因此又在民间流传着“颜如玉”的称号,后来人们都习惯如此来唤她,久而久之便代替了本名。楚谡只见过她几次,只觉得她是一个犹如雪中寒梅般的女子。在京城的时候,她与楚谡的兄长楚韶有过来往。颜姑娘同兄长对话时,这“寒梅”便透出了几分暖色,兴许是个外冷内热之人。两人的学识一般渊博,也彼此欣赏,青梅竹马,是双方父母早早默许的一对。
      府上并不是到处充斥着雍容的豪宅布局,它讲究景观的雅致,使得环境惬意,富有内涵。临北是清澈见底的小池,旁有错落的山石,池上驾着白石桥,是府邸最为幽静的地方。桥的另一头,被竹叶遮盖了半角的房屋便是楚韶的住处,已有几年空置,远远望去却是跟当年一样干净淡雅,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装饰。如今颜姑娘一来,就在此处安身,倒也挺相称其性格。
      楚谡随着母亲进入了室内,因为东西的摆放大都原封不动,所以只有一位侍女在打扫灰尘,而里屋,正将案上摆置的物件一一轻抚,若有所思的女子,就是颜媀,颜如玉。
      楚谡轻咳了一下,颜如玉忽地回过头,如梦惊醒般。她的容貌依旧,但双目间的神情却显得黯然了,原先冷艳的气质大大消减,竟显得平易近人了。正值花季,她却比以前少了一些胭脂粉气,变得有些憔悴。
      “楚小王爷,姬夫人。”颜如玉放下手中的物什,低头行礼。
      姬夫人?楚谡心里暗暗感叹,她好得叫个伯母之类,也比这样的称呼来的亲切。果然,颜姑娘的所思所想仍留有着个人作风。
      姬娥听罢,脸上却像是绽开了一朵花,笑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再这么生疏了,该叫婆婆了。”
      “姬夫人所言甚是,日后还请多加关照。”
      “哎,哪里的话”,姬娥的目光四下打量,停留在了床上,“玉儿,我看这床被子,也该换换了,我这便给你看看,选套新的来。”
      说罢,她便款款而去。楚谡应景地打个招呼,也随着母亲离去。
      两人的言语确实是婆媳之间融洽的交谈,但在楚谡看来,若联想到真相,就连母亲方才的笑容,他也感到有点悚然。
      “颜姑娘她……真有此意?”他跟在母亲身后,小声地探问。
      姬夫人叹了口气,“她只愿一人守着婚约,说什么也不让娘家改嫁。既然如此,便是成全了他俩,也算是好事吧。”
      楚谡回到自己的屋内,暗暗无聊。
      解愠现在已经醒了吧。他不见我会怎样呢,看见了我留的字条么。一纸空文他肯相信么,或许……会不会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楚谡一个激灵,清醒了,并且不安起来。父亲的气还未消去,若被他发现了这样的事情,岂不是雪上加霜?可转念一想,他是青楼的人,无权无势,还答应了自己不说出去。楚谡想起他白净柔弱的身子骨,摇摇头。他甚至不可能就这样跑出那个地方,只身来楚王府闹事要钱。他似乎不像是那样的人。
      可是如此一来,楚谡的不安反而更强烈了。他觉得亏欠别人的滋味不好受,不论那人是何地位何出身,亏欠的东西就是应该补偿。
      他打开书柜,到处翻书,找出了一摞儿时念的读物。楚谡凝神思索了一下。
      “嗯,这正好。”
      他于是整整齐齐地把那一叠的书单个理了出来放在桌头。
      下次有机会见面的时候带给他吧。连着还的钱一起,就当是延期付款的赔礼。
      ——
      “客官…客官!我求求你,解愠他很听话!”
      解愠听到母亲的声音,随着其他人赶来时,母亲正跪在地上,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衣服也极其不整,勉强掩着身体。
      “别看了。”临近的一个女子赶紧搂住解愠,一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听到那个男人的咒骂声:“他什么都愿意干,那就让他跟你待在这窑子里去伺候人啊?你这娼妇,学会跟我谈条件了?有孩子的女人,大爷我今天花钱让你跟我睡都是你的荣幸。还想让我帮他找个着落?见鬼吧!”
      那人的话语深深刺痛着解愠的心。他感觉浑身都在发抖,握紧了拳头。
      母亲带着哭腔的请求没有因此停止,她放下自己最后一丝自尊,卑微地,低声下气地去恳求那个男人。为的只是让他带儿子离开,给年纪尚幼的解愠寻找更好的前途。
      解愠挣脱开了身旁的人,向母亲跑去。
      “呦呵,这是要来寻你的狗娘亲了吗?”
      解愠感觉胸前经受了重重的一拳,疼痛瞬间炸裂般地蔓延开来,使得他只能捂住胸口躺倒在地。男人依旧嘴中骂骂咧咧,扬手对准母亲的脸。
      随后是刺耳的,响亮的,巴掌声。
      男人起身欲走,可是母亲死死抓住他的腿,歇斯底里地再三恳求,泪流满面。男人勃然大怒,做出了让解愠永生难忘的举动。他恶狠狠地一脚踹上了母亲的腹部,目光像是摆脱瘟疫一般,充满了厌烦。
      母亲发出了一声惨叫,捂住腹部蜷缩起来。鲜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汇集在地面上。她双眼瞪得快要跳出了眼眶,口中仍细细簌簌念叨着什么,只是越发细微,含糊不清了,最后终于,永远地安静了下来。
      男人冷哼一声,没留下一分钱,扬长而去。周围的人也都一哄而散,只留下解愠忍着方才的剧痛,从地上摸爬起来,挪到母亲的身边 。他一声不吭,轻轻地将母亲睁大的双眼抚上了。
      他的大脑轰鸣着,变得一片空白。
      一滴,两滴。有水滴在母亲冰冷的脸庞上,划落下来。解愠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从此之后,失去母亲庇护的解愠比以往更加勤奋,包揽了所有的杂务粗活,以此来维持生存。又过了几年,他长成了确确实实貌压群芳的俊美人。光顾此地的客人都会忍不住对这相貌出众的小弟多看上两眼,老鸨自是看出了其中的奥妙。
      又一日,解愠端了酒水往楼上走,一位喝得烂醉如泥的客人迎面而来。他也被走来的美人迷了眼,伸手就是大力地将人搂入了怀中,一阵调戏。解愠手中的东西没端稳,酒水随着掉落的杯盏撒了一地。被人揩油的事情常常有,可这人却没完没了,甚至拉起了解愠的手就要往楼上屋里扯。解愠是第一次面对这样明目张胆的情况,他有些慌乱,一面推却拒绝一面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围。奈何这醉生梦死之地,无人应他。
      老鸨在一旁看到了,却开口不留情面地告诉他“这本就是你的命,你的身体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识相就从了吧。”
      无助之下,解愠被这个醉鬼推推搡搡入了房。他懂得了什么叫身不由己,也真真正正认识了这个地方的本质。是啊,单凭做杂工就想在此地长居,是怎样的痴心妄想。他看到了自己日后的生活,便是如此,接受了罢。

      又是往日的影像。自己当时不愿与楚小王爷提及的事,便是这些。
      解愠看了一眼窗外,已是三更。
      他如今已经能够熟练地处理这些事情,也放下心中的念头,顺其自然了。或许是男儿身的缘故,他的美貌固然引人,但生意并不是热火朝天,平时倒也清闲。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跟他的母亲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看到那个误闯的外来之客时,他觉得有什么改变了,仿佛在心中发现还留着一颗未熄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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