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归》木浔AYAKO

1、借宿

　　——眼前是一个死胡同。
　　楚谡大口喘着气，慌乱地回头瞥了一眼。脚步声在逐渐接近。
　　“我的小王爷…求求您别乱跑了！！”

　　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墙壁，正当楚谡倍感失望时，他突然发现北面的墙较为矮小，而靠墙的另一面恰好有扇窗，似是故意为他开着的。找到出路般，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利落地爬上墙头。
　　但愿这屋里没人。这是楚谡此时唯一的念头，他扒着窗户边，一个翻身落入了屋内。
　　趴在窗头朝外望去，见老管家带着的一帮人都离去了，他缓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自己的处境。
　　一回身，楚谡被吓了一跳，脸上写满了惊愕，半晌，略有警惕的神情取而代之。好巧不巧，屋里正好有人，还是个美人。
　　这可比府里的姑娘们还要标志，楚谡心里惊叹道。目光落在美人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小公子，你可知这里是甚么去处。”
　　那人理了理素净的衣袍，将垂下的一缕青丝利落地收在耳后，放下桃木梳，抬眸看向这个从窗边刚刚翻进来的不速之客，正如小兽一般机警地瞅着自己。
　　他的眼底突然荡起了一丝波澜。
　　“我在这住了十多载，这种拜访方式还是头一次见。”

　　是柔和的男声。
　　这美人是个大男人。
　　楚谡感到有点混乱。如果可以看到自己的面貌，此刻一定是整个脸都快拉黑了。
　　“抱歉，请问这里是…”
　　“是青楼。”美人微微皱了一下眉。
　　“……”一股恶寒油然而生，“可你是个男的。”
　　美人怔了怔，目光平静得渗人，但这种感觉不一会儿便从眼中渐渐消去。
　　他缓和了面色，使自己的吐字清晰干净：“小公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若是没有事，就请回吧。”
　　这是一道宛转却易懂的逐客令。
　　楚谡翻了个白眼。
　　走就走，又不是我想来的。
　　这么想着，他已经坐上了窗台。回头看时，美人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整理着东西。
　　“告辞。”
　　他翻下窗，重新顺着矮墙落到地面，沿着来路走出了胡同。可站在胡同口，又为下一步的打算犹豫起来。
　　街头小商小贩殷勤的叫卖声时时传来，远处客栈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不知是灯笼染红了天幕还是夕阳给灯笼带来了光辉。楚谡走马观花地在街上逛了一圈，最终锁定了一家客栈，迈步走去时，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部。
　　步子停住了。时间仿佛都慢了一拍。原先挂着钱袋的地方空空如也。

　　楚谡飞快地思索着，思绪回转到了日昳之时。自己正在一酒家点了小菜，准备小酌两口，想不到府上的人很快就找了上来。楚谡险些把吃进嘴里的饭菜喷出来，他狂饮了几口，拍桌而起，拔腿就跑。
　　“哎，客官，您的酒钱！”身后传来店小二的喊叫。
　　慌乱之中，楚谡解下钱袋竟将它整个朝店小二抛去，再无暇顾及那么多，头也不回地迅速开溜了。

　　如今，这件慌乱之中的错事让楚谡吃了苦头。他急忙奔向之前的酒肆，心中默默祈祷着，然而到达时，面对着的只有两扇紧闭的大门。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这家店居然打烊得如此之早。
　　那钱袋可是阿娘亲自缝的呢。他惋惜地想道。
　　分析现下的情况，回府是免不了一顿痛骂的，自己若是今晚赊账，运气不好被父母知道了，那或许会更惨。何况自己此番在外还没有玩够，如找个地凑合一宿，明早去酒肆寻了钱带，再继续逛上两三天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美人的面孔。去那种地方借宿，是不太成体统，可眼下却只有这条路最为省事可行。只要用原先的方法进去，谁都察觉不了。
　　自己其实并无生出多大的厌恶之感，不过是个长得跟姑娘一般清秀的男人。楚谡这么给自己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心理安慰，灰溜溜地回到了原先的胡同口。
　　顺着今天走了第三次的路，楚谡爬到墙头。此时的窗户已被半掩着，屋内是灯火通明。微风将窗旁的树木摇了几摇，树头的桃花正在夜色中暗然绽放，散发出沁人清香。
　　楚谡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异常的快，他害怕自己推开窗后就会看到难以言尽的场面。这样随意地进入，是不是有些失礼？何况还是第二次了。
　　他踌躇了一阵子，终于试探性地上前轻敲了两下窗。
　　借着光，只见窗上的人影越来越近。
　　“屋里没人。”平静又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楚谡这才放下心来，一下将窗子打开。迎面而来是美人白皙的面孔。如此近距离仔细看时，才发现他的面容也带着青涩，不过像是比自己大了两岁的模样。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照映，楚谡觉得他的眸中似乎透着淡淡的光亮，正如清澈的灵溪般神秘而富有吸引力。
　　有意识地，两人都将对接的目光避开了。
　　“借一晚上，钱明天付。”楚谡学出一副口吻，好为今天的尴尬扳回点颜面来。
　　“公子，我这里向来不赊帐。”
　　楚谡无奈地摇摇头，“我说话一向守信，你若不放心，日后可去王府上……”
　　他停下声来，自己得意过了头居然不小心说漏嘴了。
　　真到府上要钱，被爹知道了自己的去处，非要打断一条腿不可。
　　“王府的人？”
　　美人让了让身子，楚谡于是从窗台上稳当地跳进了屋里。
　　他感到有点为难，忽地急中生智想出了答复：“实不相瞒，我与小王爷楚谡是至交。”
　　“你是楚小王爷。”
　　“…你何来的证据？”楚谡刚刚编造出的说法在下一秒就被戳破了，尴尬的气氛再次蔓延开来。
　　美人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须臾，他将笑容渐渐收敛起来，似有意将其掩盖。
　　“不打自招。”
　　楚谡慌了阵脚，只好老老实实地招了。
　　“小哥哥，我觉得你不像是心狠手辣之人，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信任。”他觉得自己现在如同一根可怜的稻草，别无选择，于是索性厚着脸皮去试探美人的心软。
　　“我只身一人，如何护你？”
　　楚谡想了想，对着他笑了。“你不说出去便罢，那些人死也想不到我会躲到这里来的。”
　　美人会了意，“公子你放心，我没有为难人的兴趣。”看着眼前这人的笑容，他感到心头似乎有阵暖意传来。
　　夜晚的青楼本应比白日更加热闹，然而这个偏僻角落里的房间却在此刻成为了一方净土，喧嚣与浮华都大大消减了。
　　“那就歇息吧，我累了。”楚谡缓步走到床边坐了下去，困意袭来使他打了个哈欠。他很利索地脱去了外衣。
　　美人也挨着他坐下，解开了衣带。
　　“慢着慢着……我此番真的只是来借宿，别无他意。”楚谡慌了神，连忙将美人的手按住了。
　　美人瞥了他一眼，将楚谡的手又挪开了。
　　“我也须休息的。还是说，小公子以为我要作些什么？”
　　“睡吧。”楚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美人顺着台阶下了，不再跟他玩笑，但心里着实还有点乐。他走到桌旁，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儿已经惬意地躺了下去，烛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于是他与烛焰隔着空气，轻轻一吹，四周暗了下来，惟有月光从窗边倾泻下来，使屋内不至于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借着月光，美人回到了床的另一边，侧身躺下。他感到身边的人儿在自己的后背上轻敲了几下，随后传来不满声：“两个大男人睡一块，多奇怪。”
　　“还请小王爷委屈一下，我这里并没有第二张褥子来打地铺。”美人合上了眼不去理会。
　　气氛沉默了一阵子。楚谡无奈地妥协了。他尽量地往床边上靠去，以摆脱自己的难堪之感。

　　等他们静下来之后，青楼夜晚的吵杂声才显现了出来。楚谡的耳朵自是灵敏地捕捉到这些混乱，难以安稳入睡。
　　头一次在这种地方过夜，原来是这般感觉，跟王府大有差别。
　　他翻了个身，企图放空自己的头脑，但是喧噪依旧扰人。
　　他又如此翻来覆去了几番。
　　忽地，他听到了有人哼起柔和的曲调，声音并不明艳，但听起来很舒服。曲调简单，却可使人浮躁的心灵得以沉淀，获得一份安宁。
　　当楚谡察觉到这正是身边之人哼出来时，他为他这份隐匿着的体贴感到小小的惊讶。
　　“此曲何名？我未曾听过。”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歌声停了下来，美人回答道，“这是先母信手拈来的作品。”
　　楚谡识相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并非有意提及对方的往事。但是美人接着说了下去。
　　“先母命薄，无福享受外面的生活，只好作歌自娱，在这里度过了一辈子。我没有父亲，因为先母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但是我未曾想过关于父亲的事情……”
　　楚谡半眯起眼睛来，美人说的每字每句都仿佛有着感染力，同他叙述着陈旧的过往。
　　——
　　青楼这种是非之地，鱼龙混杂，意外的事情已经不足为奇，而美人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发现自己有身孕时，已是四个月了，隐瞒的心思她也曾花过，最终仍是心软，将他带到了这个世上。
　　卖身的妓女，最忌怀孕，有了孩子就等于摔了饭碗。她也不例外，渐渐地被冷落下来，只靠着自己留有的姿色勉强过活。旁人开始议论纷纷，一些与她交情较好的姐妹们替她担忧，但能做到的也只是担忧。
　　万幸的是，美人生来一副好面孔，年幼时就已出众，十分夺人眼球。流言蜚语虽不曾消停过，但是也有不少的人对他的这副容貌瞠目结舌，甚至猜测起他的锦绣前程。
　　美人因为懂事听话还长得好看，被青楼里的姐姐们当成小妹妹来看待，颇招喜欢。母亲忙的时候，美人就四处帮忙打杂，或被叫去闲聊几句，回来时经常是手心里揣着几颗糖，要么就是被姐姐们打扮成了姑娘模样，惹得母亲笑开了颜。
　　若是母亲清闲下来，就会亲自执笔教他识字。母亲并不是饱含笔墨书香之人，但为了孩子，她有机会就想办法托别人带来几本诗书，自学用以育子。但是仅靠这些是不足够的，等美人再长大些，到了跟其他孩童一般该上学的年纪，就该另寻其路了......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美人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楚谡的思绪也自此断了，他不好追问下去，便极力抑止了自己的好奇。
　　“说起来，我们相识有了一阵，我还不知你何名何姓。”
　　美人微微一怔，“我名解愠。”
　　“姓甚？”
　　“没有姓。小公子若觉得奇怪，可以解作姓，念解（xie）愠。”
　　楚谡斟酌了一会儿，答道：“还是不用了，作名直呼解（jie）愠吧，好听。”
　　解愠默不作声。
　　“如何？不喜欢？”
　　“……不，公子尽可直呼。”
　　“解愠。”
　　“何事？”美人索性转过身去。
　　但旁边的人已没了回应。解愠静静地看着面前人儿一副闭眼安稳的睡相，唇部轻启，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那人背着月光，旁边的些许发丝被照得银亮，解愠一直盯着他看，过了很久，困意袭来，才闭上双眼。
　　模糊之中，母亲执笔的身影在睡梦里隐隐出现，同样的屋室，没有多大差异的摆设，唯一不同的是多了那位女人的笑靥如花和孩提脸上的纯真无邪。他嗅到了窗旁的花香，直沁入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