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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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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岺闻言挑了挑眉:“莫非你觉得韩家的那份投诚礼献得还不够重吗?”
舒岺口中“韩家的投诚礼”指的自然是韩信德所谋划的韩积洲与舒窈之间的事情,话里透着满满的讽意。
韩积洲也不生气,微微摇了摇头:“是我向大公主投诚,并非韩家向秦家投诚。我与韩家并非一体,就像是大公主与秦家也有不同。”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撇清了自己与韩信德的关系,又似乎隐隐映射舒岺与秦家之间的纠葛。
“韩公子有话倒不妨直说。”
韩积洲笑得温和:“我倒觉得大公主目前的困恼不在舒窈,而在东南。”说着用手指了指东南方位。
东南方,江南道,宁王舒峻封地所在处。
舒岺神色一肃,沉吟片刻后问道:“你可有何依据?”
“大公主可还记得周沽昌其人?”
舒岺点了点头,这自然是记得的。周沽昌是当世鸿儒大家,士林领袖,虽赋闲在野,门生故旧却遍布朝堂。似乎……舒岺眯着眼看向韩积洲,韩积洲入宫做太子侍读之前也曾拜入周沽昌门下研习经史。
韩积洲明白舒岺此刻心中所想,颔首而笑:“日前我接到消息,周沽昌于年末时就被接入宁王府,似乎是被宁王聘为西席。”
舒岺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古怪。周沽昌自乞骸骨,离朝回了安阳老家,之后就闭门不出,谢绝见客,连宣武帝都未能请动他来执教弘文馆。而宁王却能避开朝廷所有的耳目,将人接入宁王府。掐指算算,宁王已年近不惑,这西席必不是给他自己请的。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是为宁王世子——自己那位小堂弟所请了。接下来的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那么这件事情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舒岺重新打量着韩积洲,似是在考虑他的投诚究竟值多少分量。
韩积洲坐在轮椅上,任她打量。
他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诚意。礼,我送了,收不收可就看你了。
大公主,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这边舒岺与韩积洲之间暗流涌动,那边舒窈整个人已近崩溃。
身边聚起的人越来越多,将她和秦栾华围在了当中。你一言我一语,对着舒窈指指点点,二公主的风流韵事被翻出来一说再说……
舒窈觉得此刻自己好像被撕下了所有的外衣,赤身裸/体地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接受万人的唾骂。
她觉得难堪,她觉得恐惧,她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此刻舒窈急切地想找到一个庇护,她满心满眼地念着韩积洲:积洲,你在哪?积洲,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没有做过,我真的没有……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积洲,你帮帮我好不好……
可韩积洲并没有出现,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解释。他们甚至连一个让她开口的机会都吝于给予。
舒窈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面在嗡嗡作响,周遭的声音幻化成一支支钢刀利剑,锋利入骨,却不见一丝血迹。
没有人对她伸出一双手,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周围全是讥讽与嘲笑。她整个人跟疯了一样,扑到秦栾华身上想要夺下那副卷轴。
耳边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毁了它吧,毁了它一切就都结束了……
秦栾华显然没有料到舒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踉跄着向后退去。她身边有眼疾手快的护卫冲上前去护住秦栾华,周遭原本看热闹的人也反应过来,上前拉住了舒窈。
相互推搡中,秦栾华不知被谁打了一下,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她只将这笔账整个算到舒窈的头上,看到舒窈被众人牵制住,她疾步上前,右臂抡起,冲着舒窈狠狠地挥了下去……
想象中的掌掴并未落下,舒窈目光呆滞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你放手!”秦栾华高高举起的手被紧紧地扼住,瞬间袭来的疼痛使得她脸色发白。
韩遇洲单只手扼住秦栾华的手腕,耳根后微微泛红。他习武多年,却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手,脸上有些羞赧,但语气却很强硬:“秦二小姐,有话好说,莫要动手。”
“我再说一次,你给我放手!”
“那你需答应我,不再动手。”
“呵,韩遇洲,你以为你罩的是谁?连韩积洲都不出面帮她,用你在这里英雄救美?”秦栾华硬撑着就是不求饶,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恶毒,“怎么?你这样帮她,莫非是拜倒在我们二公主的石榴裙下了吗?”
舒窈与韩遇洲的关系算是叔/嫂,秦栾华这话如同在骂他们乱/伦。
就连韩遇洲这样的昂藏汉子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勃然大怒:“秦栾华,你不要血口喷人!”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敢做还不敢当了吗?”
韩遇洲握着秦栾华腕子的手越来越用力,秦栾华吃痛,却咬着牙就是不求饶。两人之间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聚拢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很快这边就成了宴会的焦点。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斥责:“栾华,你适可而止吧。”
周遭的人纷纷避让,不一会儿人群中就闪出一条路来。舒岺快步走了过来,面沉似水。
“表姐,他欺负我!”眼见着舒岺出现,秦栾华顿时变了脸,双目含泪欲泣,楚楚可怜,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
韩遇洲不得已松开了手,躬身行礼:“大公主。”
手腕上的禁锢一松懈,秦栾华马上闪到了一边。她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从侧边绕过韩遇洲,猛地给了舒窈一掌。
这一掌打得极重,舒窈没防备,整个人脑袋里嗡嗡作响,嘴角有血丝缓缓渗出。
韩遇洲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生气:“秦二小姐,我不知你原与家嫂有何过节。但我们韩家的人也不是能让你这样轻易欺侮的!”说着将目光看向舒岺,言下之意这是打算求一个说法。
舒岺没说话,倒是匆匆赶来的秦大小姐秦栾明一把将秦栾华拽到自己身后,凤目怒视,斥责了一声:“你怎么这样不懂事!”继而转过身,冲着舒窈歉意一笑:“二公主,实在是对不住。家妹年幼,性子顽劣,冲撞了二公主。我在这替家妹向二公主道个歉,还望二公主多多包涵。”
舒窈冷眼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哦,年幼、不懂事、性子顽劣、冲撞……
秦栾明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有些僵硬,她看着舒窈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不由得在心中嗔怪舒窈不识抬举。在她心里面,自己既然肯道歉,给了双方一个台阶,舒窈就应该感恩戴德,承自己一份情。而不是这样两相僵持,弄得大家都难堪。
舒岺看着眼前的景象,面色阴沉。她直接握住舒窈的手腕,将舒窈拉离了人群。
被拖住的时候,舒窈禁不住往后微微退了一步,向人群外看去。舒岺察觉到了身后的抗拒,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院中垂柳依依,淮阳站在柳下不知说着什么,韩积洲用手冲他点了点,唇畔含笑,主仆之间和乐融融。
原来他一直都在呀……
舒岺看着舒窈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微微用力拖着她就走。舒窈身材娇小,要比舒岺矮上许多,被舒岺拖得脚步踉跄。
兜兜转转间,舒窈被舒岺拖至一个看起来有些破败的院落。
房门上锁,舒岺索性一撩袍子在石阶上坐下,舒窈被她牵制着也只好跟着坐下。
这院子是舒岺无意中发现的,约莫是曾经哪个下人的房间,现在荒置了。有时候她在秦家赴宴,不胜酒力或心情烦躁之时,就索性躲到这里来。难得是清净……
她并不擅长安慰人,嘴张了又张,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院中有棵梧桐树,枝叶葳蕤,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一个个细小的光斑。舒窈的脸也变得光影斑驳,她坐在伸出手指一下一下触碰着那些光斑,听到舒岺的问话,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与往常无二的笑容:“我没事的呀,皇姐!”
她嘴角的血丝已经凝结,半边脸微微肿起,却仍极力使自己露出微笑,这笑容看得舒岺心里有些发酸。
舒岺伸手一点点蹭去舒窈嘴边的血迹,触碰间带动伤口,舒窈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舒岺收回手,叹了一口气:“窈窈,对我也不能说实话吗?”
窈窈是舒窈的小名,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了。舒窈用低头来掩饰自己瞬间袭来的难过:“皇姐,真的没什么……”
舒岺按住舒窈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来,神情严肃,语气认真:“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难过吗?为了韩积洲?一个眼睁睁看自己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羞辱被欺侮,却袖手旁观的人?窈窈,真正在乎你的人是不忍心让你受一丁点委屈的呀!韩积洲他根本不爱你!”
舒窈歪了歪头,避开舒岺直视的目光:“皇姐,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啊。可我是真的喜欢他啊。”
舒岺久久未语,久到后来舒窈都不安地抬头向她看去。却只见得舒岺竟微微笑了笑。她向来不苟言笑,猛然这一笑,如同雪山泉/涌,泠然清俊。舒窈一时看花了眼。
舒岺伸手拍了拍舒窈的头,话语中满是感慨:“我们窈窈,真的是长大了……”
长大了,会倾慕,会爱恋,会相思……